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还能背诵《岳阳楼记》吗?
我带着孩子散步的时候,偶尔还会在孩子面前背诵这篇千古名文。上周末,我背诵完之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当年范仲淹并没有亲自去岳阳楼,只是对着滕子京寄给他的岳阳楼图卷,怎么能写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长烟一空,皓月千里”这样精准、优雅的句子?看完图卷,他怎么就能悟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生哲理?怎么就发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宏愿?是什么能力让他创作出这篇千古名文?
这时,我脑海里蹦出两个字“共情”。我豁然开朗,是因为范仲淹具有超强的共情能力。
我还想起另外一件事。去年我妈妈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好长时间。隔几天就要抽一次血。我妈妈非常抗拒扎针,她说她太疼了,能不能让医生不要抽了?当时我只想着尽快把病治好,丝毫感受不到扎针给妈妈造成的痛苦。
上周我感冒发烧,去诊所输液。当护士给我扎针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妈妈有多疼,突然能够感受到她当时的痛苦。因为我自己扎针这件事让我产生了共情能力,对妈妈的痛苦有切身体会。
“事须亲见而始信之,凡人皆然。”古人诚不欺我。
什么是共情?
这是个心理学概念,意思是能够想象自己置身于对方处境,并体会对方的感受的能力。从定义上来看,共情至少涉及到两个层面:一是分辨他人的情绪;二是对他人的处境能够感同身受。
共情是一种十分稀缺的能力。鲁迅对此有深刻感悟。他说:“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隔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因为缺乏共情能力。
首先,真正的共情,并非简单的情绪共鸣,它是一种需要巨大心理能量投入的“建设性劳动”。它要求我们暂时悬置自我的判断与立场,尝试穿越自身经验与偏见的迷雾,去贴近另一个灵魂的“内在真实”。这过程绝非惬意的心灵按摩,而常常伴随着不适、困惑,甚至是精神上的“负重前行”。去共情一个与自身立场相左者,意味着要接纳价值观受挑战的风险;去共情一个身处绝境的个体,意味着要分担一份或许无力化解的痛苦。在崇尚效率、追逐舒适的时代,这种需要主动“承重”的心理活动,天然与追求即时满足、规避精神消耗的集体倾向相抵触。于是,浮于表面的情绪消费常替代了深度的情感共建,因为前者只需刹那的悸动,后者却需持续的付出。
这正应了另一句箴言:“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我们或许在理性上“知道”共情的重要,但若非亲身投入那种试图理解截然不同生命境遇的艰难努力,便难以真切体悟其所需的耐心、勇气与智慧之“难”。
其次,现代社会的结构与节奏,正系统性削弱着共情赖以生根的土壤。高度分工的原子化生存,将个体包裹在各自的功能性角色与信息茧房之中,“亲见”与“经过”的范围被急剧压缩。人与人之间深层的、整全的生命经验交流被简化为事务性的往来。生活的快节奏与高流动性,使得建立稳定、深入的信任关系——共情最肥沃的温床——变得困难。我们接触的“他者”越来越多,但往往是碎片化的、标签化的。我们习惯于在认知层面对他人进行快速归类,而非在存在层面去感受一个具体、鲜活、矛盾的生命。社交媒体看似拉近了距离,但其构建的景观社会,往往将复杂的苦难与挣扎,简化为可供传播、消费甚至娱乐的符号,进一步消解了共情所需要的具体性与严肃性。
在宏大叙事与流量逻辑的夹击下,个体的独特苦痛极易被淹没,共情失去了它最应锚定的对象,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更深层地,一种隐性的文化转向,加剧了这种稀缺。工具理性大行其道,强调效用、计算与结果,情感本身的价值被贬抑,除非它能转化为某种“生产力”。市场话语浸润心灵,人与人之间潜在地被塑造为竞争主体而非命运共同体。在此氛围下,过度共情甚至可能被视为一种“软弱”或“不经济”的奢侈。与此同时,相对主义与价值虚无的迷雾,有时在解构了僵化教条的同时,也动摇着共情的伦理根基——如果一切价值皆虚妄,一切感受皆平等,那么为何要费力去理解、承担他人的痛苦?共情,要求一种既超越冷漠、又超越滥情的“有温度的客观”,一种基于共同人性体认的担当,这在价值飘摇的时代,尤为艰难。
然而,正因其稀缺,共情的价值在今天才愈发璀璨如暗夜孤星。它不仅仅是一种人际润滑剂,更是一种认识世界、安顿自我的根本性方式。对他者痛苦的深切共情,是抵御人性冷漠化、社会荒漠化的最后防线。它提醒我们,在一切数据、标签与立场之下,是一个个会痛、会爱、会恐惧的温热生命。这种能力,是道德想象的发动机,让我们能“看见”原本看不见的苦难,关心原本不相干的他人,从而为更公正、更宽容的公共生活提供可能。“事非经过不知难”,一旦我们通过共情,哪怕只是部分地“经过”了他人的处境,那份“知难”便会转化为不容漠视的责任感与联结感。
于个人而言,共情能力更关乎一种深刻的自足与自由。能真诚地体察他人,意味着自我的疆界具有可渗透的弹性,而非僵固的堡垒;意味着我们能够接纳世界的复杂与矛盾,而不必诉诸简单的仇恨或排斥。这种心灵的能力,使我们得以超越孤立的自恋,在与他者生命的联结中获得更广阔的归属感,也反观自身存在的厚度。它是一种内在的丰饶,是机械反应与条件反射之外,人之为人的尊严所在。“事须亲见而始信之”,而高贵的共情,恰恰试图超越这一本能局限,引导我们相信那些未曾亲见、却真实存在的悲欢,并以此拓展我们生命的宽度与深度。
因此,共情的稀缺,警醒着我们时代某种精神的“营养不良”。培育这份稀缺能力,需要我们主动进行一种“反向的修行”:在喧嚣中练习沉默的倾听,在判断前尝试漫长的理解,在虚拟联系泛滥时,珍惜并投入那些需要眼神交汇、时间淬炼的真实关系。它要求我们勇敢地走出自我中心的心理舒适区,去触碰那些不确定的、甚至令人不安的他者世界。
文末作个总结。共情,终究不是一种可轻易获取的技术,而是一种需要以心灵去践行的艺术,一种需要勇气与耐心去培育的德性。在这个信息爆炸而理解匮乏、连接众多而共鸣稀少的时代,选择共情,或许正是选择守护我们共同人性的最后一座花园,选择在荒原之上,依然相信并缔造温暖的可能。这稀缺之光,虽微而贵,足以照亮彼此,抵御那无边蔓延的幽暗。它让我们铭记:唯有尝试“亲见”他人内心的风景,并勇敢地“经过”理解的坎坷,我们才能真正相信,那看似遥远的灵魂,与我们共享着同一片人性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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