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二月初七,奉天省临江县。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并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照亮了雪地上一滩早已冻硬的暗红。
那是一只断掉的手掌,紧紧攥着两块鹰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像是要要把银元嵌进肉里。这一幕并非个例,而是长白山深处每年冬天的缩影。
为了这两块能敲响的金属,数以万计的山东汉子把自己扔进了零下四十度的白色炼狱。你或许会问,拿命换钱值得吗?对于这些被称为“木把”的伐木工来说,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而是敢不敢赌的问题。
赌局的入口,是一个个被称为“地窨子”的半地下窝棚。这里是木把们在深山中唯一的庇护所,也是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几十个壮汉像沙丁鱼一样挤在逼仄的通铺上。屋子中间,一口由汽油桶改装的火炉昼夜咆哮,吞噬着粗大的松木。
炉壁烧得通红,发出低沉的轰鸣。这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气味:几十双泡过雪水的臭脚、羊皮袄上发酵的汗渍、旱烟的辛辣,以及人体特有的酸腐。
高温将这些气味混合、发酵,浓稠得仿佛能用刀切开。木把们不嫌弃,他们依赖这股浑浊的“人气”对抗屋外足以冻裂石头的严寒。
在这里,虱子是忠实的伴侣。闲暇时,木把们脱下棉袄,在炉火旁挤虱子。“啪”的一声脆响,是这死寂冬夜里少有的生机。
生存的考验从吃开始。清晨,一碗稀溜溜的高粱米水饭配上死咸的萝卜条,支撑着汉子们一上午的高强度劳作。
午饭时,身处野外,怀里的苞米面大饼子早已冻成了石头。饿极了,他们用斧子劈下一块饼,插在树枝上燎一燎。
外皮焦黑,里面仍是冰碴,混着一把抓来的积雪硬生生吞下。冰冷的食物滑过食道,引发一阵痉挛般的刺痛。
长年累月,几乎每个老木把都落下了严重的胃病。但在生存面前,胃痛根本不值一提。
伐木不仅是力气活,更是在刀尖上跳舞。巨大的红松倒下时,啸叫声撕裂空气,积雪飞溅如同爆炸。
最令人胆寒的是“挂山”——伐倒的树木被旁边的树杈挂住,不上不下,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雷。处理这种情况需要经验丰富的老把头亲自上阵。
稍有不慎,巨大的树干反弹回来,碰着就是骨断筋折,砸实了便是一滩肉泥。在那个没有劳保、没有保险的年代,受了伤只能听天由命。轻伤抹点草药硬挺,重伤便只能被抬出山,生死由天。
支撑他们在这炼狱中苦熬的,是关于财富的梦想。惊蛰一声春雷,冰雪初融,“掐套”的日子终于来临。
这是木把们的高光时刻。在木场账房前,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账房先生拨动算盘,清脆的撞击声在每个人心头回荡。
扣除伙食费、预支款和医药费,剩下的便是这一季的血汗钱。当一摞摞吹弹有声的“现大洋”拍在桌案上,那种金属特有的沉闷声响,瞬间治愈了所有的冻疮与伤痛。
木把们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颤抖着将银元揽入怀中,郑重其事地装进贴身缝制的褡裢。褡裢沉甸甸地坠在腰间,每走一步都撞击着胯骨。这疼痛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尊严。
怀揣巨款下山的木把,不再是卑微的苦力,而是集镇上人人争抢的“财神爷”。临江、安东这些因木材贸易兴盛的城镇,早已张开贪婪的大口。
狂欢往往从“洗套”开始。澡堂里雾气腾腾,滚烫的热水洗去了一冬的污垢与晦气。搓澡伙计手中的毛巾如同铁刷,刮下厚厚的泥垢,换来大把赏钱。
洗净后,换上崭新的绸缎长衫,虽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员外,但只要腰间银元作响,谁都会毕恭毕敬地喊一声“爷”。
紧接着是暴饮暴食。饭庄里,木把们面对着酱得透红的大肘子、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试图把几个月亏欠身体的油水一次性补回来。
烈性烧刀子顺着喉咙灌下,火辣辣的灼烧感与胃里的油腻冲撞,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满足。酒足饭饱,便是销金窟里的重头戏。
青楼女子的甜腻叫唤酥了汉子们的骨头,赌场的骰子声更是如同催命的战鼓。赢了,欢呼雀跃,大把撒钱;输了,红着眼睛一把梭哈。在癫狂的氛围中,金钱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堆堆毫无温度的筹码。
这种报复性消费带着末日的狂欢感。几百块银元,往往撑不过半个月。当兜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铜板,绸缎铺伙计换了一副面孔,大梦也就该醒了。
店掌柜绝不赶人,反而好酒好菜供着。他知道,这些汉子是明年进山的壮劳力。秋风起时,木场大柜会带着账本来客店“通光”,替木把结清欠下的花销,作为预支工钱。
随后是“打扮人”,发一套新棉衣、新靰鞡鞋,再塞几个零花钱。契约再次达成。木把们穿上新衣,背起行囊,再次踏上前往长白山的征途。
有人嘲笑这些木把愚昧,说他们不懂积蓄,活该受穷。这种高高在上的评判未免太过轻浮。身处那个朝不保夕的乱世,面对极高的死亡率,“未来”是一个极其奢侈的概念。
对于一个不知道明年此时是否还活着的人来说,存钱才是最大的非理性。他们选择在活着的当下,将用命换来的钱彻底挥霍,换取片刻像“人”一样的尊严和快感,这或许不是堕落,而是一种绝望中生出的、最为理性的生存智慧。
我们这些坐在空调房里谈论理财规划的现代人,真的有资格去嘲笑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灵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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