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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人简介:曹雪敏,复旦大学社会心理学博士、门萨会员、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从事心理咨询15年,聚焦“个人成长”和“亲密关系”方向,累积来访者1000多人,咨询时长超过6000小时。著有《分手心理学》《我们为什么不爱了:走出亲密内耗》,音频节目《出轨心理学》等。

本次访谈由学人Scholar志愿者曾佑瀛、赵逸轩、董雪桐共同参与完成,徐军对本文也有贡献。

01

友善的核心是不带敌意、也不带诱惑的坚定

学人:您提到过,分手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对于那些长期无法走出分手创伤的人,您认为最关键的一步应该是什么?如果对双方来说,这段亲密关系确实已经不合适了,那么要实现一种相对健康的分手,又需要做哪些准备?

曹雪敏如果把分手理解为一面镜子,它所照见的,往往是多个层面的动荡——包括自我认知的动荡、情感链接的断裂,以及整个生活系统的变化。当然,对有些人来说,可能还会牵动更多层面的不稳定。

在我看来,比较关键的一步,并不是某一个对所有人都适用的“标准答案”,而是每个人要找到对自己而言最关键的那一处动荡。也就是说,需要去辨认:这次分手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哪一个层面?是自我认知受到了冲击?是情感依附突然消失?还是分手本身对生活结构造成了巨大影响?当一个人能够看清自己的动荡主要来自哪里,往往也更容易找到接下来可以努力的方向。

至于“健康的分手”这个说法,我觉得有点别扭——分手本身很难用“健康”或“不健康”来简单区分。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更倡导的是一种尽可能友善的分手。而在我看来,友善的核心在于一种不带敌意、也不带诱惑的坚定。

所谓“不带敌意的坚定”,是指我们不把分手归咎为某一方的错误,也不把它理解为谁对谁错,而是把它看作一次选择本身。我们可以去理解原因,但原因和自责是两回事。减少敌意,其实也是在帮助自己,尽量避免陷入过度自我否定。

而“不带诱惑的坚定”同样重要。尤其是在一段持续多年的关系中,当双方都相对善良时,提出分手的一方有时会因为不忍心伤害对方,而在表达上显得不够坚定。但这种“不够坚定”本身,反而容易制造一种诱惑——让对方误以为还有争取、挽回或继续努力的空间,从而延长彼此的消耗。

因此,清楚而坦诚地告诉对方:我是基于什么做出了这个决定,并且这个决定已经下定了,对双方都是一种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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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束般的恋爱》

对自己而言,“不带诱惑”还体现在另一层面:有时我们会在分手后幻想,认为某一种选择一定会带来更好的人生。比如,觉得只要分手,未来就会彻底变好。但这种幻想本身也是一种诱惑,它可能会遮蔽我们对现实选择的更客观、全面的理解。所以,总体来说,我更倾向于倡导一种友善的分手——无论是对对方,还是对自己,都尽可能做到不带敌意、不带诱惑的坚定。

学人:从“我不值得被爱”到“我值得被爱”,您觉得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有没有一个可供操作的心理练习?

曹雪敏:最关键一步是减少羞耻感,因为羞耻感是所有情绪中最易让人封闭自我、丧失行动力并禁锢自身的一种,所以一定要留意自己身上有没有羞耻感,如果羞耻感已经严重影响到自己的话,要尽可能减少羞耻感。缓解羞耻感可从以下几个方向着手:羞耻感的产生多源于他者的审视,这类审视往往伴随评判、评价甚至带有打压与恶意。对此,首先要做的是审视“他者的审视”——重新探究这类审视的本质,不再直接将其归为负面,而是思考对方或所处系统为何会促使自己产生羞耻感。

其次,可转换自我审视的角度,比如采用优势视角。多数被我们视为“缺点”的特质,在某些场景下会对自身产生帮助,或是舒缓情绪,或是规避危险。优势视角的核心,就是找到令自己羞耻的特质所具备的积极意义与价值,这是缓解羞耻感的重要一步。但需注意,这一方法仅适用于指向自身具体可观测“缺陷”的羞耻感;对于源于他者针对性审视(如对女性、穷人的偏见性审视)的羞耻感则不适用,这类羞耻感无法仅通过改变自我认知消除。

第三个方向是主动寻找友善、积极认可的目光。这类目光能够消解部分来自过往负面审视的影响。羞耻感的消解需要体验层面的更替,它本质是一种感觉,只有让更多积极感觉持续产生,形成温和的替代,才能在潜移默化中实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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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不爱了》

曹雪敏 著

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理想国,2025年

学人:如果从“爱”的视角出发,如何审视前几年的网络热词“配得感”以及今年的热门心理类词汇“爱你老己”?

曹雪敏:在这里,仅有“配得感”其实是不够的,还需要加上自我效能感。也就是说,不只是“我值得拥有更好的”,还包括“我相信自己可以通过努力,真正走向我想要的生活”。这两者的结合,才更有可能支撑一个人真正地爱自己。

而爱自己这件事,也不能只停留在口号层面。除了有意识地提醒自己“我需要爱自己”,更重要的是落实到具体行动上。比如,可以问自己:接下来,我打算用什么样的实际行动来对待自己?真正的改变,往往是通过这些具体而微小的行动一点点发生的。

02

比婚恋叙事更重要的,是人生叙事

学人:前段时间有一则新闻引发了很大的震动:河北一位28岁的高中女教师,在被逼婚的情境下,于结婚当天跳楼自杀。这起悲剧令人震惊,也令人痛惜。这位女教师本身具备独立赚钱的能力,却依然没有摆脱原生家庭的控制。当个体的努力遭遇到结构性的、历史性的、传统性的性别压迫时,女性为什么连“活下去”这件事都会变得如此艰难?在这样的处境中,普通女性还能采取哪些行动?如果要谈新的婚恋叙事,它又应该包含哪些核心?

曹雪敏:这个案件让人非常痛心。从外部条件来看,她其实是有生存可能的,但她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自杀?我想,这背后一定存在她自身已经难以承受的部分。她可能陷入了一种极深的绝望感之中,甚至觉得即便继续活下去,也不知道还能从哪里获得意义。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她最终做出了这个选择。

在我看来,这背后可能至少涉及两个重要的心理层面。

第一,她不知道该如何接纳自己——尤其是那个曾经一次次做出“背叛自己”的选择、在抗争过程中仍然一步步走向事与愿违结果的自己。她可能很难从一个更积极、更有力量的角度来理解这些经历,而更倾向于用自责、否定,甚至自我惩罚的方式来看待自己。

第二,她可能不知道该如何在心理上与所处环境实现割裂。这在心理咨询中其实非常常见:我们明明知道原生家庭或生活环境存在问题,却不知道该如何真正离开。因为一旦离开,往往会伴随着极其强烈的愧疚感、孤独感,或是各种恐慌与不安。所以,这位女性很可能并不知道该如何消解这些因“心理割裂”而产生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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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28岁女教师新婚当日跳楼自杀,图为生前朋友圈

而这些情绪,在心理学中并非完全无解。比如在情绪转化治疗中,就存在一些具体的方法路径。每一种让我们感到压抑、痛苦的情绪,并不只能去承受或压制,它是有可能被转化的;而在转化之后,反而可能生成新的力量感。如果有读者感兴趣,其实可以自行去查阅相关资料。

至于“新的婚恋叙事”,我个人并不太建议在这个阶段就直接提出。因为比婚恋叙事更重要、影响也更深远的,其实是人生叙事——究竟什么样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什么样的人生是对自己负责的?什么样的人生,对个人乃至对社会来说是有价值的?

当人生叙事本身变得更加丰富、多元,我们才有可能在其中进一步思考:在我所选择的人生叙事之下,我的婚恋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或者说,我希望它成为什么样?人生叙事就像一座灯塔、一盏信号灯,帮助我们观测自己的婚恋关系是否正在走向真正想要的方向。

如果在这个阶段就直接构想新的婚恋叙事,它很可能仍然会被旧有框架所限制,甚至只是为了反抗原来的模式,而走向其对立面。但“对立面”未必就是适合我们的。更有可能的路径,是先在更根本的层面上,创造性地脱离原有的人生框架,先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命叙事。总的来说,我会更建议:先去寻找、建构属于自己的人生叙事。

学人:您在书中谈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去塑造一种新的人生叙事。您在书中也提到了一种新的“爱女文学”(《她对此感到厌烦》)。但当下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似乎仍把爱情作为叙事的主流:将爱情视为(女性)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部分,而这种叙事的受众往往是女性。那么,尝试构建一种更为多元的人生叙事,是否可以理解为:人生其实可以追求更多样的目标(女性尤为如此),它不必只围绕爱情展开;即便没有爱情、没有婚姻,一个人的人生依然可以是丰富的、值得过的,并且可以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曹雪敏:是的,确实可以这样理解。我们会发现,在现有的影视剧和文学作品中,很少出现这样一种女性形象:一个不把爱情放在核心位置、甚至不以追求爱情为目标的女性,她是如何生活、如何展开自己的人生的。不仅如此,现实中甚至还存在对这类女性的污名化。比如说,历史上像武则天这样的女性统治者,围绕她的评价中就包含了大量污名化的叙述——这种污名化的程度,往往远远超过对男性统治者的评价。再比如,英国历史上某位终身未进入婚恋关系的女王,同样长期承受着类似的污名化。

这意味着,问题并不仅仅在于缺乏“不以爱情为中心的人生叙事”,更在于当女性没有进入婚恋关系时,本身就容易被赋予负面的社会评价。如果这两方面都能够发生改变——既增加多元的人生叙事,也减少对未婚、未恋女性的污名化——它带来的影响和改变,可能更为深远。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就是要尽量摆脱“比较”的框架。我们并不需要去证明“没有婚恋的女性,一定比有婚恋的女性过得更好”,只要能够看见这些女性本身认为自己的人生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值得去过的,其实就已经足够了。这背后指向的,是一种更加多元、也更加个体化的价值体系。如果我们在这一点上能够逐渐形成共识,整个社会或许都会变得更松动一些。

而这种变化,并不只会对女性有益,对男性其实也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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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美国大选,现任美国副总统万斯(J.D.Vance)公然污名化未婚女性为“无孩爱猫女”,声称她们歇斯底里、报复社会。但后者对这一词汇重新诠释以反击。图为一枚她们的徽章

学人:这个案例是不是也告诉我们,女性除了要在经济上独立,也要在思想上独立,需要和自己的原生家庭、有毒的关系保持边界,有独立和反抗的勇气?或者说,需要寻求更多外部社会的援助,比如心理咨询,社会支持系统等,整个社会也需要思考如何构建一个可以让女性自由选择人生的环境?

曹雪敏:关于前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个体确实需要更多边界意识、独立意识,以及在必要时进行反抗的勇气,同时也离不开社会层面的支持。

至于后一点,我觉得一个更底层的前提是:个体需要逐渐意识到,我们永远无法获得完全的自由。无论是在家庭、社会还是在更大的系统中,限制都是客观存在的。甚至从最基本的层面来看,我们的身体条件、生命长度本身就已经设定了边界。所以,绝对的自由并不存在。更现实的做法是去分辨在人生的不同部分中,哪些是我们相对自由的,哪些是我们暂时或长期无法自由的。

在那些相对自由的部分,我们可以依靠自己的行动努力,争取更多可能性;但也要承认,有一些结果,本身就包含着运气的成分——即便我们已经付出了努力,也未必能够完全掌控结果。当我们能够区分“自主”与“运气”这两部分时,或许会更清楚地知道:哪里该尽力,哪里需要接纳。

举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比如睡眠。尽可能保证充足的睡眠,在一定程度上是我们可以自主调节的事情;但健康的最终结果,依然存在运气成分。如果即便已经努力过,身体仍然出现问题,这时需要做的可能就是接纳。但接纳并不容易,尤其是在一个人承受了很大的压抑和困境时,对理想状态的期待往往会更强烈。真正的接纳,其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当然,环境本身也需要改变,比如法律、社会福利制度的托底,但这一部分可能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我们需要保持一定的耐心,同时也多做一些文化上的引导。比如,增加更多关于女性人生的叙事和榜样,而且这些故事越多样越好——来自不同阶层、不同职业、不同年龄的女性。现在其实已经能看到一些这样的迹象。比如“房主任”,就是一个相对典型、可被看见的例子。但我们仍然需要更多,因为还有大量女性并不站在舞台中央,也不主动发声,她们的生活与力量往往更容易被忽略。

03

友情会不会呈现阶段性,关键在于它依赖的动力

学人:在豆瓣有26万多组员的“人间情侣观察小组”里,几乎每天都有人(绝大部分是女性)发帖求助、探讨或吐槽亲密关系内耗相关的问题,评论区里也总能看到“我也经历过”的共鸣。您作为长期关注亲密关系的学者,如何看待这类分享与回应?这些共鸣与互助对女性摆脱自我怀疑有何意义?为何很多人吐槽后仍陷入内耗,难以真正改变现状?

曹雪敏:我会把这个小组理解为一种女性之间的结盟与相互照料。这种结盟本身,能够为很多人提供一定程度的归属感和安全感——有人在看见你,也有人愿意回应你。在这样的基础上,人才能获得一些心理空间,去做更多思考和尝试行动;否则,一个人很容易陷入孤立无援的慌张之中。

当然,这些帖子也确实在提供信息和建议,但它们本身也存在一些局限。比如,发帖者提供的信息,往往已经是经过自己筛选的版本,而一些对后续行动其实很关键的信息,可能并没有被意识到、也没有被说出来。如果没有人进一步追问,这些信息就可能是不完整的,进而影响建议本身的质量,甚至带来并不那么适合的行动方案。

另外一个常见情况是,我们在吐槽时,往往集中在关系中糟糕的部分。但恰恰是“还在吐槽”,本身就意味着我们仍然留在这段关系中——因为如果完全没有需要了,很多人可能会直接离开,而不是持续表达不满。这也说明,这段关系中一定还存在一些尚未被替代的部分,比如哪怕是虚幻的安全感、归属感,或者关系本身所带来的生活秩序和稳定感。如果这些需求没有找到更好的替代方式,离开就会变得非常困难,现状也就难以真正改变。

此外,还不能忽视一些结构性的压力和现实困境,比如离婚之后的孩子养育问题、老人的照顾问题,以及社会支持系统的不足。在这些条件尚未完善的情况下,个体选择离开关系,所要承担的挑战确实非常大。所以我会认为,这类互助小组本身是有意义的,也确实能发挥一定作用,只是它所能做到的,终究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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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兰西斯·哈 》

学人:确实,真正的改变还是需要发帖者自己去完成。那在对抗亲密关系内耗的过程中,现实生活里的朋友互助,往往也会面临一种困境:想帮,却不敢帮;有时帮了,反而引发矛盾,甚至“帮倒忙”。比如,当你想劝朋友离开一段有毒的关系时,却可能被指责为干预他人生活,或者出现劝分之后对方又复合、反而让自己受伤的情况。我们该如何建立一种有边界感的互助模式,既能提供支持,又能尊重对方的主体性?

曹雪敏:如果是在善意提出建议的情况下,却反复遭遇“背刺”,我会认为,这段友情本身其实已经存在一些问题了。当然,先不讨论这种已经明显失衡的关系,而是回到相对健康的朋友关系中:即便没有“背刺”,很多人也依然会感到困扰。

在这种情况下,对被求助的一方来说,一个很重要的原则是:一开始先不要给出具体的行动建议,不要直接告诉对方“你该怎么做”或“你不该怎么做”。更合适的做法,是提供一些观察和思考的角度,比如:你可以留意一下你们之间的沟通频率是否发生了变化?沟通时的情绪状态有没有调整?相处中是否出现了一些新的模式?

在提供这些观察视角之后,再去询问对方:“你希望我以什么方式来支持你?”把决定权交还给对方,而不是由自己来替对方做决定。当然,这件事本身并不容易,因为如果是真正关心的朋友,往往会着急、会忍不住想介入更多。

学人:友情本身似乎也是一种“爱的能力”的侧面。现实中也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当朋友进入婚姻之后,友情可能就会结束,或者至少进入一个阶段性的变化。相比起利益捆绑更深、被期待“白首偕老”的伴侣关系,友情是否更容易成为阶段性的存在?

曹雪敏:可能对一些人来说,友情确实是阶段性的,但我并不认为友情本身天然具有阶段性的特征。友情的本质,依然是一种包含关心、欣赏、信任等亲密关系特质的关系,只是我们把它命名为“友情”。

友情会不会呈现出阶段性,关键在于它所依赖的维持动力是什么。比如,有些学生时代的友情,维持动力是高频陪伴和日常相处,当情境发生变化后,这种动力消失了,关系也就自然淡去了。但如果一段友情的动力来自于彼此的欣赏、真诚的关心,以及希望对方过得好的愿望,那么即便情境发生改变、陪伴减少,这段关系依然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当然,现实中还会遇到一个问题:每个人对友情的期待、对“友情浓度”的判断标准并不相同。有些人会期待更多联系、更快回应,并以此来判断友情是否存在;而另一些人,对友情的需求浓度没有那么高,他们可能更看重的是——当我真正需要帮助时,对方是否愿意真诚地关心我,而不是是否每周、甚至每天聊天。

因此,在交友的过程中,如果能够把自己如何理解友情、如何判断需求和亲近程度拿出来讨论,其实是有帮助的。这样至少不容易陷入误会,不会轻易将“方式不同”理解为“不把我当朋友”。当然,如果发现彼此对友情的理解本就不一致,坦诚地聊开,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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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咕是一只猫 》

学人:对,也就是多发声,相信每一份支持都会产生力量。有一些LGBTQ+群体的朋友,她们在亲密关系中的内耗可以说是双重的,除了要面对父权制下的性别规训,还不被家人和社会接纳、认可。不同阶层的非异性恋女性,获取社会支持和对抗歧视的资源往往差异很大,您觉得可以如何兼顾性别的平等和性取向的平等,为这些多元性取向的群体提供更加具有包容性的反内耗方案?

曹雪敏:这个问题我能给出的建议非常有限。这个问题其实是有关弱势群体如何能获得更多的平等和公正。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泛泛而谈的话,可能需要整个社会做到更多的去污名化。对社会来说,这部分女性身上的一个特点是,她并不对男性具有生育价值或其他的照护价值等。所以,在父权制下会产生一种污名化,认为这些女性不仅是“不正常”的,同时也是“没有价值”的。对这种污名化的反抗,其实也包含在刚刚提到的,不同的人可以建立新的、不同的人生叙事这点里。

另一个是有关工具性——对处于相对优势方的男性来说,这部分女性并没有利他属性,会显得更自我或自私一些。我们需要意识到,利他并不是人唯一的价值,利己也是值得提倡的,只要我们遵守法律和基本的社会道德规范,自私未尝不是对自己人生一种新的尝试。何况,关于自私的概念界定,每个时代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个体可以更勇敢地做出一些自己认为相对更自私的行动。

此外,个体还是要尽可能减少受害者叙事。减少受害者叙事,并不是说我们不去指责外界环境或实施霸凌的人,而是说,我们把自身视为可以和环境互动的个体,让自己拥有主体性——在看见自己、看到自己的感受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能为自己负责。在一个糟糕的环境中,思考如何靠自己做一些什么让自己过得更好,而不是陷入自己只是一个无助的受害者的叙事中。

边缘群体要尽可能地找到自己的社群。我在咨询中观察到很多边缘群体是处在一个人的状态中的,TA并没有找到相似的社群。比如,在学生阶段整个年级可能就100个人,工作后圈子又比较固定,要找到社群是挺难的。但现在有网络,我们可以有意识地加入一些社群。

另外,我也会提醒大家,在使用社交媒体时,可以有意识地管理算法。如果我们在搜索与自己相关的内容时,多关注“如何行动”“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好”“如何判断更友善的人与关系”,尽可能用积极的未来设想去搜索,算法就会推送更多与此相关的信息。相反,如果持续沉浸在负面内容中,很容易不断强化无力感和绝望感。

学人:您在书中也提到过:在权力取向的亲密关系中,受伤的总是女性。放在今天女性意识逐渐觉醒的语境下,女性应当如何在关系中既保持自我,又不陷入持续对抗的泥沼?尤其是在面对老一辈女性——比如母亲、祖母那一代人——所给予的、带着“玻璃碴子”的爱时,这种代际创伤会如何影响当代女性的婚恋选择?我们又该如何主动中断这种传递?

曹雪敏:我会稍微修正一下刚才的说法:并不是“受伤的总是女性”,而是女性更容易受伤。因为在更多社会系统中,女性处在相对弱势的位置。如果我们把亲密关系也理解为一种权力关系,那么女性确实更可能承受更多伤害,同时获得的支持与协助也相对更少。

至于具体怎么做,我认为,一个很重要的起点是:先观察,再学习如何与权力高位者互动。对每一个人来说,原生家庭本身就是一段权力关系——因为孩子在任何意义上,都是彻底的弱势方。在成长过程中,我们往往是在不自觉中学习:自己应该如何与权力高位者互动。如果成长环境本身较为有毒或失衡,权力低位的一方就很容易发展出一种模式:放弃自身权益,只关注高位者的需求。因此,第一步是看清自己在权力关系中的互动模式,第二步才是逐渐识别:我的权益究竟是什么?在此基础上,才有可能去探索具体的方法,为自己争取更多空间。

至于代际传递的创伤,这本身确实非常困难。我想强调的是: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做得不够好,先接纳自己,不要急于指责自己“不够强大”“为什么还没走出来”,能够承认“这一步很难”,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接下来,才是去看见代际创伤的存在,并尝试对自己产生共情——接纳自己。如果条件允许,也可以试着在一定程度上理解长辈:她们并不是要故意伤害你,而是她们自身也受限于时代、处境和能力。这并不是说要求原谅,而是帮助我们减少因指责产生的内耗。

再往下一步,是“课题分离”。但必须承认,这一步往往非常难。就像我们之前提到的那位28岁女性,她正是在这一步遭遇了极大的阻力。在一些相对没那么极端的情境中,比如父母催婚、因为子女不结婚而情绪低落,我们需要看清:当我们感到愧疚和难过时,真正关心的,往往是父母的情绪,以及我们是否还能让他们感到安心或快乐

在这种情况下,有时可以尝试寻找替代方案——比如,我在婚姻这件事上无法满足你,但是否可以在其他方面表达关心和责任?当然,这种尝试必须设定清晰的“止损点”:当发现对方的需求永远无法被满足,且这种努力持续消耗自己时,就需要停止。这种替代,并不是为了迎合他人,而是为了在不违背自身价值的前提下,尽可能减少冲突,让我们自己过得好一些。

在这之后,如果要中断这种代际传递,还是需要我们先投入自己的人生,在我们自己有了相对满足的人生状态后,再去看婚恋,会更有可能建立一种自己的确想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