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婉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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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1日,凌晨五点。

我在女儿床头,给她掖好踢开的被角。窗外天还没亮,床头灯晕出一小圈暖光,照在她苹果般圆润的脸蛋上。三岁半了,健康、调皮,上个月刚学会唱完整的《小星星》。丈夫翻身醒来,迷迷糊糊揽住我的肩:“又醒了?” 我把头靠过去,轻声道:“梦见当年住院的事了。” 他收紧手臂,没说话,但掌心很热。

今年是我们结婚八周年。也是我造血干细胞移植术后满五年,临床评估为“持续完全缓解” 的年份。而五年前的今天,我还躺在移植舱里,浑身插满管子,靠着他每天隔着玻璃窗比划的手势,辨认“今天血象涨了”“加油”这些无声的句子。那时,我们是新婚三个月的夫妻。那时,他的家人几乎全体反对他“为一个病人赌上未来”。

一、蜜月未完,诊断书至

2018年秋,我和林深结婚。恋爱三年,从校园到婚纱,婚礼上他念誓词念到哽咽,满堂宾客都在笑他“没出息”。婚后我们在杭州租了房,我是一家私企的设计师,他在互联网大厂写代码。日子俗气、琐碎,却是我梦想中“刚刚开始”的全部模样。

那年12月,我开始持续低烧,牙龈出血止不住。某天洗澡时发现大腿上密密麻麻的瘀点,像被谁狠狠掐过。林深催我去医院。血常规出来时,化验单上几个指标被画了红圈:白细胞异常增高,血红蛋白、血小板断崖式下跌。

骨穿室。长针穿刺进髂骨那一刻的酸胀,我至今记得。一周后,血液科医生把我和林深同时叫进办公室,掩上门,语速平稳:“急性髓系白血病,高危组。必须尽快开始诱导化疗,争取缓解后做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根治的手段。”

我听完第一反应是看林深。他握着我的手,指节泛白,眼眶红透,却一个字都没说。

二、病房门外,婆家的“现实”

诱导化疗那28天,我几乎没见过天亮。高烧、呕吐、口腔全部溃烂、靠营养液维持。头发第三周开始成把脱落,我让林深买了推子,在病房卫生间剃光了。镜子里那个面如死灰的光头女人,我自己都不敢认。

林深请假全程陪护,他妈打电话来催他回家过年,他第一次顶撞长辈:“我老婆在化疗,回不去。”

大年初三,婆婆和姑姐专程从老家赶到杭州。她们没进病房,在走廊里把林深叫去谈了半小时。病房门隔音不好,我断断续续听见一些句子:

“才结婚三个月……你又不欠她的……”

“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就算治好了也不能生孩子了……”

“你爸高血压,我们年纪也大了,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林深回来时脸都是白的。他没复述那些话,只对我说:“别理,我会处理。”

但那些话已经进来了。那个夜晚,我躺在病床上,隔着玻璃看走廊尽头婆婆被丈夫搀扶离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我是那盆已被判“不吉利”、随时会被泼掉的水。

三、嫁妆单:我最后的筹码

第一次诱导化疗后评估,我达到了“完全缓解”。这是移植的必要条件,也是最珍贵的“窗口期”。

医生开始在全国家和骨髓库加急寻找合适的供者。父母年迈且有基础病,兄妹配型均为半相合。医院启动了半相合移植方案,供者锁定为父亲。

但移植及后续抗排异治疗的费用,对我们这个小家是天文数字。医保覆盖一部分,缺口仍巨大。林深开始四处借钱,而婆家那边,态度明确:不支持,不参与。

一个深夜,他趴在病床边睡着,眉头紧锁。我看着他的侧脸,做了这辈子最清醒的决定。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妈,把我那张存折寄过来。全部。”

那是我的嫁妆。28万。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攒了一辈子,加上彩礼和亲戚随礼,凑成这张存折,结婚时塞进我箱底。这是他们能给我的全部。

我对林深说:“这是我的命钱,也是我们的婚钱。赌赢了,我们好好过;赌输了,你无债一身轻,我不怪你。”

他攥着那张存折,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把存折塞进枕头底下,红着眼睛瞪我:“什么输不输的。陈婉,你听好,没有输这个选项。”

四、移植舱:一个人的荒岛,两个人的航线

2019年4月,我住进移植舱。

预处理化疗像一场人为制造的核爆,将我自己病变的造血系统彻底摧毁。呕吐、腹泻、黏膜剥脱,身体像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父亲的干细胞分两次采集,回输那天,血袋挂着,一滴滴流进我的中心静脉。林深隔着玻璃窗,举着一块平板,屏幕上是手写放大的两个字:“加油。”

移植舱不许家属进入。每天下午三点,他会准时站在窗外,举着不同内容的纸:“血象涨了”“医生说我今天很帅”“妈做的红烧肉,我先替你吃了”……有时也写很傻的话:“隔壁床阿姨说你是这层楼最白的光头,我承认。”

那些纸片,是我在无菌孤岛上收到的唯一信件。我靠着它们确认,舱外的世界还有人等我。

出舱那天,我瘦了18斤,站都站不稳。他进缓冲区接我,看到我的第一眼,眼泪哗地下来了,又赶紧用手背抹掉,嘴里嘟囔:“风沙真大。”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五、五年:从“病人”到“母亲”

移植后第一年,慢性皮肤排异,我全身反复红疹、脱皮。第二年,激素减量,我开始尝试恢复工作。第三年,经多学科评估,生殖医学专家会诊后认为我的身体条件允许尝试妊娠——这是曾经的“不可能”,是移植技术发展和个体化方案带来的新可能。

2022年秋,我生下女儿,健康,六斤二两。

婆婆来看我,坐在床边,许久没说话。后来她握住我的手,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我知道,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重的表达。

第五年复查日。PET-CT、骨穿、微小残留病检测……全套评估下来,主治医生微笑:“持续完全缓解。五年是重要的临床节点,恭喜你,未来会越来越好。”

我走出诊室,林深在长椅上等得睡着了。阳光从走廊窗子斜照进来,落在他鬓边几根新生的白发上。我没叫醒他,坐下来靠着他肩膀,也闭上眼。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举着“加油”纸片、隔着玻璃看我的年轻人。那时我们不知道前路是悬崖还是平原,不知道嫁妆换来的那张移植舱床位,通向的是重生还是永别。

我们只是赌了。押上全部筹码,买一张没有返程的船票。

六、嫁妆:另一种抵达

如今,当年的28万嫁妆早已花光。但它从没消失——它变成我体内流淌的、来自父亲的那一半血;变成女儿睡前故事里那句“妈妈以前生过病,但爸爸一直陪着她”;变成林深手机里存着的那张已泛黄的纸片照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加油”。

五年,医学界常用“临床治愈”来形容。而我只想用“家”来定义它。家不是没有被命运偷袭过的城池,是偷袭过后,我们依然决定住在一起。

新婚三月确诊,婆家劝放弃。我赌上全部嫁妆做移植。五年未复发。

这故事里没有奇迹,只有一个普通女人,在最坏的时机,做了最冒险的选择,然后咬着牙,一步步把“最坏”走成了“还好”,把“还好”走成了“现在”。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但此刻,女儿在我身边均匀呼吸,丈夫的体温透过被褥传来。窗外天快亮了。

这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