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非得去那个什么印度吗?就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

客厅里,林母拍着茶几,声音发抖。护照和机票摊在桌上,签证页亮得刺眼。

林若晨捏着行李箱的拉杆,努力保持冷静:“妈,我都决定了,机票也买了,人家那边房子都准备好了。”

“房子?”林父冷笑一声,“视频里转两圈就叫房子?他跟你说他家什么背景?什么婆罗门?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林母眼眶通红:“我们女儿好好的老师不当,要跑去给别人当外国家媳妇,还听说他们那边一个男人可以娶好几个,万一——”

“他答应过我,只娶我一个。”林若晨咬字很重,却也掩不住那丝心虚。

林父盯着她,被风干的手指在护照封皮上敲了敲:“话谁不会说?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一去了,就是别人家的门里人了。出了什么事,你让我们从哪儿把你捞回来?”

林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声音低下来:“若晨,你再好好想一晚,明天再去机场也来得及……妈总觉得,这事儿,哪儿不太对。”

门外的走廊幽暗,行李箱立在那儿,像一块早就推到悬崖边的石头,只等她伸手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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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若晨 27 岁,在海边小城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员,主攻南亚市场。

她手里有几个固定客户,印度那边占了大半,一天到晚和“德里”“孟买”打交道。

真正见到阿琼,是在去年夏天。

那天厂里有印度客人来验货,老板让她去全程跟单。对方说会自己打车来,结果临近约好的时间,人影还没见到,她的手机先响了。

“你好,我是阿琼,刚从机场出来,好像……迷路了。”

电话那头传来英语和印地语混杂的背景音:“导航把我带到一条小巷,我看不到你说的工厂标志。”

林若晨看了一眼定位,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把位置发给我,我在路口接你。”

十几分钟后,她在马路拐角处看到一个拖着黑色登机箱、左顾右盼的高个男人。肤色偏深,衬衫熨得利落,额头却渗着薄汗,一手举着手机,看见她时明显松了口气。

“林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那条路导航不好用,以后你直接打电话就行。”

她伸手帮他接过一份资料袋,顺口加了一句,“欢迎来到我们这个小地方。”

工厂验货过程一切顺利,他对产品细节问得很细,谈付款时却出乎意料地爽快。老板在一旁笑眯眯,说这是“优质客户”,让她之后好好维护。

午休时,几个人在会议室简单吃了点外卖。其他人先出去抽烟,只剩他们两个对着一桌没动几口的盒饭。

阿琼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你们这边的工厂很有潜力,只是品牌做得不够。”

她被他突然的评价弄得一愣:“这话你也跟别人说吗?还是只安慰我们?”

“我如果只是想安慰你,就会说‘很好、很完美’。”
他笑了一下,“我说‘有潜力’,是因为我觉得可以做得更好。”

下午忙完,她正准备打车回市区,他突然走过来,举着手机有些犹豫:

“可以加你微信吗?回去如果有技术上的问题,我第一时间问你。”

“可以。”她顺手扫了码。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若晨照例打开电脑回邮件,微信右下角不断弹出消息。

阿琼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们下午看货的车间,下面是一行字:“今天辛苦了,你们的质量比我想象中好。”

她随手回了句:“彼此彼此,你们要求也够细。”

紧接着,又弹出一句:“还有,谢谢你来路口接我,我总把你们的路弄混。”

后来一段时间,他会不定期发来一些工作上的问题:规格、包装、路线报价。偶尔也会带着一点生活味道:

“你们这边现在几度?德里今天又 40 度了。”

“我在机场等转机,看见有中国方便面,排了半小时队。”

她起初只按“客户管理”的标准回复,话不多却很专业。可渐渐地,对话就从“交期”“单价”,跳到了别的事情。

那天晚上,她刚被老板骂完——有个客户临时砍价,老板觉得她没谈好,让她“反省反省”。她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谈判失败的一天。”

几分钟后,阿琼的信息弹出来:“有人让你不开心了?”

她想了想,只回了四个字:“客户不好搞。”

很快,对方发来语音,语气带点认真:

“在我们那儿,如果一个业务员能坚持不降价,她是最有价值的。”

接着又补了句:“你可以少怀疑自己一点,林小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那股被否定的郁闷,竟莫名散了一些。

真正让两人关系往前迈一步的,是第二次他来中国验货。

这一次,他提前发来行程,没再在小巷里迷路。验货结束那天晚上,他提议:

“我明天就飞上海转机,今晚可以请你吃个饭吗?就当是感谢你这几个月的帮助。”

她犹豫了一下,打趣道:“按公司规矩,客户请吃饭,我得先跟老板报备。”

“那你跟他说,是阿琼想当面说‘谢谢’。”

他们最后选了一家离公司不远的小饭馆。菜简单,谈的却多半不是单子——他说起自己在德里的家,说母亲希望他早点成家,说他这一两年都在中国和东南亚跑市场。

聊到晚些时候,他突然放慢了语速,看着她说:“我很少这么信任一个业务员,大部分人只想先签单。”

她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我主要是怕你们拖款。”

他也笑了,但笑意过后,眼神却认真起来:“林若晨,如果我不是你的客户,而是一个普通男人,你会不会考虑跟我交往?”

这话来得太直白,她愣在那里,半天才找到声音:

“我们连真正认识多久都算不清楚。”

“半年多,每个你熬夜回邮件的晚上我都记得。”
他回答得很快,“我对别人不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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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微信消息的频率明显更高了。除了产品和航线,他们会聊各自城市的天气、街边好吃的、各自父母的性格。他偶尔会发来一两句略显笨拙的情话:

“如果你在德里,我可以带你看我从小看惯的河。”
“你今天开视频会议的样子,像我们那边说的‘很有力量’。”

关系真正被挑明,是他第三次来到中国。

那天晚上,他约她在公司楼下见面。她走出办公楼,看见他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个小盒子。

“林若晨,我这次来,不只是验货。”

他深吸一口气,把小盒子递上前去:“我想和你结婚。”

她整个人怔住,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你别开玩笑,我们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已经回去和父母说过了,他们知道你是中国人。”

他一字一顿,“我知道跨国婚姻很难,可我不想再拖下去。”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老板笑她“迟早要被印度人娶走”的玩笑,同事分享的那些“嫁去印度”的恐怖故事,还有夜里他一句句“别太怀疑自己”的安慰。

她没忍住问出心里那条最实际的疑问:“网上都说,你们那边还有一夫多妻,你家会这样吗?”

阿琼沉默了几秒,才握住她的手,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在我家,没有人会强迫我娶很多妻子。”

“我只想娶你一个。婆罗门讲规矩,也讲承诺。”

这一句,像是把所有犹豫都往一边推。

那天晚上,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边看着护照发呆,一直到手机又响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最近怎么样?不要老熬夜,女孩子身体要紧。”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把自己这些月的事情一次说清楚。

几天后,她终于告诉父母自己“可能要去印度发展”,把阿琼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只问了一句:“他能不能来我们家坐一坐?”

阿琼很快买了票,专程飞到她的城市,又从机场转了两趟车,到她那套老小区里坐在旧沙发上,认真地对她父母说:“叔叔阿姨,我想娶若晨。”

林父林母有太多担心,也提出了很多问题:工作、签证、安全、生活习惯。阿琼一一回答,说会在德里给她一个体面的家,说婚后也可以常回来探亲。

送走人的那天晚上,家里气氛僵在半空中。母亲红着眼睛问她:

“你真的想好了吗?不是一时冲动?”

她握着那枚简单的戒指,声音发紧却很清楚:

“我知道自己在赌。”

“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赌一回。”

那一刻,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剩下的,不过是办手续、办签证、订机票,把这条路真正走下去而已。

02

德里上空闷热的空气像罩子一样扣下来,刚出机场大厅,林若晨就被一股混着香料味、汽油味的热浪扑得晕了一下。

阿琼接过她的行李,朝前面挥手,几个穿白衬衫的司机立刻迎上来。他用印地语交代了几句,语速很快,转头看向她时又刻意放慢声音。

“先回家休息,等你时差倒过来,我再带你去看恒河祭祀。”

林若晨点点头,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坐进车里。车一出机场,街景立刻变得凌乱起来,黄绿相间的三轮车挤在一起,不远处的街角摆着挂满花环的小摊,红黄相间的纱丽在阳光下晃得眼晕。

她下意识拿出手机,贴着车窗拍了一段视频,发给张可盈,编辑框里打了几个字——“到了,好热”,又删掉,只留一段无声的街景。

车开了大约四十多分钟,终于在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区减速。铁门外是刷了白漆的高墙,门楣上挂着一串橙黄的万寿菊花环,门口摆着一尊象头神像,底下铜盘里还有没完全熄灭的香灰。

“到了,这是我家。”

阿琼抢先下车,帮她打开车门。

院子里铺着青石地,正中间一棵略显粗壮的菩提树。

她注意到院子中央摆了一只铜盆,两位穿着纱丽的女人正围着铜盆烧香,其间几个孩子在一旁追逐打闹,脚下的银铃册册作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廊下走出来,额头点着红痣,举起右手贴在胸前,对着她说了一串印地语。

阿琼微微躬身,转头对林若晨笑了笑。

“这是我妈妈,她说,欢迎你回家。”

林若晨赶紧把手里的小礼物袋提起来:“阿姨您好。”又觉得对方听不懂,干脆又加了一句生涩的英语,声音有点发紧。

老妇人听不懂中文,却能看懂态度,点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身朝屋里招手。

这时,刚才围着铜盆的两位女人也走了过来。

年长一点的穿着暗红色纱丽,五官端正,表情平静,先伸出手:

“你好,我是普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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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身材修长,金色手镯叮当作响,笑得很熟练:“我叫卡维娅。”

林若晨下意识也伸出手去,与她们一一相握,嘴里脱口而出:

“你们是……?”

旁边跟着的中年管家抢先用带口音的中文补了一句,像是习惯了反复解释“是……夫人们。”

“夫人们”三个字落地的时候,院子似乎静了一瞬。

林若晨微微愣住,转头看向阿琼,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个“玩笑”的表情,可对方只是笑得有些僵,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先进去,等会儿我跟你解释。”

晚饭在宽敞的餐厅里吃,婆婆示意她坐在靠近阿琼的位置,普莉娅和卡维娅分坐两侧。孩子们规矩地排成一排,先由长辈夹菜,然后才轮到她。

婆婆偶尔用印地语问句什么,阿琼翻译成中文,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和谐”的表面。林若晨机械地应付着,饭菜需要用手抓,她几乎没怎么动。

洗完澡进房间时,已经将近十点。房间很大,木质家具擦得发亮,床头摆着象头神的小像。行李箱被搬进来放在角落,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她才稍微缓过一点劲。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转身看着刚跟进来的阿琼,声音发干:

“你不是说,只娶我一个吗?”

“那她们算什么?”

阿琼的表情瞬间紧绷,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普莉娅是我父母安排的婚姻,从小就订下来的,我们家这边……很多人都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结婚很多年,她一直没孩子。”

林若晨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追问:“那卡维娅呢?”

“为了有后代,家里又安排了第二次婚姻。”

他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的说明,“卡维娅的父亲是律师,在我们那一带很有名。她给我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对家族很重要。”

他抬眼看向她,试图柔和语气:

“这些,都是我认识你之前发生的事情。”

“若晨,在你之前,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在你这里,我是第一次自己选的。”

林若晨听着这番解释,笑了一声,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所以,你是想告诉我,我应该感恩自己好歹是你‘亲自选的’?”

她感觉喉咙里像堵住一团棉,艰难地吐出那句话:“可事实就是——我,是第三个。”

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被她一下打开。她转身拉开衣柜门,把手边的衣服随便塞进行李箱里,拉链拉到一半,突然用力一拽。

“放手,我要走。”

阿琼上前两步,直接挡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去哪儿?”

“机场,我自己买票。”

她咬着牙。

“签证怎么办?”

他盯着她的眼睛,“婚姻已经登记了,你是合法配偶。你现在就走,印度这边的手续,谁帮你处理?”

林若晨愣了一下,心里那股冲动被现实的冷水浇了一下。他继续说下去:

“你回国,怎么跟你父母说?跟你同事说?他们知道你嫁到印度,知道你嫁给婆罗门。”

“你现在一个人拎着箱子回去,他们会怎么看你?”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脑子里闪过父亲在旧沙发上沉默抽烟的样子,闪过母亲红着眼问她“真的想好吗”的那一晚,也闪过同事在茶水间羡慕的语气——“嫁了高种姓,以后衣食无忧了吧”。

那样的议论,这会儿全变成了压在她背上的东西。

她咬紧后槽牙,声音发哑:“所以,你现在是在提醒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阿琼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明显软下来:

“若晨,你可以骂我,恨我都行。”

“但求你不要现在就走。”

他指了指外面的院子,又指了指墙上的象头神像:

“我知道我隐瞒有错,但在我心里,你和她们不一样。”

“你是我要一起过日子、一起变老的人。”

她抬头看他,眼睛发红,却没有再说话。

沉默僵持了很久,他终于试探着问:

“你要不要,给我一个机会,补偿你?”

“你可以提条件。”

林若晨低头,看着地上的行李箱,手指缓缓松开。过了很久,她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娶。”

“不许再有第四个。”

阿琼愣了一下,很快点头:

“我答应你。”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串红线项链,项链下坠着一枚小巧的金色符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他捧在手心,走到象头神像前,一边用印地语念念有词,一边将符牌高举过头顶。

林若晨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只听见那些陌生的音节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念完,他走回来,把那串红线轻轻放进她掌心。

“在我们这边,这样发的誓不能乱改。”

“我对着神像说了,你是我最后一个妻子。”

她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金色符牌,感觉掌心微微发烫,却不知道这烫意来自金属,还是来自另一种东西。

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上披肩走到院子里。夜风吹散了一些白天的热,远处寺庙传来隐约的钟声和诵经声。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张可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我到了,他家……挺复杂的。”

光标闪了几下,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又一点点删掉。最后,只发出一张站在院子里对着镜头比“耶”的自拍,配了一句简单的:“安全到达。”

03

第三天一早,婆婆把她叫去了院子里。

菩提树下铺着一块干净的垫子,旁边摆着铜盆、香灰和一小盘红色粉末。婆婆指了指她的额头说:“今天起,你是我们家的儿媳,要有自己的名字。”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经文纸,指着其中一行,又抬眼看向林若晨:“米拉,这个名字好听,有福气。”

阿琼在一旁补充:“妈妈说,以后在这里,大家会叫你‘米拉’。”

婆婆蘸了一点红粉,轻轻点在她额心,动作很庄重:“米拉。”

那一点凉凉的粉末落下时,林若晨有一瞬间恍惚。她对着铜盆里的水影,看着那个裹着浅色纱丽、额头点着朱砂的女人,嘴唇动了动,低声练习:“我叫米拉。”

停了几秒,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她谁也没说出来的话:我还是林若晨。

随后几天,她的生活像被人从头改写了一遍。

早上天刚蒙蒙亮,婆婆就会在门口轻轻敲两下,“米拉,起来拜神了。”

她裹好纱丽,赤脚跟着走进供奉室。屋里摆着一整排神像,象头神、女神、猴神,每一尊前面都有铜盘和花环。婆婆把一小碗清水塞到她手里,示意她绕圈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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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晨听不懂,只能跟着重复婆婆教过的简单音节:“唵……南摩……”

声音不标准,婆婆却点点头:“很好,很用心。”

拜完神,才轮到吃早饭。餐厅里铺着长桌,碗盘摆得整整齐齐。婆婆先盛好一碗扁豆汤,递给普莉娅,再分给卡维娅,轮到林若晨时,她把一块热乎乎的薄饼放在她盘子里:

“今天你多吃点,要学的东西很多。”

桌上没有筷子,只有手边的一小碟盐和几样配菜。婆婆示意她用右手撕饼,把饼蘸着扁豆汤送进嘴里。她刚想伸左手去扶,普莉娅轻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
“只用右手,这样更干净。”

普莉娅说话时,神情温和,看不出刻意的敌意,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

饭后,院子里晒起了纱丽。普莉娅招手让她过去:“来,我教你怎么裹。”

她把一整块长布从腰间一圈圈绕过,讲解得很细致:“这里要扎紧,不然走路会掉;下摆稍微提一点,楼梯多的时候容易踩到。”

林若晨跟着学了几遍,总是绕得不够紧,下摆也拖得太长。普莉娅帮她重新收紧,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来,你会习惯的。”

午后,卡维娅在厨房忙着,她系着围裙,一边用手抓洗扁豆,一边回头对她说:“过来,我教你做扁豆汤。这里的男人很看重妻子会不会下厨。”

厨房被分成两半,一边是素食,一边是偶尔做给孩子的鸡蛋,砧板、锅都分得很清楚。卡维娅特别叮嘱:“这个砧板,只能切蔬菜,不能碰肉和蛋,这样才‘净’。”

林若晨点点头,照着她的样子学着用手抓香料、拌洋葱。油一下锅,香味就冲了出来。婆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很好,很快就会做我们家人喜欢的味道。”

表面上,两个女人没有刻意刁难她,甚至能主动开口教她东西。可她总能在她们交换眼神的瞬间,捕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个“新人”,又像是在衡量她到底能在这里待多久。

家里的规矩远不止这些。

吃饭有固定座位,长辈在前,男人们靠近中间,女人们按辈分坐后排。第一次大家庭聚餐时,婆婆指了指最后面的一张垫子:“米拉,你坐这里。”

她顺从地坐下,看着阿琼远远地坐在前面一排,中间隔着父母、叔伯和几个男性亲戚。孩子们围着铜盆抢着洗手,洗完才轮到她。

某天晚上,她提了一个原本以为挺正常的要求:

“阿琼,我在网上看到附近有幼儿园招助教,我以前也接触过小孩,要不我去试试?”

阿琼刚想开口,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公公抬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桌人:
“我们家女人,不需要出去挣钱。”

“你照顾好家,照顾好孩子,就是最重要的工作。”

一句话,把话题堵死了。

晚些时候,阿琼在房间里安慰她:“你先适应一下这边的生活。等以后我们搬到新公寓,就可以按我们的方式来。”

她盯着地板上的花纹,问了一句:“那现在,我连想去附近买块肥皂,都要提前和别人说一声吗?”

阿琼沉默了一下,只能说:“至少,让家里知道你去哪儿,这样大家才放心。”

之后她发现,每次她出门,都会有一个女佣跟在后面。对方笑得很客气:“太太,一个人走路不安全,我陪你。”

街角的小店热气腾腾,摊主用手抓土豆饼递给她。她刚伸手,女佣就抢先接过,吹了吹热气,递到她面前:“小心烫。”

那一刻,她分不清这是照顾,还是看守。

孩子们成了她观察这个家的另一扇窗口。

卡维娅的大儿子喜欢躲在走廊的柱子后,远远地盯着她看,有时还会悄悄模仿她讲中文。她端着一盘水果经过,他突然学着她的语气说:“你好,我叫……林……”

字音绊了一下,他咧嘴笑起来。她忍不住蹲下身,把掉在地毯上的小车捡起来递给他:“你叫阿俊,对吗?我叫若晨。”

男孩盯着她的脸,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突然问:“你是中国来的,对吧?和以前那个阿姨一样。”

她心里一突:“以前还有一个中国阿姨?”

男孩撇撇嘴,像是在回忆:“她叫雅楠,爷爷说,她是不吉利的人。”

话刚说完,走廊另一头传来普莉娅的声音,她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儿子的胳膊:“不要乱说话。”

说着,她抬眼看向林若晨,笑容客气却不见温度:
“孩子胡说的,你别介意。”

阿俊还想说什么,被她轻轻一拽,只来得及扭头丢下一句:“你在这里,不会待太久的。”

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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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还是问出口:“阿琼,你们家以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中国女人?”

阿琼正在解表上的链子,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几秒后,他勉强笑了笑:“只是一个短期来的中文老师,在我们家给小孩上课,后来合同结束,就回去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孩子说,她叫雅楠。”

阿琼把表放到床头,声音压得很稳:

“孩子都喜欢夸大事情。”

“你别把每一句话都当真。”

第二天一早,婆婆特地把她叫到菩提树下,一边整理花环一边说:“孩子们嘴快,说话不过脑子,你听到了什么,不要太放在心上。”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最后又补了一句:“你要学的,是家里的规矩,不是他们乱讲的故事。”

那天晚上,家里做了一场小型祭祀。长辈们围着铜盆站成一圈,按辈分依次绕圈洒水、丢花瓣。轮到她时,婆婆示意她站在最后一位的后面。

她不熟悉流程,听错了顺序,提前跨了一步,刚站到前面,就听见公公开口,语气里透着不悦:“米拉,不懂就站后面看,不要乱走位置。”

那么多亲戚都在场,所有目光“刷”地落在她身上。她耳根发烫,只能退回原位,小声说:“对不起,我没听清。”

阿琼在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你多跟着普莉娅学学,她很了解我们家的规矩。”

她抬眼看着他,忍不住问:“在你们眼里,我是你的妻子,还是一个需要重新教育的外人?”

阿琼愣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在这里,你既是我的妻子,也是我们家族的一部分。”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认同,又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框,把她圈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位置上。

夜里忽然停电,整座宅院陷入黑暗。风从走廊穿过去,带着一点凉意。林若晨推开窗,靠在窗边吹风,耳边是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和诵经声。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隔壁方向传来轻微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压低,生怕惊动任何人。

她屏住呼吸,辨认了一下方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女人的哭声——不知是谁,也不知因为什么,只是那种被生生压回喉咙里的委屈,她太熟悉了。

她本能地想走过去敲门,手伸到门把手上,又慢慢收了回来。

这座宅子里,有太多她听不懂的语言,也有太多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事。

她把手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心里第一次清楚地生出一个念头——这栋房子,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04

傍晚的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夹着一点油烟味和香料味,林若晨正跟着女佣在楼上收晒干的纱丽,下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探头往院子里看去,只见阿琼站在走廊那头,脸色阴沉,手指着门口,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怒气。对面是卡维娅,她抱着小儿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只小书包,语速很快,似乎在解释什么。

“我只是让他去参加学校的表演,又不是丢在街上。”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阿琼的声音一下高了几度,“你知道我们家要避免在外面曝光,你忘了?”

卡维娅也急了:“老师提前发了通知,你出差在外,我只能自己决定。”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吵成一团。走廊里几个仆人站在角落,低着头不敢抬眼。

林若晨下意识往楼梯那边走,刚走了两步,袖子就被人轻轻扯住。回头一看,是普莉娅。

“米拉。”她压低声音,“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不要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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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晨停住脚,扶着栏杆往下看。阿琼突然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把门甩上,紧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和椅子撞到墙上的闷响。

隔着门板,卡维娅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力压低:“你冷静一点,孩子还在看——”

后半句被一阵沉重的撞击声盖过去,紧接着是小孩被人拖开的哭声。院子像被按了静音,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普莉娅松开她的袖子,语气仍然平静:“回房间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听得越少,对你越好。”

那一刻,林若晨后背发凉——这一幕,跟她刷到过的那些家暴视频,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屋里安静得出奇。

阿琼推门进来时,脸上的怒气已经收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疲惫。他解着衬衫扣子,抬眼看她,语气反而格外温柔:

“今天吓到你了?”

她抓着睡衣下摆,犹豫了下:“你……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孩子都在看。”

阿琼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去握她的手:“你不了解,我们家从小就是这样教育的。她做错了,就该知道后果。”

说着,他凑得更近,手顺势落在她腰侧,语气低下来:“只有你,是我能放松的人。”

他突然有些急切,动作比以往粗鲁。她被他压在床上,心里一阵发慌,侧过脸躲开他的亲吻:“阿琼,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可以吗?”

阿琼停了一下,眼底明显闪过一丝不耐烦,很快又压了回去,强行柔声道:“在我们这里,妻子拒绝丈夫,是很不尊重的事情。”

她听着这句话,只觉得胸口一紧,指尖都在发凉。过去她总觉得他是那个会耐心讲笑话、半夜陪她熬邮件的男人,现在却突然意识到——他有另外一面,是她一点都不想看见的一面。

那一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第二天醒来时,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躺在床上发呆,直到女佣敲门叫她去吃早饭。

接下来的几天,整座房子的气氛都变了。

仆人们走路更轻,说话几乎是耳语,看到阿琼从走廊经过,就自动靠墙站好,低头不敢看。

卡维娅那边,她注意到对方脖子上多了一圈青紫的痕迹。天气还热,卡维娅却硬是围了条很厚的围巾。林若晨在走廊和她擦肩而过,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卡维娅笑了一下,笑容淡得看不出情绪:“我很好。”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里的事情,你看见一点就够了。”

普莉娅比以前更沉默。早晚拜神时,她额头紧紧贴在地上,比别人多停好几秒,起身时眼睛微红,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林若晨慢慢明白,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却都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午后,她一个人在房间收拾行李箱,准备把换季的衣服往里塞一些。护照夹在几件衣服里,不知怎么滑了出来,掉到床底下。

她趴在床边往里面看,只能看见一片灰。只好伸手进去摸,指尖先碰到冷冰冰的木板,又碰到一点粗糙的东西。

她以为是掉落的硬纸盒,用力一扯,听见“嗤啦”一声——好像什么被撕开了一角。再一看,是一只被透明胶带贴在床板背面的旧信封。

信封边缘有些起毛,纸已经不那么白了,看得出来贴了不短时间。上面没有名字,也没有邮戳,没有任何标记。

林若晨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门口——门是关着的,走廊里也没有动静。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信封用衣服包了一层,塞进衣柜最里面一堆折好的纱丽下面,然后合上柜门,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直到晚上,整座宅子安静下来,走廊灯一点点熄掉,她才重新打开衣柜,把那只信封取出来。

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把透明胶带一点点揭开时,胶带发出细微的拉扯声,在沉默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信封里有几张已经微微发黄的信纸,被折成四折。她抽出来,压着纸角,把灯光调暗了一格,这才低头看第一行字。

黑色圆珠笔字,略微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是熟悉的结构——中文。

第一行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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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这座房子里了。”

林若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一抖,信纸差点滑到地上。她用力吸了口气,按住纸角,继续往下看。

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延伸,不同时间的笔迹深浅不一。她的视线随着那一行行文字往下走,脸色也一点点变了——先是震惊,随后是难以置信,眉心越皱越紧。

有一瞬间,她抬眼看了一下门口,像是怕有人突然推门进来,又立刻低头,把信纸贴得更近。

最后,她看到信尾的一段,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捏着纸边,关节都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婆罗门,婆罗门,竟然,竟然会……”

05

那一夜之后,林若晨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那几页信,只记得合上最后一行时,手已经抖得拿不住纸。灯光落在那串字上——“如果你还活着看到这封信,请想办法离开这座宅子,越快越好。

她把信纸叠回去,用一件旧外套包好,塞到衣柜角落最底层,反复确认缝隙被其他衣服压住,才关上柜门。

第二天早上,婆婆照例来叫她拜神。

她站在供奉室里,机械地举着铜盘,嘴里跟着念那几句已经滚瓜烂熟的音节。婆婆点了一堆香,转身时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挪开。

拜完神出来,阿琼已经坐在院子里刷手机,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叠文件。

“你脸色不太好。”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林若晨勉强笑了一下:
“有点头疼。”

阿琼站起来,走过去用手背碰了碰她额头:
“没有发烧。”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移民律师准备的资料,关于你在这里的居留身份。你签个名就行。”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当地法律条款,她只看懂几个大概的词——“长期居留”“家庭配偶”“放弃原有定居申请权利”。

“必须现在签吗?”她抬眼看他。

“律师在等。”阿琼语气不急不缓,“这是为你好。这样你在这里就是完全合法的太太,谁也不能赶你走。”

林若晨手心出汗,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
“我想多看两天。”

阿琼盯了她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压了下去:
“好,明天给我答案。”

信里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响起——“他们会用‘保护’‘合法’这样的词,让你慢慢失去回去的可能。

到了下午,她找了个借口回房,先把护照拿出来确认一下。她记得出发前,一直把护照放在那只蓝色的文件袋里,夹在衣服下面。

衣柜一层一层翻下去,文件袋在,可拉开一看,里面已经空了。

她愣在原地,指尖翻找每一页夹层,甚至把整个衣柜几乎掏空,也没找到护照。

大脑嗡的一声,心里那个最坏的猜测迅速成形——护照被人“好心”收走了。

晚上吃饭时,她刻意观察了一圈:婆婆照旧坐在长桌一端,普莉娅低头拨着盘里的米饭,卡维娅围巾没摘,孩子们抢着把咖喱拌进饭里。

这一切看上去很正常,仿佛下午那场「护照消失」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她咽下一口饭,突然开口:
“妈,我想过几天回国看看,我爸妈身体不太好。”

婆婆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向阿琼:
“你怎么看?”

阿琼放下手里的饼,擦了擦手指:
“最近项目最忙,她回去不合适。再等等。”

林若晨盯着他:
“我自己买机票就好。”

阿琼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真诚,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警告:
“买机票不难,关键是护照和签证。你放心,这些我会帮你安排。”

婆婆也开口,语气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刚来,还没习惯这里的生活。等以后稳定了,再回去也不迟。”

桌上又恢复了沉默,只剩下孩子们抓饭的细碎动静。

那晚,她关上房门,把所有灯都熄了,只留了床头一点微弱的光,重新打开那封中文信。

这一次,她从头到尾,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开头是自我介绍——“我叫雅楠,也是从中国来的。

中间写到她如何被“高种姓”“婆罗门家庭”打动,又如何一步步失去工作、护照、朋友的联系方式;写到第一次看到家暴、第一次试图离开被堵在门口时,大家用“家丑不可外扬”把她按回床上。

最让她后背发冷的是最后几段,字迹明显更急,几乎连在一起——

如果你嫁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说我‘回国了’,请你相信一件事——我的护照一直锁在这所房子里。

我试过去大使馆,但他们提前一步把我带走,说我精神有问题。

如果你还活着看到这封信,求你不要相信任何‘等以后’。这里的‘以后’,有时候是永远。

最后一行,像是用力按下去,又像是被人打断,笔画在纸上戛然而止——

婆罗门也会——

后面是划掉的痕迹,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盯着那串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笔迹,呼吸越来越急,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不只是“嫁错人”,而是可能真的会“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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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琼照常出去处理生意。婆婆和长辈们说要去寺庙做一个祭祀,带着普莉娅和孩子们一大早就出门了,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女佣和司机。

出门前,婆婆对她说:
“你最近不太舒服,就留在家里休息,不用去寺庙。”

车队一离开,宅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若晨站在走廊上,手心全是汗。

信里有一句话,她从昨晚看到现在——“如果你想走,只会有一次真正的机会——他们以为你不会走的那一天。

她回房间,关上门,把那串红线符牌摘下来塞进口袋,又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掏出自己带来的中国银行卡和一点备用现金,塞进衣服里。

接着,她走到书桌前,找到一张便签纸,写了两个简单的字——“对不起”,然后压在那叠她拒绝签名的法律文件下面。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不那么急。

在楼梯口,她撞见一个女佣,对方正端着一篮子衣服往上走。

“我要出去买点药,肚子不太舒服。”她用简单的英语说。

女佣愣了一下: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她摇头,“很近,我走一会儿就回来。”

女佣看了她几秒,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你带上手机,有事打给我们。”

院子门口的铁门紧锁,平时出入都由司机开。她走到门边,对守门的中年男人说:
“我去街角买药,很快回来。”

男人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摸钥匙,又问了一句:
“先生知道吗?”

林若晨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是婆婆说,让我去买药。”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打开了门闩:
“小心点,路上车多。”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几乎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出了门,她没有往最近的药店走,而是直接拦下一辆黄绿相间的机动三轮车。

司机掀起遮布,冲她喊了一句印地语。她赶紧拿出事先写好的纸条,上面只打印了一个地址——中国大使馆。

司机看了一眼纸条,吹了声口哨,报了个价。她不还价,直接点头:
“快一点。”

车子从老城区挤出去,钻过一条条拥堵的街道。她紧紧抓着车边的铁杆,手机握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消息——阿琼发来的问号,婆婆发来的语音,她都不敢点开。

红灯的时候,她飞快地给张可盈发了一条信息:
“如果三天后我没联系你,帮我报警,同时联系中国驻德里使馆。”

刚发出去,司机一脚油门,手机差点被甩出去。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手心已经湿透。

大使馆门口,安全检查严格。她下车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把提前准备好的护照复印件和写好的一张中文说明纸都攥在手里。

门口的保安用英语问她来干什么,她盯着那扇门,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我……需要帮助。”

保安打量了她一眼,把她引向内侧的窗口。玻璃另一边坐着一个中国面孔的工作人员,对着她说了一句标准的普通话:
“你好,有什么事慢慢说。”

那一刻,她憋了太久的情绪像被人突然戳破。

她用力把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一角的信纸拍在窗口上,声音发抖:
“我在印度婆罗门家做第三个妻子,我想回家。”

工作人员的表情瞬间收紧,拿起那张信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她:
“先别急,坐下,把情况完整地讲一遍。”

林若晨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她知道,自己可能还要面对很多麻烦、很多解释、很多手续,但至少有一件事,她终于跨出了那一步——离开那座宅子。

身后,德里的午后仍然闷热喧嚣,她却第一次觉得,那扇沉重的大门,被自己推开了一条缝。

06

在大使馆的那间小接待室里,冷气开得有点足,林若晨却还是汗透了后背。

工作人员看完那封信,又听完她断断续续讲完在那座宅子里的经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刚才说,这封信的署名,是‘雅楠’,对吗?”

“嗯。”她点头,“她说,她也是从中国来的。”

工作人员又问了好几轮细节——什么时候嫁过去的、什么时候发现护照不见、家里有几个人、有没有被限制出门、有没有人动手打她。林若晨尽量把每一个细节说清,生怕哪一句讲糊了,就再也没人能理解她所经历的那些东西。

问话结束后,工作人员把信纸重新摊开,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先别担心,在这儿,至少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又解释接下来大致会走的程序——联系当地相关部门,核实她目前的婚姻和居留情况;同时协助她和国内家属取得联系。

“你有家人的电话吗?”

听到“家人”两个字,她喉咙一紧,差点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从包里摸出那张被她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爸妈的电话号码和家里的座机。

工作人员帮她拨了出去,按下免提,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你先跟爸妈说,你在使馆,很安全。”

那端电话接通时,传来母亲熟悉又有点虚的声音:

“喂?”

林若晨刚喊出一声“妈”,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妈,我在德里的中国大使馆,我……我要回家。”

话一出口,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是父亲压着嗓子的怒气:

“你现在总算知道要回来了?”

母亲抢过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你先别说孩子,她…她在那边没出事吧?身上有没有受伤?”

林若晨哽咽着,拼命摇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我没受伤,真的没受伤,就是……我不敢再回那座房子了。”

工作人员适时接过话头,简短说明了目前的情况,强调人已经在使馆里、安全无碍,接下来会协助办理相关手续。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父亲才闷声说了一句:

“我们不怪你,先回来再说。”

这一句“先回来再说”,像是把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轻轻放了下来。

后面几天,流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使馆的工作人员帮她联系了当地警方和移民局,确认她的身份没有被人恶意更改、婚姻登记也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条款。

与此同时,他们也按程序联系了阿琼。

那通电话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她正缩在使馆宿舍里的一张单人床上,手里拿着那封信发呆。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那端很快传来阿琼急促的声音:

“若晨?你在哪儿?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

她听着那声音,甚至还能想象出他此刻皱着眉头的样子。只是这一次,那些画面并没有让她心软,反而让她后背发冷。

“我在使馆。”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我要回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一连串低低的英文和印地语夹杂的抱怨。然后,他刻意压低声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把我们家丢到别人面前,让我们颜面尽失。”

“我只是想走。”她打断他,“我没有跟任何人细说家里的事。”

“那封信呢?”阿琼突然问,“你是不是把它给别人看了?”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乱翻东西。”阿琼的声音沉下去,“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和你没关系。”

林若晨闭了闭眼,缓慢地回应:

“如果你们真的‘什么都没做’,那你现在怕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冷静一点,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谈。”

“我不会再回那座宅子了。”

说完这句话,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之后几天,对方也试过通过朋友、通过她的社交软件发来信息,有道歉、有恳求,也有看似温柔的劝说——

“你误会了很多事情。”
“在我们家,你已经是最自由的那一个。”
“别人不会像我们这样对你。”

这些话,她全都看了一遍,然后一条条删掉。

使馆那边,手续在一步步推进。

有人帮她补办了旅行证件,也有人跟她耐心讲解回国后如何处理婚姻关系——是要走法律程序解除,还是通过国内的途径备案。

工作人员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在最后问了一句:

“你以后,还打算再回来吗?”

林若晨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只想回家。”

机票订在一周后。

临走那天,工作人员把那封信递还给她:

“我们已经做了备份。原件你自己保管,怎么处理,由你决定。”

她接过信,犹豫了片刻:

“那…雅楠呢?有没有她的记录?”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边一叠资料翻了翻:

“我们查到了几年前有一位中国女生来过印度,姓名、背景都和信上写的基本吻合。”

“后来呢?”她追问。

对方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后来,她曾经找过一次使馆,但第二次预约时,人就没有再出现。”

“警方给的说法是——回国了。”

林若晨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可她在信里说,她一直没拿回护照。”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我们很难在几年后还原全部真相。”
“能做的,是尽量确保,后来的人少走一些弯路。”

她没再问。

那一刻她很清楚,关于雅楠的故事,可能永远不会有一个标准答案。

回国那天,飞机降落时,窗外是灰蒙蒙的云。落地的广播用中文播报,最后一句“欢迎回家”,让她眼眶一热。

出关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看到那面熟悉的红旗,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次,她是走出来了。

机场出口,父母站在人群里。母亲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看到她时,眼泪先落下来,嘴里却还在念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她很久,最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人回来,就从头再来。”

张可盈也赶来接机,远远地冲她挥手。走近时,本来准备好的那些吐槽和责备,最终只变成一句:

“你瘦成这样,我差点认不出来。”

几个人挤在一起,站在机场门口,风从自动门缝里灌进来,有点凉。林若晨提着行李箱,突然觉得那只箱子比以前轻了很多——里面不再装着一个人硬撑的体面,而只剩下几件衣服和一封信。

回去后的生活,并不比她想象中轻松。

周围的亲戚难免会问东问西,邻居也有意无意打听她在国外的“好日子”。她刚开始会解释几句,后来索性只说:

“不合适,离了。”

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她听了,笑笑就过去了。

法律程序花了几个月。她在律师的帮助下,通过国内的途径确认了婚姻关系的无效性和解除文件。阿琼那边也发来了一封冷冰冰的邮件,只有短短一句英文——“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她没有回信。

夜里,她还是会做梦,梦见那座宅子,梦见供奉室里一排排神像,梦见夜里断电后走廊尽头那间房里,压抑而细碎的啜泣声。

每次从梦里惊醒,窗外是自家小区零散的灯光,远处狗叫声此起彼伏。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那封信,指尖划过那个已经快被她翻烂的署名——“雅楠”。

有几次,她把信摊在桌上,拿起打火机,又一次次放下。

最终,她没有烧掉它,只是找了一个新的透明文件袋,把信平整地装进去,放进书架最里层的文件夹里。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一块伤疤——不常打开,却不会假装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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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找工作的过程也不顺利。有人听说她“曾经嫁到印度”,态度会微妙地变化;也有人好奇地问:

“高种姓是不是特别有钱?你怎么舍得回来啊?”

林若晨只淡淡笑笑:

“有些钱,花的是命。”

后来,她还是回到了熟悉的轨道——找了份普通的外贸工作,薪水不算高,但足够维持生活。公司里来了几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午休时总爱刷短视频,看那些“嫁到国外”的美好片段,眼睛发光:

“你看,这个姐姐嫁到南亚那边,每天穿纱丽拍 vlog,好浪漫。”

有一天,其中一个女孩子下班追上她,试探着问:

“林姐,你以前不是也谈过外国男朋友吗?你觉得,跨国婚姻靠谱吗?”

林若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说法:

“有没有国籍都一样,婚姻本身就不太靠谱。”

女孩愣了一下,笑着说:

“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一个路数。”

她也笑了,停顿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

“要是真想试,至少记住一件事——别把所有退路都锁在别人手里。”

女孩点点头,似懂非懂地走了。

晚上回家,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坐在书桌前,翻出了那封信。

台灯的光打在纸上,晕出一小块暖黄。她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我回来了。你呢?

写完又停住,最后只是把笔盖上,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文件袋。

她知道,很多事情,不会因为她一封信、一段经历就改变。

有人还在幻想“嫁去远方”,有人已经在陌生的城市里后悔,有人可能像雅楠那样,消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唯一能做的,是在一次次被问起时,不再轻描淡写地说“很浪漫”,而是在某些犹豫的目光里,尽量说得清楚一点——那不是一场轻松的冒险,而是一场可能赔上的,是整个人生的赌局。

故事讲到这里,街道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成双成对的人影,忽然觉得,有没有婚姻,有没有“高种姓”“豪宅”“外国老公”,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从那座看不见围墙的宅子里逃出来了,还活着。

而这一次,路在她自己脚下。

我爱上一个印度婆罗门富豪,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嫁去印度后我才知道,自己竟是他的第三个妻子,这场跨国婚姻险些让我命丧他国》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