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冬天格外冷,我入伍刚满一年,在胶东半岛的部队驻地服役,那时条件艰苦,公共澡堂是水泥地,墙壁被蒸汽熏得发乌,十几个淋浴头歪歪扭扭,热水时断时续,洗澡得争分夺秒,生怕中途变凉。
那天是周六下午,训练结束后,我揣着肥皂盒和毛巾,匆匆往澡堂赶,那时候部队有规定,男兵洗澡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女兵是四点到六点,中间留半个小时打扫卫生,按理说不会出错。
我去的时候,澡堂里没几个人,大多是和我一样的年轻战士,说说笑笑地搓着澡,蒸汽裹着肥皂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汗味,是那个年代部队里最熟悉的味道。
我找了个靠里的淋浴头,温热的水顺着头顶淌下,瞬间驱散了寒气疲惫,那时没有淋浴帘和隔间,大家坦诚相见早已习惯,洗完裹上毛巾找角落擦干穿衣,简单实在。
我正搓着后背,嘴里哼着当时流行的军歌,没注意到澡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直到听见一声清脆的惊呼,我才猛地回头,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一个穿着女兵军装的姑娘,手里攥着毛巾和肥皂盒,愣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吓得双手抱胸往淋浴头后缩,结结巴巴地喊:“你、你怎么进来了?这是男澡堂!” 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发烫,尴尬得想找地缝钻,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和伙伴在河里洗澡,从没被异性撞见,还是个陌生女兵。
那女兵也慌了神,手里的肥皂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肥皂滚出去老远,她反应过来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了!我真的走错了!” 说着,她捂着脸,转身就往外跑,木门被她撞得“哐当”一声响,震得墙上的水珠都掉了下来。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旁边的战友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人打趣我:“小周,行啊,洗澡还能被女兵‘检阅’,福气不浅啊!” 我又羞又恼,赶紧关掉水龙头,裹着毛巾匆匆擦干穿衣,连澡都没洗完,就低着头跑出了澡堂,生怕再遇到那个女兵。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兵叫王丽,是刚从卫生学校分配来部队卫生队的护士,比我小一岁,因为刚来部队没多久,对驻地的环境不熟悉,加上那天下午卫生队临时加班,她赶着急去洗澡,没看清澡堂门口的木牌,又恰逢打扫卫生的战士不在,才误闯了男澡堂。
说来也巧,没过几天,我训练时不小心崴了脚,肿得像馒头一样,战友们把我扶到卫生队,接诊的正好是王丽,再次见面,我俩都愣住了,尴尬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诊室,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手里的听诊器都拿不稳,声音细若蚊蚋地问:“你、你哪里不舒服?”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小声说:“崴、崴脚了,疼得厉害。” 她这才抬起头,强装镇定地帮我检查脚踝,手指轻轻按压的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她连忙放缓动作,眼神里满是歉意:“那天的事,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 我连忙摆手,“都怪我没注意,也怪你太着急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生怕这句话惹她不高兴,没想到她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红得更厉害了:“确实是我太冒失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从那以后,我成了卫生队的“常客”,训练擦伤、感冒发烧,总能遇到王丽。起初我俩都尴尬,说话小心翼翼,熟悉后便放了心。
我知道她是农村出来的,凭努力考上卫生学校,一心想在部队好好干;她也知道我来自北方农村,独子入伍,既想有出息,也想保卫家国。
我们常常在卫生队的院子里聊天,她给我讲卫生学校的趣事,我给她讲训练场上的惊险,有时候聊到很晚,直到吹熄灯号,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我发现,王丽虽然有些冒失,但心地善良,性格爽朗,做事认真负责,每次给我换药,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我;而她也说,我虽然看着憨厚,却很细心,每次去卫生队,都会给她带一块她爱吃的水果糖(那时候水果糖很稀罕)。
相处的时间久了,我心里渐渐对王丽有了好感,总想把这份心意告诉她,可又怕被她拒绝,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而她是一名护士,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有一次,我又去卫生队换药,正好遇到她值夜班,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微弱的光,我鼓起勇气,对她说:“王丽,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说完这句话,我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小声说:“我愿意。” 我猛地抬头,看见她眼里含着笑意,脸又红了,和第一次闯澡堂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可爱又动人。
我们的恋情,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平淡中的温暖,那时候部队里不提倡战士谈恋爱,我们只能偷偷摸摸地相处,每次见面,都格外珍惜。
训练之余,我会去卫生队帮她打扫卫生;她值夜班,我会在院子里陪着她,直到她下班;逢年过节,我会给她写一封情书,把心里的话都写在纸上,偷偷塞给她。
1979年我退伍了,王丽也跟着转业回了我的家乡,我们办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婚纱钻戒,只有亲友祝福和一间简陋土坯房,却满心幸福。
婚后日子清贫却温馨,王丽在村卫生所当护士,我在镇农机站工作,每天下班她都做好热饭等我,我们一起种地、做家务、养孩子,平淡又充实。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眼角也有了皱纹,但王丽依然是我最疼爱的人,是我朝夕相伴的枕边人。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还会打趣她:“还记得1977年冬天吗?你硬闯男澡堂,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每次说起这件事,她都会笑着捶我一下,脸红着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提,不嫌丢人啊?”
她嘴上嫌丢人,眼里却满是笑意,我知道,那次尴尬的初遇是我们缘分的开始,上天让两个陌生人走到一起、相伴一生。
这辈子能遇到王丽、与她相守,是我最大的福气,那些平淡温暖的瞬间、一起走过的风雨,都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她没有走错澡堂,我们会不会就不会相遇,不会走到一起?答案,我无从知晓,但我知道,我很庆幸,1977年的那个冬天,她闯了进来,闯进了我的生活,也闯进了我的心里,成为了我这辈子唯一的挚爱,陪伴我走过了岁岁年年,直到白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