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庄公接到鲍叔牙那封杀气腾腾的信,头皮发麻,赶紧把谋士施伯拽来开会。

当初没听你的,这下打输了。你说,杀不杀公子纠?”

施伯翻了个白眼,心想早干嘛去了。但他忍住了,说人话:“小白刚上位就能用兵把咱们干趴下,这水平公子纠比不了。更何况齐国大军就堵在门口,咱们还有得选吗?杀纠,讲和。”鲁庄公一咬牙:干!

他派公子偃带兵突袭生窦,一刀结果了公子纠。召忽和管仲被五花大押回鲁国,准备装进囚车送给齐国

召忽仰天嚎啕大哭:“为人臣,死忠是本分!老子不蹲大牢!”一头撞死在殿柱上,血溅三尺。

管仲站在血泊边,沉默了几秒,说:“自古以来,有君主死了追随赴死的臣子,就得有活下来替他申冤的臣子。我去齐国,给公子纠讨个说法。”说完,自己踏进囚车,坐下了。

施伯一直在旁边眯着眼观察。他凑近鲁庄公,压低声:“老大,我看管仲那神色,不像是去送死的,倒像是有人保他。这人是天下奇才,他要是死不了,齐国肯定重用他,齐国一重用他,早晚称霸,到时候咱们鲁国就得给他当小弟。要不……咱们做个顺水人情,主动把他放了?他欠咱们一条命,以后还不对咱们死心塌地?”

鲁庄公摇头:“齐君恨他恨得咬牙,我把他留下来,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施伯冷笑一声:“您要真觉得不能用他,那就干脆杀了,把尸体送过去。”鲁庄公一拍大腿:“这个行。”

消息传到齐国使者隰朋耳朵里,他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冲进鲁国宫廷,满脸真诚:“哎哟鲁侯,您可千万别杀!管仲射过我们主公的带钩,主公恨他恨到骨子里,天天做梦都想亲手把他剁了。您要是给个死的回去,主公这口气往哪出?求您给个活的,让他亲手报这一箭之仇!”

鲁庄公信了。他把管仲五花大绑塞进囚车,又把公子纠和召忽的脑袋装进木匣子,一并交给隰朋。隰朋千恩万谢,麻溜带队走人。

囚车嘎吱嘎吱往齐国走,管仲靠在木栏边,嘴角浮起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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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靠在木栏边,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早猜到了——鲍叔牙不会让他死。这哪是押送仇人,分明是接兄弟回家。

但他也怕。怕施伯那老狐狸回过味来,怕鲁庄公反悔派兵追上来。命悬一线,他叫来押车的士兵,当场编了一首《黄鹄歌》:“黄鹄黄鹄,被困笼中,有翅难飞,有足难行……”

他一句一句教,士兵一句一句唱。唱着唱着,脚步轻了,忘了累,一天赶出两天的路。押运队像踩了风火轮,嗖一下冲出鲁国国境。

鲁庄公果然反悔了。他站在殿上转了三圈,猛一拍脑门:“坏了!被隰朋那小子演了!”公子偃带兵狂追,追到边境线,连个车轱辘印都没捞着。

管仲站在齐国土地上,仰天长舒一口气:“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堂阜。鲍叔牙早早就等在那了。

囚车出现在视野里的一瞬间,他几乎是扑上去的。隔着木栏,两个人四目相对,鲍叔牙眼眶泛红,声音都劈了叉:“仲……你没事吧!”他回头就要砸囚车。

管仲一把按住他的手:“没有国君的命令,不能擅自释放。”鲍叔牙急眼了:“都什么时候了,我马上就去跟主公举荐你!”

管仲垂下眼皮:“我和召忽一起辅佐公子纠,没能让他当上国君,也没能陪他去死,做臣子的节操已经亏了。现在还要转过身去侍奉仇人?召忽若地下有知,该笑我了。”

鲍叔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成大事的人,不拘泥小耻;立大功的人,不计较琐碎。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不过是没碰到对的人。咱们主公心胸大,志气高,你辅佐他,何止是齐国霸业?功盖天下,名震诸侯。你非守着这点匹夫之节,图什么?”

管仲沉默。良久,他松开攥着木栏的手。鲍叔牙当机立断,砸开囚车,把管仲接下来,安顿在堂阜。然后他单人快马,一路奔回临淄。

齐桓公小白正等着他凯旋呢,结果鲍叔牙进门先扑通跪下,哭丧着脸:“主公,臣要吊唁。”桓公愣了:“吊唁谁?”

“公子纠。他是您亲哥,您为了国家大义不得不除之,臣心里难受啊。”桓公沉默了一瞬:“行了,吊完了吧?”“吊完了。”“那贺什么呢?”

鲍叔牙抬起头,眼底全是光:“管仲,天下奇才。臣把他活着带回来了。主公得一贤相,臣斗胆,贺!”

桓公脸一黑,下意识摸了摸腰带——那个被射穿的带钩,他换了三条带子了,每回系裤腰都想起那嗖的一箭。“他射寡人那一箭,箭头还在库房里收着呢。寡人一想起来就牙痒痒,恨不得吃他的肉。你让寡人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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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个带钩,值几个钱

鲍叔牙说:“人臣各为其主。他射您的时候,心里只有公子纠,没有您。您要是用了他,他心里有了您,以后替您射的,就是全天下的敌人。区区一个带钩,值几个钱?”桓公被噎住了。

半晌,他说:“行,寡人听你的,不杀他。”鲍叔牙回家,把管仲接到自己府上,两个人从早聊到晚。

齐桓公论功行赏,要给鲍叔牙上卿之位,让他主持国政。鲍叔牙跪辞。

桓公纳闷:“寡人知道你行。”鲍叔牙摇头:“主公知道臣,是因为臣小心谨慎、守规矩不犯错。但治国这种事,臣真干不了。”

桓公往前探身:“那你说,谁能干?”鲍叔牙抬起头:“管仲。”桓公没说话。

鲍叔牙一根一根掰起手指:“宽厚爱民,我不如他。治国不失根本,我不如他。以忠信凝聚百姓,我不如他。制礼义推行四方,我不如他。执鼓槌立于军门,让三军将士勇往无前,我不如他。”

他把五根手指攥成拳:“主公要用管仲,必须给他相位,厚其俸禄,尊以父兄之礼。相是什么?是国君的影子。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是使唤下人,不是拜相。您轻了相,就是轻了您自己。”

他顿了顿,直视桓公:“非常之人,必待以非常之礼。主公若能不计私仇,郊外相迎,四方贤士听说了,谁不想来齐国效力?”

桓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寡人听你的。”

太卜择吉日。齐桓公沐浴更衣,三熏三衅,率百官出临淄城门三十里,郊迎管仲。

那天临淄城万人空巷,老百姓趴在路沿上、踮着脚尖、挤成人墙,看国君亲自把一个槛车里拉出来的囚犯迎进王城。

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同乘一辆车,驶入朝堂。管仲跪地稽首,谢不杀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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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跪地稽首谢不杀之恩

桓公亲手把他扶起来,赐座。“寡人有许多事要问你。你坐。”管仲再拜,坐下。

桓公问:“齐国曾号称千乘之国,先僖公威服诸侯,号小霸。到我父亲襄公手里,政令无常,国家大乱。寡人刚接了这个烂摊子,人心不定,国势不振。我想重振朝纲,立规矩、定制度,第一步该怎么走?”

管仲答:“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条绳索。绳索松了,国家就垮了。

桓公问:“那怎么才能让老百姓听话?”“想让老百姓听话,先要爱老百姓。”桓公往前探身:“怎么个爱法?”

管仲一条一条说:“公族顾公族,家族顾家族,有事互相帮,有禄互相让——老百姓自然亲近。赦免旧罪,扶持旧族,给无后者立后——人口就繁盛了。少用刑罚,少收税赋——百姓就富了。选拔贤士,教化国民——百姓就有礼了。政令出而不反复——百姓就规矩了。这,是爱民之道。”

桓公点头,又问:“爱完了,然后呢?”“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士的儿子永远是士,农的儿子永远是农,手艺人的儿子永远是手艺人,商人的儿子永远是商人。世代做同一行,熟能生巧,心无旁骛。

桓公说:“百姓安了,可兵器不够,怎么办?”“兵器不够,可以用钱赎。重罪交犀甲一副加一戟,轻罪交皮甲一副加一戟,小罪罚金,疑罪宽免。打官司的双方各交一捆箭,就当诉讼费。铜钱收上来了,好的铸剑戟,差的铸农具——两不耽误。”

桓公眼睛亮了:“兵器够了,国库空虚怎么办?”“开矿山铸钱,煮海水晒盐,行销天下。贱买贵卖,低进高出。设官办驿站三百处,招待四方行商。商旅来了不想走,百货堆成山。抽税养兵,绰绰有余。

桓公往前探了探身:“钱有了,兵不强怎么办?”管仲笑了:“兵贵精,不贵多。贵在士气,不在人数。”“主公真想强兵,别声张。咱们把军事编制,缝进民政管理里。”

他把二十一乡的方案铺开:五家为轨,五人为伍——轨长带队。十轨为里,五十人为小戎——里司带队。四里为连,二百人为卒——连长带队。十连为乡,两千人为旅——乡良人带队。五乡一师,万人为一军。

十五个士乡,出三万人,编成三军。平时种地,农闲打猎。春搜夏苗秋狝冬狩,打着猎就把兵练了。白天干活认得脸,晚上睡觉听得见声。世世代代住一起,从小玩到大。

打起仗来,你死了我埋,我伤了你抬。守,一起死守;攻,一块玩命。三万这样的兵,足够横着走。

桓公听得血脉贲张,又问:“有了强兵,可以打天下了吧?管仲摇头:“未可。”

“周王室还没扶起来,邻国还没归附。主公要图天下,第一步是尊周室、亲邻国。”“边境该退的地退回去,皮币礼物送出去,人家给回礼,一分不收——四邻自然亲我。

派八十个游说之士,车马衣裘备足,带上财帛,周游列国,招揽贤才。再派人以经商为名,走遍四方,摸清各国底细——哪个君主糊涂,哪国朝政腐败,哪里有人篡位弑君。

软柿子捏了可以扩地,乱臣贼子杀了可以立威。如此,天下诸侯自然望风归附。然后率诸侯朝拜周王,助王室修贡。到那时候,您想不当方伯——都难。”

桓公与管仲对谈三天三夜。不饿,不渴,不困。

第四天早晨,桓公斋戒沐浴,入太庙告祭,欲拜管仲为相。管仲推辞。

桓公问:“寡人把霸业托付给你,为什么不肯受?”管仲说:“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大海之阔,非一流之归。”“主公要成大事,请先用五杰。”

桓公问:“哪五杰?”“外交仪节、刚柔辞令——我不如隰朋,请立大司行。垦荒种地、积粮富民——我不如宁越,请立大司田。三军列阵、视死如归——我不如王子成父,请立大司马。判案公允、不冤无辜——我不如宾须无,请立大司理。犯颜直谏、不畏权贵——我不如东郭牙,请立大谏官。主公要治国强兵,这五位足够。

要称霸天下……臣虽不才,愿效犬马。”桓公当日拜管仲为相国,把临淄城一年的市场税收赐给他。隰朋、宁越、王子成父、宾须无、东郭牙,依管仲所荐,一一拜官。

齐国朝堂,新格局落定。

后来有一天,桓公问管仲:“寡人不幸,爱好打猎,还爱好美女。这不会影响霸业吧?”管仲答:“不影响。

桓公好奇:“那什么影响霸业?”管仲答:“不知道谁是人才——影响霸业。知道谁是人才,不用——影响霸业。用了,不让他放手干——影响霸业。他放手干了,旁边安插小人盯着他——影响霸业。

桓公说:“懂了。”从此齐国大小政事,先报仲父,再报寡人。

国人说话不许直呼管仲之名,贵贱皆称“仲父”。

因为那个字,是敬。

【写在后面】

后来的事,你大概知道。齐国称霸四十年。周天子赐胙。诸侯会盟,没有人敢违背齐侯。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被射穿的带钩。一个咬破舌尖假死的夜晚。一辆从莒国狂奔回国的篷车。一座临淄城外,国君亲自迎出三十里的郊台。

和一个踏进囚车时说“我去齐国讨个说法”的背影。其实他哪是去讨说法。他是去赴一场三十年前,兄弟与他击掌为约的赌局。

【如果你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不妨问问自己】你的生命里,有没有一个人,懂你像鲍叔牙懂管仲?

你愿不愿意,做那个人的鲍叔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