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口

松林口

唐鹏远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趟。十二点前,所有背运人员最好都能过山。现在是九点,装货装人,到松林口大约十点左右。这一趟只有三台车:一台装货,两台装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保管员喊“远”的时候,货已经装好,停在门口里侧;装人的车在后面正上着人。背篓、背夹、绳子、干粮、米面、熏肉、香肠,甚至小锅瓢碗,都被搬上车。还有几个老乡从大门外进来。

“老乡,你是哪儿的人?”远看着一个面善的老乡,像是见过几回。

“三台的。医生,你呢?”

“万县。”

“他凶哦,这回背了一百斤。”另一个老乡语气里带着佩服,也夹着羡慕。

“我看你们还带了腊肉香肠,路上伙食开得好啊。”

“吃饱了才有力气嘛!”

早就听说有个老乡回回背一百斤,原来就是他。看他个子不高,算不上魁梧,真是人不可貌相。

远想起那年从墨脱出来,自己带队,那是当年第一批出墨脱。路上碰到一位南充老乡,在岩洞边捡了几块柴,用石头架起灶,小高压锅煮了一锅腊肉干饭——那叫一个香!远忍不住叹了句“好香哦,安逸哟”,结果老乡非要请他吃一碗。那腊肉香,至今仿佛还留在喉咙里。

远站的位置属于派点。这里位于雅鲁藏布江支流汇入口的夹角高地,像是江水多年冲刷留下的一块平坝。临江一面有两块地,一个旱厕,一个温室;另一侧紧挨着S大道的最后一个拐弯。车辆从门口驶上S大道,爬升两百多米后右拐至木桥前,再转头上山。

派点曾经是墨脱营在墨脱之外唯一的连队,撤编后归入丹娘,成了丹娘的一个点。平时只有几个人,到了背运季节,住的人才多起来。

大门正对一排炊事班房子,左边是个仓库,再往左、坝子另一端是另一个仓库。仓库高出地面一米多,门前基脚外扩成了装卸平台,刚好与大货车厢底板齐平。装卸时,放下后挡板,倒车至离平台五到十公分处,货物可以直接拖上拖下。

从仓库和炊事班的檐下空地往里拐,左前方有三排房子呈“凵”形排列,开口朝着江的上游方向,中间围出一个院坝。从“凵”口出去不远就是围墙,边上长了几棵树,左边杂草荆棘丛后还藏着一排房子,背靠仓库,侧倚围墙。

有几次,远从右边围墙低处翻出去,下面是个坎坡,坡上有棵小树。树长得奇特,大概因位置较高,大水从未淹到。边上竟有条小路,一边通向老马的帐篷,一边通向木桥下溪河边的田埂。远曾下到溪河边的喇叭口,只见乱石林立,仿佛进了诸葛亮的八阵图。想起三峡石的玲珑,他也想寻几块奇石,却始终未能如愿。

“凵”形左边紧挨仓库的房间很大,里面空荡荡的,以前可能也是库房,如今全交给背运人员打地铺过夜,方便第二天一早上山。也有人晚上住在派点外的老乡家,条件好些,等第二天早上开了大门再进来装车。

背运物资是头天下午就分好的,每袋五十斤到八九十斤不等,用防潮袋密封,以防路上损坏或淋湿。保管员开具运单,背到墨脱相应点位签字盖章后,再拿回派点作为结算运费的凭证。

远围着后面两辆装人的车走了两圈,看人都上齐了,便关好后挡板,喊了一声:“站好了哦,准备出发了!”

他又朝八年兵喊道:“人都坐好了,出发吗?”

“出发。”八年兵和保管员上了前面的货车,远坐上最后一台装人的车,又喊一声:“走了哦!”三台车陆续发动,预热两分钟,朝着松林口出发。

最后一辆车刚出大门,右边老太婆家的一个女儿站在路边喊:“路上小心点啰,水泥不要弄湿了哦,早点返回!”车上有人应道:“要得,放心嘛!”看来这趟车上有她家的人。

这几年,老太婆组织了附近村庄的一些人,成了背运的一个小老板,在派点门口右侧新盖了几间石屋。石屋和派点围墙隔着三四米,有些马会从缝隙钻进屋后的干田,吃麦秆,拉马粪。有块田就是老太太家的,急得她叫女儿去赶马,后来干脆围起来,成了她家后园的一部分。老太婆有三个女儿,听说其中一个正和丹娘的一个六年兵处对象,还没结婚。

车往山上爬,全程一档,盘旋婉转。沟涧里传来人声与马的嘶鸣——那些没坐车或不愿坐车的人,以及无法坐车的马帮,都沿着上山的小路,向松林口汇集。

要上松林口,先到大草坪。

大草坪是山谷临近溪河沟的一大片天然草场。从山下盘旋而上,到这里才豁然开朗。树木散在四周,中间空阔,抬头能望见松林口。上下车辆交会时,听到上方喇叭声,就在这儿等待;从小路上来的人马也在此聚集。再往上只有简易公路了。如果赶骡马的人觉得时间还早,会让牲口在这儿吃点草料。

松林口,其实是上多雄拉必经之路上、雪线之下的最后一片林子。再往上,就没有树木了;继续向上,连草也不长。这片借山坡开辟出来的空地,是专为背运准备的停车场。往年能停三辆大车,其中一台可以调头。2001年为修解放大桥做准备,这里被拓宽夯实、铺上碎石,能停四台大车加一台小车,实现大小车辆陆续调头。

远第一次上松林口,还是好几年前。那时路上积雪很厚,只能隐隐约约辨认出路的痕迹。

不过现在天气尚好,还不到下雪的季节。背山人都下了车,到前面货车上找自己的背运物资。保管员在一旁监督——虽说是为部队背运物资,一般人不会乱来,但小心些总没错。

有些人收拾妥当,陆续开始登山;有些人还在等从小路上来的同伴。他们大多几人一组,有的背锅,有的背米,有的背肉菜,约好前面的地点,先到的捡柴生火、占好地盘做准备。

这个车场只要出太阳,能晒上大半天,很少积雪。侧面从山下延伸下来的坡沟渐渐汇成溪流,算是派区溪河的源头了,最终从那座木桥下汇入雅鲁藏布江。

“出来带个石锅哟,我先给你四百。”八年兵朝一个老乡喊。

“要得。”老乡一边应,一边走过来接过钱,“你放心嘛!”

看样两人早就是老熟人了。

“才想起来,有个大老乡要找个石锅,炖虫草鸭子,说是香得很。”一上车,八年兵看远想问,便先开了口。

下山比上山还难,特别是从大草坪下来。突然一个急弯,角度比九十度更陡,方向盘刚往右转,马上就得向左打到底——接近三圈。弯道下面就是悬崖,惯性又大,方向盘重,没多少助力,不像现在的卡车。“这纯粹就是个力气活儿,”每次下来,八年兵都要感叹一句,“一天跑两三趟,人都要累死。有些人说你们开车好轻松嘛,你来试试。”他的手臂往往要酸疼半天。

每一个转弯,不及回头,松林口早已遥不可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注: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唐鹏远:笔名培善,原为西藏军区林芝军分区医生。现为西藏自主择业军转干部,喜爱文学创作,尤其喜欢诗词创作,已经在“文学沙龙”、“长江诗歌”“雪域老兵吧”等公众平台发表数十篇诗作。现居四川省成都,自由职业者。

作者:唐鹏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唐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