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晒谷场上,老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李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慢悠悠地点上,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旁边的王大爷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皱巴巴的旱烟袋,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他们聊着天,李大爷说起上周去县城看的电影,王大爷只是嗯嗯地应着,眼睛盯着远处自家那三分薄田。
这一幕,在我老家那个北方村庄里每天都在上演。老人们看似坐在一起,中间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退休金。
李大爷是村里为数不多有退休金的老人。四十年前,他通过招工进了县里的农机厂,虽然只是个普通工人,但好歹吃上了“公家饭”。如今每月七千多的退休金,让他成了村里的“富裕老人”。而王大爷种了一辈子地,现在每月只有七十多块的农村养老金,不及李大爷的百分之一。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差距,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晚年。
村里的王奶奶今年七十六了,三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她没有退休金,去年秋天收玉米时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住院两万块,三个儿子凑钱时吵翻了天,最后每人出了六千,剩下两千是王奶奶自己从枕头底下摸出的皱巴巴的积蓄。出院后,她再也不能下地,每天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等着儿子们偶尔打来的电话。
而同样七十六岁的张老师,退休前在镇中学教语文,每月退休金六千多。去年查出白内障,儿子直接开车接她去省城做了手术,用的是最好的进口晶体。回来后,张老师逢人便夸儿子孝顺,却很少提起那笔八千多的手术费对她来说不过是两个月的退休金。
村里的红白喜事,最能看出这种差别。有退休金的老人随礼都是两百起步,坐在上席,说话声音都响亮些。没退休金的往往掏出五十块钱还要用红布仔细包好,坐在角落的桌上,夹菜都只夹面前的。我见过最心酸的一幕是刘爷爷的七十寿宴——他有退休金,摆了八桌,儿子开着新车回来;而当天也是他弟弟刘二爷的生日,刘二爷没有退休金,就在自家灶房里煮了一碗面条,加了个荷包蛋。
这种差别像细针一样扎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村卫生室的赵医生说,来看病的老人们,拿药时分成鲜明两派:有退休金的直接问“哪种效果最好”,没退休金的先问“哪种最便宜”。慢性病的药,前者按疗程拿,后者常常吃吃停停,“感觉好些了就停停,等难受了再买”。
去年冬天村里装暖气,初装费要两万块。有退休金的老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装,没退休金的只能摇摇头回家继续烧炕。李大爷家暖气片热得烫手时,王大爷正在院里劈柴,手上的裂口在寒风中渗着血丝。
最让人难过的是,这种经济上的差距,慢慢演化成了尊严上的差距。有退休金的老人敢对不孝顺的子女说“不”,因为他们不靠子女养活;没退休金的老人只能默默忍受,怕得罪了儿女,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
我母亲悄悄告诉我,村里有几个没退休金的老人,已经开始“攒药”——把平时头疼脑热时舍不得吃的药攒起来,等攒够了量,就……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有一次我问王大爷:“您觉得公平吗?”
他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有啥公平不公平的,命不一样。人家年轻时进了工厂,我在种地;人家每月领钱,我每月盼钱。只是有时候想,我也给国家种了一辈子粮,怎么老了就和人家差这么多呢?”
夕阳西下,晒谷场上的老人们陆续起身回家。李大爷背着手慢慢走着,路过小卖部时买了瓶啤酒;王大爷佝偻着背,手里提着刚从菜地摘的一把青菜,那是他今晚和明早的菜。
同样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却照出了两个不同的晚年。在这个村庄里,退休金不仅是一笔钱,它成了一道分水岭,划分了尊严、健康、亲情甚至生命价值。而这道岭,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
夜深了,村里亮起点点灯火。那些有退休金的老人家,电视声音开得响亮;那些没有退休金的,早早熄了灯,在黑暗中计算着明天的开支。同一片星空下,却是两个世界。
我知道,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默默上演。而我能做的,只是记下这些,让更多的人看见,那条横亘在乡村老人之间的、由每月七千与七十块划出的鸿沟。
它划开的不仅是银行账户的数字,更是晚年的温度、生命的重量,和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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