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小时候,每进入农历腊月,心里总毛毛躁动:期末考试日日逼近,肩上的书包加倍沉甸;春节和寒假又在不远处招手,想卸下担子的心思就更显迫切。放学回家,闷头疾行于老巷子的青石板路,只有在熟悉的香味从巷子拐角处幽幽迎来时,脚步才会停止。
巷子拐角处的人家,把一楼改成小吃店,每年至腊月二十以后,就开始贩卖现做现煎的“送灶粑粑”。门口支起一只蜂窝煤炉,炉子上架一口黑铁平底锅,锅里的晶黄热油滋滋“爆珠”,烘托其上一个个掌心大小的扁圆白饼披上“金甲”。
油,必须是菜籽油,这种植物油在煎炸时的表现既活跃又稳定,高温燃点能迅速给食物裹上金脆外壳;菜籽油自身的植物清香与独特的略微辛辣,又能在烹饪时融入食物本身。沿着锅边,细白的烟气升腾,带着煎炸香味填满了小巷的墙缝。此时路过的我必不走空,定会停下脚步,掏出一元硬币买上块粑粑饼,趁热狠狠咬上一口。
家乡庐江在合肥南部,属于皖中地区、江淮之间。因为盛产水稻,许多北方用小麦粉制作的面食,在这里摇身一变,都有了“米版”——比如米粉做成的饺子、米粉制成的米面,“送灶粑粑”的饼也是米饼,用籼米和糯米混合磨碎的米粉裹馅制成。不同于面饼的坚韧口感,米煎米饼焦脆的外壳只薄薄一层,像是雪花一样在嘴里发出细密的“咔嚓”声,之后就一路畅通,直达米饼湿软、清香的内里,再突破绵密的包围,进入鲜美流油的馅料核心。咀嚼时,酥脆焦香的底壳、米香的软糯,与热乎流油的内馅一起在嘴里合奏共鸣。这时肩上的沉重、期末考试的紧迫感都在扑鼻的香味前暂时退却,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送灶粑粑都吃上了,过年还会远吗?”
“送灶粑粑”从名字上看,带有乡野的质朴气质。“粑粑”一词的起源尚无定论,通常认为来自南方方言对饼状食物的通称。“送灶”一词则点名了这种食物的最初功能,是在小年那天,在灶王爷“上天述职”前祭祀他老人家,请他“上天言好事,下届降吉祥。”从远古而来的祭祀往往庄严肃穆,但送灶的祭祀却因为烟火气的熏染和锅碗瓢盆的鸣奏,多了份轻松的人情味。北方小年的时间多在腊月二十三,南方则多坚持在腊月二十四这一天。不论南方北方,最常用来祭祀灶王爷的食物是“灶糖”,也就是甜味清淡、但黏性十足的麦芽糖。北方管灶糖叫“糖瓜粘”,江南一带则称其“胶口饧”,请灶王爷吃粘牙糖,是希望借此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少说为妙。从这点来看,皖中地区确实不南不北,或者说既南又北。皖中人家选择了北方过小年的时间,在腊月二十三这天捧出的祭祀食物又极具南方特色——用稻香给一年做了圆满的总结。
皖中人比较实在,不跟“灶王爷”耍心眼。送灶粑粑不粘牙,只会好吃到塞满嘴。“食色,性也”,灶王爷的舌头也需要慰藉和满足。刚出锅的送灶粑粑,是吃上一口就停不下来的。至于年少的我为什么只买一个来吃,除了零花钱有限,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心里确信,家里也有送灶粑粑等着我。果不其然,到家推开门就是熟悉的香味。一盘憨态可掬、黄澄澄的送灶粑粑摆在桌上,那是奶奶托人从乡下带来的。如果没有猜错,冰箱里还有冷冻起来的存货,未来几天早餐时都会出现。
要不是期末考试逼近,学生时的我真想搭车回乡下奶奶家,那儿的小年往往热闹非凡。家里的女眷一早起来准备材料:籼米和糯米按一定的比例上磨,磨成的米粉细腻洁白。米粉入锅炒去水气,炒到略微蓬松轻盈、米香四溢时就开始揉团。米粉倒入脸盘,一手在米粉堆里划着圈,另一只手缓缓加些许热水。吸了水的米粉经过温柔按压和翻滚,终成白胖的米团。米团和面团从外观上就不一样,前者没有后者那么光滑,仔细看表面有小疙瘩似的颗粒。米团也不需要等待发酵,成团之后直接可以分剂。分剂好的小米团捏成窝状,凹陷里填入早就调好的馅料。馅料有荤有素,最受欢迎的馅料是用葱姜水调味的肉糜里加切碎的“雪里蕻”和香干。捏好的粑粑洁白且胖墩,排队摆入灶上的大铁锅。村里人管“煎”叫“炕”,相比“煎”,“炕”来得更耐心些,盯牢滋滋热油拥抱着米香,再沿锅边淋上少许开水。如此反复几次,待粑粑披上金色铠甲,粑粑芯的肉香也透出。最后盖上锅盖静候一刻,厨间的香味就在静候中随腾起的缭绕白烟,愈发诱人。
第一锅刚出炉的送灶粑粑理所应该摆来祭祀灶神,伴随家家院外放起鞭炮送灶王爷“升天”。或许在祭灶的历史流转里,情感也流动变迁:除了请灶王爷说好话,也感谢他老人家一年来对灶火薪火相传的保护。灶火兴旺,带来家常百姓的口福,口腹满足了,生活的福气随之而来,底气也就有了。
食物连接起人和神,也连接起人。在祭祀了灶王爷的胃,又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以后,送灶粑粑就开始了全村的“游行”。村子小,反而更显热闹,每家每户都做送灶粑粑,每家每户也都互赠送灶粑粑。挎着竹篮不请自来,进门第一句永远都是自谦:“尝尝看,没你们家做的送灶粑粑好吃呢。”在热乎乎的粑粑传递到手心的那一霎那,农家人的欢声笑语消弭了一年累计下的间隙龃龉。出嫁的女儿这时会带着送灶粑粑回娘家,给自己“师傅”,也就是教会她做送灶粑粑的母亲尝尝自己的手艺,博得几声自豪的夸赞。送灶粑粑在皖中一带如此重要,以至于过去的风俗是哪怕媳妇不会做饭,也要会做送灶粑粑——毕竟是送灶粑粑是天生的“交换生”,要出门见人的。巢湖南岸的老人倚老卖老时不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他们会说的是“反正我比你多吃了几个送灶粑粑。”
今年小年夜前几天,母亲也给外地的我快递了送灶粑粑。我将其小心在锅上加热,把第一个煎好的粑粑趁热给灶王爷奉上,借此守着自己在他乡的一方灶火。食物是年节的坐标,吃完“送灶粑粑”,我知道今年在他乡打工的生活可以暂告一段落,接下来就等着回老家过年了。
食物也是生活的锚点,吃送灶粑粑时,我总想起读书时那条巷子的转角,担子虽沉,尽头总有家乡给予的口腹拥抱。
原标题:《南北方又要吵起来?小年这天请灶王爷吃灶糖,还是送灶粑粑》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张沅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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