王经理的唾沫星子,差一点就飞到我眼睛里。

“……所以,综合评估下来,你的能力、态度以及未来的发展潜力,已经不符合我们部门,乃至整个公司的要求。懂我意思吗?”

他双手交叉,放在那颗被撑到极限的衬衫扣子和皮带扣之间,油腻的肚腩构成一个完美的球体。

我懂你妈。

心里是这么吼的,嘴上却木木的,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像被人当头一棒,不,是当着全公司的面,用一根灌满了水泥的棒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嗡嗡作响。

整个开放办公区,一百多号人,此刻安静得像集体坟场。

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像无数根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要把我扎成一个漏风的筛子。

王经理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享受这种公开处刑的权力快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确保角落里戴着降噪耳机摸鱼的同事也能听清。

“当然,公司也不是不近人情。你的东西,今天下午就收拾好吧。HR会跟你办手续。这个月的工资,下个月会照发,N+1赔偿,我们公司一向是守法经营的。”

他妈的,说得像是一种恩赐。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肥胖而显得五官拥挤的脸,忽然很想笑。

我的嘴唇动了动,似乎真的扯出了一个僵硬的难看的弧度。

我为这家公司卖了四年命。

四年。

从一个连PPT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到能一个人扛起整个项目的“骨干”。

我记得刚来的时候,王经理还不是经理,只是个小组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那时候的他,还没这么胖,头发也比现在多。

我还记得,为了赶一个项目上线,我连续一个月,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最后一个版本提交上去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我走出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看到了那辈子都忘不了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黎明。

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现在想起来,像个笑话。

“听明白了吗?林晚?”

王经理见我久久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听明白了。”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那就好。”他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转身,对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工位上,正伸着脖子看戏的年轻女孩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小雅,来我办公室一下,那个新方案我们再过一遍。”

那女孩叫周雅,来公司不到三个月,董事长家的远房亲戚,王经理的重点培养(巴结)对象。

她起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我一个。

我看到她今天新做的指甲,粉色的,上面镶着闪闪发动的水钻,晃得我眼睛疼。

世界恢复了喧嚣。

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了上来。

只有我,还被定在原地。

我像一个突兀的、错误的、应该被立刻删除的代码,杵在这片井然有序的格子间里。

同组的张姐,悄悄给我发了条微信。

“忍住,别冲动。他就是故意激你,你闹起来,赔偿都拿不到。”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一热。

张姐是公司的老员工,也是唯一一个,在我熬夜加班时,会默默给我带一份夜宵的人。

我回了她一个“嗯”字。

然后,我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我的工位在窗边,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位置。

可以看到楼下公园里四季的变换,可以看到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出金色的光。

现在,我只觉得刺眼。

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公司电脑里的资料,走之前HR会盯着我全部清空。

我能带走的,只有一些私人物品。

一个用了三年的陶瓷杯,上面印着“未来可期”四个字,现在看起来,讽刺得要命。

我把它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一盆已经半死不活的绿萝,是入职时公司发的,象征着“生机勃勃”,现在叶子黄得像我的脸色。

我没动它,留给下一位“有缘人”吧。

几本专业书,当初为了提升自己,花了大几百买的,现在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一本一本,我把它们放进纸箱。

然后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上一次公司团建的照片。

几十号人,在海边,对着镜头笑得龇牙咧嘴。

王经理站在C位,搂着董事长的肩膀,笑得最灿烂。

我也在里面,在最边上的角落,被挤得只剩半张脸。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倒扣着,塞进了纸箱的最底层。

我不想再看到那些虚伪的笑脸。

我收拾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回放。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拖延时间,还是在与这个我付出了四年青春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周围的同事,没有人过来跟我说话。

他们只是偶尔,用那种我熟悉的、复杂的眼神,偷偷瞥我一眼。

我能理解。

在职场,谁不是戴着镣铐跳舞。

只是今天,镣铐砸在了我的脚上。

终于,东西都装进了一个大纸箱里。

不算重,但抱起来的时候,我却觉得有千斤重。

那是我的四年。

HR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我“林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和公式化的客气。

“林姐,这边签个字,一共三份。”

我没看,直接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

这两个字,我写了二十多年,从没觉得像今天这么陌生。

“好了。”

“好的,林姐。那你……路上小心。”

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是啊,还能说什么呢?

我抱着纸箱,走出了HR办公室。

最后一道程序,是把我的工牌,交给前台。

前台的妹子,每天上班都会甜甜地跟我说“早上好”。

今天,她看着我怀里的纸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晚晚姐……”

“给你。”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台面上。

那张蓝色的、印着我名字和照片的卡片,曾经是我身份的象征,是我每天进出这栋甲级写字楼的通行证。

现在,它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办公区。

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每个人都像一颗高速运转的螺丝钉,在各自的岗位上,为了一个共同的、名为“公司”的庞大机器而努力。

曾经,我也是其中一员。

而现在,我成了一颗被磨损、被废弃、被毫不留情地剔除的螺丝钉。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间。

我没有哭。

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

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打开,里面已经站着几个人。

都是不认识的面孔,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来拜访客户的。

我抱着箱子,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得很低,只想当一个隐形人。

电梯下行,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30, 29, 28…

每一层,都有人上上下下。

我怀里的纸箱,边缘有些硌人,勒得我手臂生疼。

但我不敢换姿势。

我怕一动,那点可怜的、强撑着的体面,就会瞬间崩塌。

电梯在23楼停下。

门开了,走进来一位女士。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爱马仕包包,头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妆容精致,气质出众。

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香水味,瞬间在密闭的电梯里弥散开来。

是那种很高级的木质香调,不甜不腻,让人闻了很舒服。

电梯里的人,似乎都因为她的进入,而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一块空间。

我也不例外。

我抱着箱子,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这位女士,一看就和我们这些苦哈哈的上班族,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就像是那种,只会出现在时尚杂志或者财经新闻里的人物。

她目不斜视,只是安静地站着。

电ator继续下行。

15, 14, 13…

忽然,电梯猛地一震,然后停住了。

灯光闪烁了几下,变成了昏暗的应急照明。

“怎么回事?”

“电梯坏了吗?”

“我操,不会吧!”

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一片小小的骚动和惊呼。

有人开始焦急地按紧急按钮。

我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

被当众开除,现在还要被困在电梯里?

老天爷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还不够惨?

我怀里的纸箱,因为刚才那一下震动,歪了一下。

最上面的一本书,掉了出来,正好落在那个女士的脚边。

是一本《代码大全》。

我手忙脚乱,想蹲下去捡,但抱着箱子,实在不方便。

“别动,我来。”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我一愣,抬起头。

是那位女士。

她弯下腰,优雅地捡起了那本书,甚至还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封面上沾到的灰尘。

然后,她把书递给我。

“你的?”

“……是,谢谢。”我有些窘迫地接过书,重新塞回箱子里。

“不客气。”

她对我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温暖的、很真诚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居高临下,也没有任何的评判。

在这样糟糕的一天,在这样压抑的一个环境里,这个笑容,像一道微光,突然照进了我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我看着她,一时间有些失神。

她长得很美,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艳光四射的美,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经过岁月沉淀的温婉和大气。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能看透人心。

“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她轻声对我说,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说电梯。

就在这时,电梯又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灯光大亮,缓缓地开始重新下行。

“动了动了!”

“谢天谢地!”

电梯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很快,电梯到达了一楼。

门打开,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人们鱼贯而出。

我也抱着箱子,跟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等一下。”

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

是她。

那位女士,正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我。

阳光从大厦的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你……”我有些疑惑。

她快步向我走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敲在我的心上。

她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看我怀里的箱子,也没有看我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惊讶,接着,那惊讶变成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太过激动而发不出声音。

周围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我和她,就这么站在人流中,一个狼狈不堪,一个光彩照人,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终于,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的脸,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激动。

“怎么是你?”

我彻底懵了。

我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美丽得不像话的女士,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认识吗?

我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着所有关于这张脸的记忆。

没有。

完全没有。

我敢肯定,我这辈子,绝对没有见过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的女人。

“您……认错人了吧?”我迟疑地开口。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她摇头,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虽然你长大了,变了好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你的眼睛,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妈妈?

我的心,猛地一抽。

“你……认识我妈妈?”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何止认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一把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你叫林晚,对不对?林木的林,夜晚的晚。”

我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一样,呆呆地看着她。

我的名字。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你……到底是谁?”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充满了心疼。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抱着……这是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怀里的纸箱上。

那上面,印着我们公司的Logo。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屈辱和难堪,再一次,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人生中最狼狈、最不堪的一刻,竟然被一个如此优雅、如此完美的陌生人,撞了个正着。

而且,她似乎还认识我那已经去世多年的妈妈。

这都叫什么事啊!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告诉她,我刚刚被这家公司,像垃圾一样,给清扫出门了吗?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视寸。

“没什么。”

“没什么?”她显然不信,眉头微微蹙起,“孩子,你看着我。有什么委屈,告诉阿姨。阿姨给你做主。”

阿姨?

她自称“阿姨”。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莫名地一暖,但同时也更加酸涩。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充满关切和担忧的眼睛,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么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不想哭的。

真的。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但,我控制不住。

这四年的委屈,被开除的屈辱,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妈妈的思念。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哭得像个傻子。

没有声音,就是不停地流眼泪。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块手帕,轻轻地帮我擦着眼泪。

她的动作很温柔。

那块手帕,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好闻的木质香气。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她柔声安慰我,“走,阿姨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她不由分说,一只手接过我怀里沉重的纸箱,另一只手,依然紧紧地牵着我,向大厦外走去。

我像一个木偶,被她牵着,浑浑噩噩地跟在她身后。

我甚至都忘了反抗。

大厦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见她出来,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夫人。”

夫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称呼……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我工作了四年的写字楼。

“恒天集团”。

四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好像……姓周。

而那位,被王经理百般讨好的、董事长的远房亲戚,叫周雅。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这位女士。

她正指挥着司机,把我的那个破纸箱,小心翼翼地放进宾利那看起来就一尘不染的后备箱里。

她……该不会就是……

“上车吧,傻孩子。还愣着干什么?”

她回过头,对我笑了笑,然后,自然地拉着我,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车里很安静,空间也很大。

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

我局促地坐在那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童话世界的灰姑娘。

不,比灰姑娘还惨。

灰姑娘至少还有舞会可以参加。

而我,刚刚被赶出了皇宫。

“先喝口水。”

她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递给我。

“谢谢。”

我接过来,拧开,小口小口地喝着。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我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看着我,目光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说?

从何说起?

说我被一个叫王胖子的给欺负了?

说我辛辛苦苦做的项目,功劳全被别人抢了,黑锅全让我背了?

说我在这个吃人的公司里,当了四年的“燃料”,最后被烧成了灰,连个响儿都没听到?

这些话说出来,除了让她看笑话,还有什么意义?

“是不是……被开除了?”

她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替我说了出来。

我的脸,又一次,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我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嗯。”

“为什么?”

“……他说我能力不行。”

“你?”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他的眼睛是瞎了吗?我女儿的能力,会不行?”

女儿?

我被她这个称呼,给惊得又一次抬起了头。

“阿姨,您……”

“我姓苏,苏晚晴。”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妹。”

苏晚晴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一个早已尘封的盒子。

我妈妈叫林静。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经常会跟我提起一个叫“晚晴”的阿姨。

她说,晚晴阿姨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她们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失恋,一起……梦想着未来。

妈妈说,晚晴阿姨画画特别好看,还得过很多奖。

妈妈还说,我的名字,林晚,就是晚晴阿姨给起的。

她说,希望我的未来,能像雨后的晴天,像傍晚的彩霞,永远充满希望和美好。

可是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妈妈提起过这个名字。

再后来,妈妈就生病了。

再再后来,她就离开了我。

那一年,我十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苏晚晴”这个人的消息。

我以为,她只是妈妈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也只是我童年记忆里,一个模糊的符号。

我从没想过,二十年后,我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和她重逢。

“您……是晚晴阿姨?”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我是我。”她连连点头,眼眶也红了,“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

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故作坚强,在“晚晴阿姨”这四个字面前,彻底崩盘。

我扑进她的怀里,像一个在外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大哭。

她紧紧地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有阿姨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车子停下,我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我抬起头,发现我们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私人会所门口。

“走,我们进去说。”

苏晚晴帮我理了理哭乱的头发,牵着我下了车。

会所里很安静,装修得古色古香。

一个穿着旗袍的经理,恭敬地把我们领进了一个包厢。

包厢里,已经准备好了精致的茶点。

“好了,现在,把你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阿姨。”

苏晚晴给我倒了一杯热茶,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我进公司开始,到我如何努力工作,如何被王经理打压,如何被周雅抢走功劳,最后,如何被当众羞辱,被赶出公司。

我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关于一个普通女孩,在职场中挣扎、努力,却最终被无情碾压的事实。

苏晚晴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她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越握越紧。

直到我讲完,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恒天集团,董事长,周建明,是吗?”

“……是。”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那个王经理,叫什么名字?”

“王……王德发。”

“周雅呢?就是那个抢了你功劳的女孩?”

“嗯。”

“好,很好。”

苏晚晴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了她的手机。

她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老周。”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婉,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老周”?

难道……是周建明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正好,你现在,立刻,马上去你们公司32楼,设计部。”

“……别问为什么,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如果没接到你的电话,后果自负。”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这……这是什么操作?

直接给董事长打电话?

还用这种……命令的口吻?

“阿姨,您……”

“别怕。”苏晚晴放下手机,重新握住我的手,对我笑了笑,“阿姨跟你保证,今天,所有让你受的委C,我都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她的笑容,明明那么温柔,却让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我突然意识到,我眼前的这位晚晴阿姨,可能,不仅仅是“董事长夫人”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过得坐立难安。

苏晚晴倒是很淡定。

她拉着我,问了很多关于我这些年的生活。

问我大学读的什么专业,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有没有谈恋爱。

我一一回答了。

当她听到,我为了凑够大学的学费,曾经一天打三份工的时候,她的眼圈又红了。

“都怪我……都怪阿姨……”她喃喃自语,“如果我早点找到你……”

“不怪您。”我摇了摇头,“我过得挺好的。”

我说的是实话。

虽然很苦,但我都扛过来了。

而且,正因为有了那些经历,我才比同龄人,更早地认清了生活的真相。

那就是,除了你自己,谁也靠不住。

就在这时,苏晚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按了免提。

一个惊慌失措的、带着讨好和谄媚的男人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喂?老婆?你……你怎么跟林晚那孩子在一起?”

是周建明。

“周建明。”苏晚晴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今天晚上,睡沙发?”

“……不想不想,当然不想。”周建明的声音,更慌了,“老婆,你听我解释,这事儿……它是个误会!”

“误会?”苏晚晴冷笑一声,“你把我的女儿,欺负成这样,你跟我说,是误会?”

“女儿?!”周建明的调门,瞬间提高了一个八度,“她……她什么时候成我们女儿了?”

“现在,立刻,马上,就是了。”苏晚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告诉你,周建明,晚晚是我好姐妹唯一的血脉,以后就是我苏晚晴的亲女儿。谁要是敢欺负她,就是跟我苏晚晴过不去。跟我苏晚晴过不去,就是跟你周建明过不去。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得到,周建明此刻,脸上该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我,一个被他公司开除的小职员,摇身一变,成了他老婆的“亲女儿”。

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狗血。

过了好半天,周建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坚定和……谄媚。

“老婆,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咱们女儿,一个满意的交代!那个叫王德发的,还有那个……那个谁,周雅,对,就是她!我马上就让他们,卷铺盖滚蛋!不,滚蛋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在这个行业里,永无立足之地!”

“这还差不多。”苏晚晴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记住,是‘请’我们家晚晚,回公司。八抬大轿,都不过分。”

“是是是,老婆大人说的是!我马上就去办!我亲自去请!不,我让我整个高管团队,列队欢迎!”

“行了,别耍贫了。我给你一个小时,把事情处理好。晚点我带晚晚回家吃饭。”

“好嘞!老婆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苏晚晴看着我,脸上又恢复了那温柔的笑容。

“好了,晚晚,事情解决了。”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解决了?

就这么……解决了?

一个电话,一个N+1都换不来的公道,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回来了?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阿姨,这……这也太……”

“太什么?”苏晚晴挑了挑眉,“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种方法。你太善良了,孩子。有时候,善良,是要带点锋芒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先是HR小姑娘,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回去重新办一下“入职”手续。

然后是同组的张姐,发来一条又一条的感叹号,问我到底是什么神仙背景。

再然后,是公司各个部门的领导,以前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的人,纷纷发来慰问短信,言辞恳切,就差没说“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了。

最搞笑的,是王德发。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手机号。

先是发了一百多条道歉短信,每一条,都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悔意。

然后,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苏晚晴说:“别理他,让他打。他打得越欢,心里就越慌。”

一个小时后,周建明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老婆,都处理好了。王德发,以‘严重损害公司名誉’的罪名,开除,永不录用,并且,公司法务部会对他提起诉讼,追讨他任职期间,给公司造成的所有损失。那个周雅,虽然是远房亲戚,但也不能姑息!我已经让她爸妈把她领回去了,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社会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好像他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

“还有,我已经通知下去了,任命咱们女儿,林晚,为设计部新任总监!即刻生效!另外,之前她做的那个项目,所有功劳,全部归她!奖金,三倍!不,五倍!”

总监?

我被这个头衔,砸得有点晕。

我才26岁,就当总监了?

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可以了。”苏晚晴淡淡地说道,“告诉林晚,让她明天,不,下周一,再去上班。这几天,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听老婆的!让她休假!带薪休假!想休多久,就休多久!”

挂了电话,苏晚晴看着我,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怎么样,女儿,这个结果,还满意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阿姨。”

“傻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她揉了揉我的头发,“以后,就叫我妈。我叫你爸,也改口。”

“……妈。”

我轻轻地,叫出了这个,只在十岁之前,才叫过的字。

苏晚晴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哎,我的好女儿。”

那天晚上,我跟着苏晚晴,回了她的家。

那是一栋坐落在半山腰的别墅,大得像个城堡。

周建明,那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董事长,此刻,正系着一条可笑的粉色围裙,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

看到我,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锅铲,搓着手,一脸谄媚地跑了过来。

“闺女,你回来啦!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敢不满意试试”表情的苏晚晴,突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晚饭很丰盛。

周建明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

他不停地给我夹菜,嘘寒问暖,比对我亲爹还亲。

苏晚晴,不,我妈,则是一直坐在我身边,微笑着看着我们。

吃完饭,我妈拉着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我看她珍藏的相册。

相册里,全是她和我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两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在阳光下,肆意地挥洒着她们的青春。

“你妈妈,她一直都想让你学画画。”我妈指着一张照片,对我说,“她说,我们晚晚,一定能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画家。”

我看着照片上,妈妈那张熟悉的、温柔的脸,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妈,我想她了。”

“我知道。”我妈把我搂进怀里,“以后,妈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她。”

那一晚,我妈让我睡在了她的房间。

她说,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跟我说。

她跟我讲了她和我妈妈的故事。

讲了她们是如何认识,如何成为最好的朋友。

也讲了,她和我爸爸,周建明的故事。

原来,我爸当年,只是一个穷小子。

是我妈,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他,并且,用她的嫁妆,支持他创业。

才有了今天的恒天集团。

“所以,我们家,是你妈我,说了算。”我妈霸气地总结道。

我被她逗笑了。

“那你……和我妈妈,后来为什么……”

“你是想问,我们为什么会失联,对吗?”

我点了点头。

我妈的眼神,暗淡了一下。

“当年,我嫁给你爸之后,就跟着他,去了国外发展。那时候,通讯不发达,我们只能靠写信联系。后来,你妈妈生病……她不想让我担心,就断了联系。等我再得到她的消息时,已经……”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回来找过你们。但是,你们已经搬家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直到今天……”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晚晚,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

“不,妈。”我摇了摇头,“您没有对不起我。您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爱着我。这就够了。”

我们母女俩,聊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手机铃声中醒来的。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迷迷糊糊地接通。

“喂?是林晚,林总监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谄媚的男人声音。

是王德发。

“有事?”我的声音很冷。

“林总!不不不,晚晚!晚姐!姑奶奶!我求求你了!你跟董事长夫人说一声,让她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孩,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

他在电话里,哭得涕泪横流。

我听着他那虚伪的哭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觉得,恶心。

“你现在,知道求我了?”我冷笑一声,“当初,你当着全公司的面,羞辱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放了你?”我的声音,陡然拔高,“王德发,你听好了。我林晚,不是圣母。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你放心,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确实,不是什么圣母。

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

别人毁我一粟,我夺他三斗。

这是我,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

然后,陪我妈逛逛街,做做美容,喝喝下午茶。

或者,跟我爸,那个“妻管严”的董事长,下下棋,聊聊商业。

我发现,我爸其实,也挺可爱的。

他虽然怕老婆,但在商场上,却是个杀伐果断的枭雄。

他教了我很多,关于管理,关于人性的东西。

他说:“晚晚,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妈之所以能压我一头,不是因为她是我老婆,而是因为,她有这个实力。恒天集团,有她一半的功劳。所以,女孩子,任何时候,都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底气。”

我深以为然。

一周后,我回到了公司。

是以“设计总监”的身份。

周建明,哦不,我爸,真的,给我安排了一个“八抬大轿”的欢迎仪式。

所有的公司高管,都站在门口,列队欢迎。

王德发原来的那个、全公司最大最豪华的办公室,现在,是我的了。

我的新助理,是HR部门,最机灵、最能干的一个小姑娘。

就是之前,跟我办离职手续的那个。

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敬畏。

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之前的组员,包括张姐在内,全部提拔了一遍。

有能力的,给职位。

没能力的,给奖金。

总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我林晚,有肉吃。

至于王德发留下的那些“心腹”,我一个都没动。

不是我大度。

而是因为,我知道,对付他们,最好的方法,不是开除。

而是,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如何一步一步,坐稳这个位子,如何把他们的“前主子”,踩在脚下。

我要让他们,活在恐惧和不安里。

当然,我也没忘了,那个“罪魁祸首”——周雅。

我问我妈,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妈一边敷着面膜,一边云淡风轻地说道:“哦,被她爸妈,送到乡下,去‘体验生活’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每天,就是喂猪,种菜。什么时候,她能自己,种出一块合格的红薯了,什么时候,再考虑,让她回来。”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是我妈,手段高。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很快,就适应了“总监”这个身份。

我开始大刀阔斧地,对设计部,进行改革。

我废除了所有不合理的加班制度,提高了设计师的待遇,并且,为他们,争取到了,更多的学习和晋升机会。

一开始,有很多人,不服我。

他们觉得,我就是一个靠关系上位的“花瓶”。

直到,我独立,拿下了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海外项目。

那个项目,是王德发,跟了半年,都没有拿下来的。

而我,只用了一个月。

在庆功宴上,我爸,当着所有人的面,举起酒杯,对我说:“闺女,你比我,有出息。”

那一刻,我看到,台下,所有曾经质疑过我的人,都露出了,心悦诚服的表情。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林晚,才算真真正正地,在恒天集团,站稳了脚跟。

生活,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有了爱我的家人,有了成功的事业。

我好像,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但,我总觉得,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我常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个,我曾经,暗恋了很久的人。

他叫,顾言。

是我大学的学长。

也是,我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那时候,我为了赚学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打工。

他每天,都会来。

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然后,坐在窗边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一整天的书。

他很高,很瘦,穿着白衬衫,身上,有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

我总是,会偷偷地,多看他几眼。

会给他,免费续杯。

会在他的咖啡里,偷偷加一点,最好的奶。

但他,从来都不知道。

毕业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我只是,偶尔,会在心里,默默地,想他一下。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直到,那一天。

我妈,突然,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要给我,安排一场相亲。

我本来,是想拒绝的。

但,我妈说,对方,是她一个故交的儿子。

人品,相貌,家世,都是顶尖的。

最重要的是,他,也是搞设计的。

“你们俩,肯定,有很多共同语言。”我妈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了。

相亲的地点,定在了一家,很高级的西餐厅。

我按照我妈的吩咐,盛装出席。

当我到达餐厅,报上名字,被服务员,领到预定的座位时。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

我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

是他吗?

会是他吗?

我怀着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慢慢地,走了过去。

那个男人,听到脚步声,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真的是他。

顾言。

他比大学时,成熟了一些。

轮廓,更加分明。

眼神,也更加深邃。

但,还是那么好看。

好看得,让我,挪不开眼。

“林……林晚?”

他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学长。”

我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突然觉得,我那颗,空了很久的心,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原来,我妈口中,那个“故交的儿子”,就是他。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久别重逢。

原来,我念念不忘的人,也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聊大学时的趣事,聊毕业后的经历。

我才知道,他毕业后,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

很辛苦,但,也很快乐。

“那你呢?”他问我,“现在,在哪里高就?”

“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在恒天集团,做设计总监。”

“恒天?”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我知道,你们公司,最近,拿下了‘星辰’的案子。很厉害。”

“你也知道‘星辰’?”

“嗯。”他点了点头,“我也投了标。不过,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失落。

“我们工作室,太小了。比不过,恒天这样的大公司。”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那……如果,我把‘星辰’这个案子,分包一部分,给你们工作室,你……愿意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

“你……你说真的?”

“当然。”我对他,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的咖啡,我包了。但是,不许再喝美式了。”

“为什么?”

“因为,太苦了。”我说,“我想,让你,尝点甜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冰雪消融,像春暖花开。

“好。”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

婚礼上,我爸,哭得,比我还惨。

他拉着顾言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嘱咐道:“小子,我可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你以后,要是敢对她不好,我……我就让你妈,收拾你!”

全场,爆笑。

我妈,则是一脸嫌弃地,把他,拉到了一边。

婚后,顾言,并没有,因为我的关系,就放弃自己的工作室。

他说,他想,靠自己的努力,给我,一个未来。

我没有勉强他。

因为,我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而我,爱的,也正是,他的这一点。

当然,我也没有,闲着。

我利用恒天集团的资源,和顾言工作室的技术,我们一起,成立了一个,新的,独立的设计品牌。

我们,把目标,瞄准了,国际市场。

我们,想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中国的设计。

这个过程,很艰难。

我们遇到了,很多,前所未有的困难。

有一次,我们的设计,被一个,国外的,大品牌,无耻地,抄袭了。

我们,想要,打官司。

但是,所有的人,都劝我们,放弃。

他们说,我们,不可能,赢的。

我们,是在,以卵击石。

我爸,甚至,都准备,动用他的关系,帮我们,摆平这件事。

但是,被我,拒绝了。

我说:“爸,这件事,我想,靠我们自己。”

我找到了,那个,曾经,被我,“请”出公司的,周雅。

我以为,她会,恨我。

但是,没想到,她在乡下,待了几年,竟然,脱胎换骨。

她不再是,那个,娇纵蛮横的大小姐。

而是一个,皮肤黝黑,眼神坚毅的,新时代,女青年。

她,现在,是国内,最顶尖的,知识产权,领域的,律师。

她听了我的来意,二话不说,就接下了这个案子。

“林晚,你放心。”她说,“当年,我欠你的。现在,我还给你。”

那场官司,打了一年。

最后,我们,赢了。

我们,不仅,赢得了,巨额的赔偿。

也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

我们的品牌,一战成名。

订单,像雪花一样,从世界各地,飞了过来。

我和顾言,也成了,这个行业里,最引人瞩目的,神仙眷侣。

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像我一样,爱笑的,女儿。

一个,像顾言一样,安静的,儿子。

我妈,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帮我们,带孩子。

我爸,也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把公司,都交给了,职业经理人。

他,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和我婆婆,也就是,顾言的妈妈,每天,斗地主。

哦,对了。

忘了说。

顾言的妈妈,就是,我妈口中,那个“故交”。

也是,当年,和我妈,齐名的,另一个,天才画家。

只是后来,她为了家庭,放弃了梦想。

现在,我的女儿,在她的指导下,已经,拿遍了,国内外,所有,青少年绘画比赛的,大奖。

一切,都像是,最好的安排。

我常常,会想。

如果,那天,我没有,被王德发,当众开除。

如果,那天,我没有,在电梯里,遇到我妈。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还是,那个,在格子间里,为了碎银几两,奔波劳碌的,小职员。

也许,我还在,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晋升机会,而,熬夜加班。

也许,我还在,默默地,喜欢着,那个,叫顾言的,白衬衫少年。

但,生活,没有如果。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所有的苦难,都是,命运的馈赠。

我很庆幸。

也很感激。

感谢,那天的,王德发。

是他,让我,看清了,职场的残酷。

也让我,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哦,对了。

忘了说,他的下场。

听说,他被我爸,“请”出行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

老婆,也跟他,离了婚。

最后,他,好像,是回老家,卖红薯去了。

不知道,他的红薯,种得,怎么样。

有没有,周雅的,好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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