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美的生活
关于家的老话可多了,如:"家丑不可外扬","清官难断家务事","家贼难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和万事兴"……诸如此类。
国家的兴衰,关系到每个家庭的欢乐与悲伤。我的家庭是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同命运的,也是几经坎坷才熬到了今天安定团结的盛景。
解放前,我是流浪艺人,闯荡江湖,到处为家哪有家;解放后我是人民演员,才有成家立业的条件,国家安定我也有了落脚之地。我,一个女演员嫁夫成家有了归宿,有了自己的家。
家是人人都有的。可是,我有了家是多么新鲜,多么欢乐,多么不易啊!我长期以来就决心要找一个好心人,疼我的人、教育我的人、保护我的人、真心爱我的人,做心上人,做我的丈夫。这样的要求,只能在解放了的新中国才有可能实现。丈夫吴祖光是我自己挑选的,家是我自己组织的。像我这样一个在旧社会被人看不起的旧艺人,不认字又缺乏文化知识,我看上的人,人家要是看不起我,还是不能组成家庭的。祖光正直、善良、坚强,又有学问,心想:跟了他我就认了。无论是享福还是受罪,我都要跟着他。我从小就有个豁得出去的劲儿,只要是我认准了的,就一股劲地走到底。
我的家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相互欣赏又相互尊重各自的事业上的。祖光对我说过:"上学的时候就考虑过结婚,要娶一个戏曲演员。"要不是解放了,他也不会到小戏园子来看我演评剧,我也不可能见到他。祖光欣赏我热情、带稚气,还经常冒傻气;我欣赏他为人堂堂正正,心地善良,沉着冷静,遇事无所畏惧的气概。
他为我的进步与艺术修养用尽心思。恩格斯曾说过:爱情还要经受艰苦条件的考验,要准备在斗争环境中建造爱情。这些话我都记下来了。我们刚刚建立家庭之时,他的工作很忙,常常不在家,常年出外拍电影,还去石景山钢铁广生活相当长时间。像他这样刚刚从香港回大陆的戏剧家,能到石景山去体验生活当工人,使我很受教育,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不管多么忙,也不忘记我的学习,星期日回家来休息,还要给我补课,检查我的艺术笔记。
记得有一次,祖光夜里拍电影回家很晚,进门说肩胛有点受风,痛得抬不起手。我就想起母亲拔火罐祛风的土法子。我让祖光躺在床上,家里没有火罐,临时找个装酱菜的小罐罐,有大茶杯这么大小,决定用它代替。拔火罐本来有个程序:先用一张洇湿了的棉纸,贴在人的肩上,然后点燃一个小棉花球,把火罐扣在湿棉纸上,这样烫不着肉。可是,我这次由于太慌忙,没有用湿棉纸,就点了棉球,用火罐往祖光肩上猛然一扣。祖光立即说:"怎么?哎哟,火烧着了肉,不行,快拿下来。"我一听,不好,想把火罐取下来,由于手忙脚乱,怎么也取不下来。结果,我拿了一个小榔头,两边对敲,"哗"地一声火罐碎了,一股热气冒出来;但是,祖光的肩上却烧起一片水泡,有的地方破了皮还露出鲜红的肉。我又心疼又伤心,吓得大叫,快要哭出来了。啊,糟了。快去医院吧,离协和很近。祖光却一点也不慌乱,说:"不要紧,上点药吧!"我给他抹上了烫伤药。他坐起来说:"胳臂倒是能伸展了,轻松些了;可是,这块伤够痛的,真是个野郎中啊。不过,你做医生也有可取之处,敢动手,还真有点自信。"我这个冒牌的大夫聋子没治好,反倒给治成哑巴了。
祖光不管工作多忙,也像老师那样安排、布置我应当看的书,翻阅我写的日记。我家住的是一长条五间的大房子,常常是他在前边走着,我在后面跟着问这问那,为求知识一点也不能含糊。有时他在门道走廊打电话,我也站在他身边,因为从前我不会打电话,得学着点。
刚刚时兴圆珠笔的时候,我感到很新鲜。记得有一次,夏衍同志出国归来,送给我们一对圆珠笔,祖光留一支,我用一支。我·习惯于拿起笔就写,可是天冷圆珠笔出水不大灵,就放在嘴里含,圆珠笔还是不出油。我又在炉子边上磨,磨了还是写不成字。实在没有办法,我拿剪刀剪笔头,结果把笔头剪掉了。祖光又另外给我一支圆珠笔。另一次,祖光让我练习用毛笔写字,墨太稠写字拉不开笔划;水加多了点,沾上饱饱一笔就洇了;再写还是洇。我心里一急,拿起笔就向纸上搓,把毛笔搓得像刷子头了。祖光又重新给我换了一支笔,铺好纸,让我用心对好了墨汁和水,终于写好了第一张毛笔字。我可高兴了,连饭也不吃,非要再写不可。祖光总是鼓励我,说:"好,这是认真的脾气,还带一点倔劲儿。"我还常常学习绘画,但有一个坏习惯,当下一笔不知怎样画的时候,就不自觉地把笔放在嘴里咬着,眼睛盯着画面琢磨,想好了再画。嘴和腮常常抹上颜色,用手擦过又常常往身上抹,结果连白衬衫也染上了颜色。祖光说我:哪有你这样的画家,一张画没有画出来,弄得一身一脸颜色,给你做一件工作服吧。他亲自出去给我买了两块布,给我做了一件像幼儿园小朋友穿的那样的衣服,袖口有松紧带,后背系带子。可是,用嘴咬笔的习惯,我还是改不了,常常弄得满嘴颜色。祖光风趣地说:"有的画家是爱吃墨的,这也是艺术家的风度。"我说:"我们戏词里有句话:'喝过墨水,吃上几个字,能知书达理念文章'。"学画没有多长时间,室内哪里都是我甩的墨点子了。中国画讲究字画配合,我不会写毛笔字,总是请祖光给我题画。他每题一次画,都是慎重的,差一点也不写。我很欣赏他的这些长处,也学习他的这种作风。
祖光出差去拍电影,都为我安排好学习。比如,跟前辈著名音乐家盛家伦学习音乐知识,提高演唱技巧;跟黄苗子、郁风学绘画知识,提高美术欣赏水平,等等。他回家来,我像小学生一样向他汇报学习情况,他还要检查我的作业。
祖光硬是培养我看球赛的兴趣,我的孩子都是球迷。我一边看球赛,一边琢磨,终于被球赛迷住了,这才懂得"打出自己的水平,打出自己的风格"这两句话的含意。用在我们演戏上,就是要把自己的风格唱出来。我们还应该把运动员上场拼搏的勇敢精神学来,珍惜每一次演出,每一场戏都要做到一丝不苟、全力以赴。
祖光告诉我,青年演员刚刚学成出科,是靠自然条件演戏,跟着时间长大,就要靠修养了,要提高自己各方面的素质。这个时期比小时候练功还要下更大的苦功。回想起我自己的情形,也正是从二十五岁后才懂得自修下苦功练习的。比如:读书丰富了知识,在创造人物上,理解深入了,从人物内心活动到外形塑造有了准则。那几年,我把自己想的,结合学文化,都仔细地写出来了。祖光看过,对我理解深刻的,给以鼓励;不对的,就指出来。逢到错字还让我重新写。可是,这一本本的艺术创作学习笔记、日记,在十年动乱中全部丢失了。
我们家平常是很安静的。祖光起床后就在他的书桌前一坐,开始工作。我七点钟前出门上班,一去就是一天。休息时间就全家热闹一天。与我们一起聚会的必定有盛家伦、郁风、黄苗子、冯亦代、张正宇、张光宇等人,论资格他们都是我的老师。我创造人物唱出新腔,就在大家高兴的时候,我唱上几段请大家提提意见。他们都很直爽,我的唱腔有缺点,都一下子说出来,有时说得我脸红。比如,1952年初,我参加全国戏曲会演,演的是《和睦家庭》这出戏。对于这出戏,我从小就演过,可以说基础很好的。有一次大家聚会时,我为大家唱了一段。当时,正在饭后不久,我觉得是随便唱唱的,没有重视,结果刚唱完,盛家伦就拍案而起说:"这样的唱,你还要参加全国会演,还想得奖?我看连今天的几个观众都通不过……"他真的一脸不高兴。过后,我特地去他住的楼上,向他请教。他让我反复唱给他听,我就用心的唱啊唱,直到他满意为止。果然在会演中得到观众的好评。大画家胡考是出名的京剧程派迷,这次他不停地鼓掌。我演出时,盛家伦坐在前排,他说:"演唱不错。"郁风说:"教练在坐阵,凤霞打出了水平、打出了风格。"这一次是建国后第一次戏曲观摩演出,我得了一等奖。这次获奖应该归功于前辈的教育,特别是盛家伦在音乐修养上给我的帮助。一个演员要勤练、苦练、精练,还要造成修养、苦练的家庭环境,要争取朋友们的帮助。现在,有的年轻演员在家里是"老子第一",一有成绩就傲气大得惊人,需要什么样的修养全不懂得。其实,家庭对演员的风格、习惯、教养、台风都有影响,对事业、对子女教育等等,都有极大的关系。
祖光的戏曲、话剧、电影界的朋友很多,我向他们请教学习的机会就多了,比我原来所在的小戏园子,天地要扩大得多了。比如,梅兰芳、程砚秋、白杨、赵丹、金山等这些名家常来我家,从他们对一出戏的分析,谈艺术、讲人物,以至一眼一指、一招一式的讲述,都给我很大的教育和帮助。
祖光为我准备许多应当学习的书,有艺术家传记、表演艺术理论……我看不懂,他就用通俗的语言给我把最重要的内容细心讲解出来。他还举出例子,记得他看了我演的《豆汁记》,说我端着豆汁下场,走的小锣穗,下场太快了。应当是随着小锣慢慢地走下,不要渲染两只小脚,叉着胳臂下场,那太俗气了,小旦的架子要化掉。我看你下场,好像是赶火车似的,心里太乱,情绪不对。他就是这样细致的给我讲解。我的家庭是我进修的学校。
我这个人至今仍是很幼稚的。祖光在艺术上、文化知识上,不管谈什么,我都虚心听取。但是,有些家务琐事,他说了,我就不一定都接受。我觉得在生活上比他强,其实这想法也是很幼稚的。他有爱劳动的习惯,喜欢自己收拾房间、书桌、扫地、叠床铺,干起活来利索整齐,包个包儿也要四四方方。我呢,却比较粗心。他说,你的书桌抽屉太乱,书、画、颜色乱掺合,画纸裁得不整齐,电话本横竖乱写,杂志乱扔,这样的生活习惯,唱戏怎么能讲究有板有眼啊!你啊,活了这么大了,找了这么多年东西,还是这个样子,就是因为没有用科学的头脑学会管理。我认为这是生活琐事,听归听了,就是不改。不过,祖光可不放松,总是随时纠正我的缺点。他说:"人要有自己的个性,要有自己的见解。凤霞的个性是从小在那种生活环境里养成的。倔强是好的,但还带点儿愚蠢、浑劲儿。这后一点总该改的吧。"虽然我有时耍浑劲儿,但他总是使我愉快、开心。我们的家庭生活是甜美幸福的。
来了灾难
然而,好景不长啊,忽然来了灾难。
还得从1957年说起,祖光被打成右派分子了。大大小小的批判会,还要我旁听。开始,找我谈话,要我揭发,要我认清前途,要我离婚……在我与祖光共同生活的年月里,我认识到他不是个坏人,没有反党的心思。相反,他却是拥护党、热爱社会主义的。于是,我心里拿定了主意:豁出去了,只要有一口气,我就跟定了吴祖光,受再大的苦累也跟着他。我老婆婆说给我们带领三个孩子,给我壮了胆,解除了后顾之忧。我决心不与祖光离婚。
在批判会上,我没有胆量上台去说真话,但不管怎样威胁我,我也不昧着良心上台去说假话。我前前后后地想过,本来就是一个受苦受难的贫穷艺人,什么苦难没有经历过?如果让我跟着丈夫下地狱,为他这样一个受冤枉的人牺牲,值得。舞台上演的戏里不是有很多有骨气的女人吗?我相信总有申冤的一天。
果然,大难临到我头上了,真所谓"不离婚后果自负"了。剧院里满墙的大字报,还有某部长来剧院定调子,说:新凤霞唱了"花园赠金",划不清界限,你们"帮助""帮助"她吧,她要学吴祖光的花岗岩脑袋了……
祖光平时说话就不多,这一阵子内心更是很烦乱的,但是,在家庭生活上却一切照旧,尽量使全家人安心。他仍如往常跟儿子打乒乓球、读书、看报;他还要把我需要读的书,全放在我的书桌上,作了标签,纸、墨、笔、砚放得整整齐齐;连我出去演戏用的手电筒,都给我准备好了电池……
一天夜间,他出发走了,是和丁玲同志的丈夫陈明同志一同上路的。他走前看了在病中的爸爸,谁知这就是他们父子最后的诀别。白天,他跟两个儿子打乒乓球;傍晚,他抱着还不满周岁的女儿,哄她睡着觉;晚上,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祖光一直忙着整理东西,也有意不跟我多说话。老婆婆这些日子心情沉重,做啥事都是轻手轻脚的。祖光整理好行装后,对我说:"别忘了给海棠花喷药。"过去都是由他操劳的。他真的要走了,祖光在前我在后,婆婆也随后跟着。但刚走进过道,婆婆却突然返身回屋了。过道里只有我和祖光,面对面说不出话来。还是我打破了沉默,我说:"你放心,我等你回来!"眼看着祖光走远了,我回转身来捂着嘴哭了,不过家人谁也没看见。妻子眼看着无罪的丈夫被带走,也不知到哪儿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那种沉重的心情,难过、痛苦的滋味,有谁尝过?
我当时在过道里痛心地哭了几声,突然心中升起一股力量,眼前出现了祖光的形象:他走得那么镇静、自如、有信心;他平时正大光明、敢说话和敢于负责任、真挚诚恳……这一切都给了我力量。人能适应环境,也能摆布环境,我应该振作起来。祖光在外地劳动,我要把家照料好,使丈夫在外放心。第二天,我背上铺盖卷儿搬到剧院住集体宿舍。从此,我就接受"改造"。台上唱戏,台下劳动。我干的是扫院子、搭排演场地板、劈柴、背煤、生炉子、倒拉圾……
我把这段生活编了个顺口溜:一天三顿饭吃得饱,唱戏排戏态度好,挨批挨斗如洗澡,揭发人的假话是肥皂泡,一个俗气低级不会唱戏的当领导,她发脾气整人我只有肚子里笑。党啊!你可知基层干部好坏多么重要。
每天傍晚唱完戏,我还常常坐在剧院小土山上,一个人面对着东北方向写信、写日记。残阳如血,我的心也在滴着血。当时我们正在排演《无双传》,剧情是:无双一家遭了政治残害。她被抢进皇宫,爹娘被押进天牢,丈夫被抓走……她一个人对月自叹,思念亲人。这种心境我是理解的。我此时坐在小土山上也对天自叹,眼望北大荒,想念劳动改造的丈夫,真的体验了生活啊!这场戏里,我创作了一个"反调大慢板"新腔。在排戏时,连导演都跟我一起流了泪。
最大的安慰是每月回家一次,一是为了给家里送钱;二是为了给孩子们念信,让他们别忘了爸爸、疏远了妈妈。我们剧院是每月三号发薪,我在五号前也就回家了。家里还是温暖啊,一见面老人、孩子不离我左右,问这问那。这个时候,话最多的是二儿子欢欢,他说:"妈妈,我要一条枪,哥哥要买本子,妹妹要个娃娃……"我的大儿子钢钢,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只是用眼睛盯着我,我的小女儿霜霜刚会说话,说:"妈妈,我要吃饼干。"那正是六十年代初生活困难时期,吃块饼干孩子就高兴极了。我给小女儿递上几块饼干,两个儿子很懂事,看妹妹吃都走开,从来不跟妹妹争。闹灾荒啊,说是自然灾害造成的经济困难,大人孩子都知道过歉年哪。祖光一点钱也没有,全家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收入生活。一次,我家水管子跑了水,要罚六十块钱;电表忽然走得快,说我家可能偷电了,也要交六十块钱电费。无奈,我就卖大衣、书画等等,把钱交上。全家人懂得家里经济困难的情形,都互相体谅,自觉节约。但是,我心里一阵欢乐了就写信,照常把三个孩子的手画在纸上,让祖光从手指的长短来看孩子的成长;画好手形后,我让三个孩子签上自己的名字。其实,当时孩子都没有上学,但两个大点的儿子会写名字,小女儿不会写。我把着女儿的手写个"小双",故意让笔划少些,将"霜"字写成"双"。我回家只能过一天一夜,这一夜老人孩子都围着我。回家我总想花点钱给家人买些吃食,可是过歉年哪!连一头蒜都买不上。买一斤糕点要花上十块、八块钱,买一斤糖果要花二十几块钱,哪里买得起?所以只有亲手做点吃的给他们改善生活。
早晨,我要离家返回单位,婆婆送我到门外,三个孩子紧紧拉着我的手。这一夜相处,比我刚回家时孩子对我亲多了。孩子爱说:"妈妈,你别走……"婆婆却教孩子说:"妈妈,你休息回来!"又是老二欢欢先说:"妈妈你休息回来!"我背上包边走边回头,心里还想着家的温暖。我把家里的老少欢乐写信告诉祖光,让他在北大荒分享家庭的温暖。他知道家里一切都好,这多么重要哇!
每次回家休息,婆婆让我在家多呆一呆,我也总想满足孩子们的要求。他们常说,妈妈带我们到公园去。有一次,我答应了他们。我带他们出去,婆婆不能去,因为我公公生病。出了家门,孩子可高兴啦,蹦着跳着,我带他们去公园。儿子要求划船,我不敢划,推说等爸爸回家带你们划。儿子说:"妈妈骗人,总说爸爸回来,怎么老不回来?"这句话,他们不知道妈妈听了该多么难受啊,幼稚的孩子哪里懂得其中滋味。我给他们买吃的,每人一根冰棍就满足了。我带他们照张相,为了给爸爸寄去。儿子爱问:"爸爸去北大荒干什么呀?"对这样的问话,我怕极了,确实难以回答。我沉默地走着。孩子看出妈妈不高兴了,就要求:"妈妈,回家吧!"于是我带着他们转回家。公共汽车站就在我家的胡同口,下车就在一家儿童书店门口,三个孩子拉着我非要去买书,我当然同意了。一进书店各找各的书,小女儿刚会走,我得跟着她走。孩子们爱书是受爸爸的影响,钢钢喜欢《十万个为什么》,欢欢喜欢《三国》、《西游记》等连环画,霜霜爱"看图识字",孩子买书,我最开心了。回到家,孩子们抢着告诉奶奶:我有好书。
我一个人要负担两个家。祖光是没有薪金的,自己劳动挣饭吃,只有一点零花钱。我娘家是一分钱也不能少付的;我自己这个家,经济困难,每月都要仔细算计着过日子。这时,我才懂得"月月空"、"没有钱逼倒英雄汉"这两句俗话的含义。有一个月,我刚发了薪金,被掏了兜,钱包丢了。我急得要命,也不敢告诉年迈的婆婆,只有卖家里的东西。有一次,我到王府井寄卖商店去卖东西,把包袱驮在大儿子吴钢的肩上,自己抱着大瓷器。为了不让人知道,我梳着一根辫子,穿着连衣裙,装着没事一样在前边走,让儿子在后边跟着。儿子老实,我让他低头紧跟着我,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我们出了帅府园,过协和医院门口,人好多啊,车辆成行,我紧走儿子紧跟着。谁知到了一家书店,儿子面贴着橱窗看书不走了,我过了马路回头一看,儿子还在马路那边。我一喊:"吴钢!"他闻声转身就跑,"哗啦"!正好撞在墙角上,一个西洋瓷水罐撞成两半,皮鞋也丢了一只,孩子吓傻了。我狠劲拉他进了寄买商店,一问才知道只有摔成两半的大瓷水罐能多卖钱,很多瓷器、皮鞋、大衣、皮货给了不到五十块钱。可是,我等着钱用啊。有什么法子,母子俩偷偷卖了东西,好回家交钱过日子!
后来,我又卖了祖光的字画……
我的生活实在苦啊,家里我惦记着,外头的人我想着,"大跃进"的年月又忙得很。我演过《无双传》后,给祖光写信说:"在八月十五那天夜里,我要站在剧院小土山上向东北方向轻声唱:'清秋良夜遥望双星,回忆起以往事伤心泪淋……'"他回信说,这天夜里一定站在露天望月。真是天不从人意,十五那天夜间下了雨,我心里难受极了。但自己劝解自己:"十五不圆,十六圆",盼到十六再上山唱吧。果然,我十六夜里上土山对月唱了。
祖光还来信说,我们这里的十五是晴天,我站在门外望着北京,接连站了三夜,都是对着明亮的月亮。他在信中还说:"你对创造人物是认真严肃的,这是好的;但是情绪有点灰。我觉得你应该相信,我的生活、劳动都是充实的,信心百倍的,我希望你高高兴兴度过这一段非常时期,祝你创造出更多的新人物和新唱腔。"听了这些话,我心里好受些了。
祖光在北大荒三年,我也真受到了锻炼。全家人省吃俭用,一个钱掰成两半花,结果没有拉下账,没有找人借过钱,也没有少给我娘家钱,三个孩子都养得胖胖的、壮壮的。对祖光我也照顾到了,每个月请我们剧院的木工老刘师傅给我做一个小木箱,给祖光寄补养品使用。国家经济困难时期,什么东西都是贵的,寄一箱子东西要五六十元。可是丈夫在北大荒开垦,生活艰苦,为了让他保护好身子,哪怕我们家里节俭再节俭,也要给在外头受苦受累的亲人寄营养品啊!1959年我公公去世,祖光来信说要回来一趟。可我们盼哪盼、等啊等,结果他没有回来。我的心里自己解劝自己:不来也好,来了还得走,不是又要伤一下心吗?什么时候回来就不走了那才好哩,那也就像个家了。后来接到祖光的信,知道王震同志在北大荒检查工作,跟祖光谈过话,很关心他的身体。不久,中央统战部部长徐冰见着我,对我说:"王震同志在北大荒见到祖光了,现在安排他在文工团,不在连队劳动了。"我的心放了下来。
崔嵬这人很厚道。他约我去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后台,我去了。当时剧院的一个负责人,明明认识我,却装作不认识,在后台门口借推轰别人,连我也一起向外轰。正巧,崔嵬同志远远地看见了我,就叫"凤霞,凤霞",还跟人说"凤霞是我约来的",这才让我进门。他热情地对我说:"祖光在写剧本,跟我一块儿搞电影,我们常见面。他很好、很结实,你放心。他让我一回来就看你。你也忙,今天才看见你……"在后台,我还碰到了支边的复转军人刘同志。他告诉我,他原来和祖光在一个连队,现在与老崔一起搞剧本,他们刚刚分手……从他们这里我得到了祖光的很多情况,从心里受到感动。我还想知道祖光更多的情况,就向崔嵬同志问这问那。崔嵬说:"吴祖光很会劳动,为人直爽宽厚,就是爱提意见,要求改善住房,合理安排劳动与学习。在劳动休息时爱说笑话,逗人笑哇。可是,也招来有些人的意见,找他麻烦,批他。不管怎样批他,他有意见还是照样提,有很多合理的意见还被采纳了。比如,病号饭哪,劳动分工哪,家属来看望哪……都要安排好。这些意见都被采纳了。他是很乐观自信的。"我听了既高兴又担心:他这个人就是太直,见事不平就要开口,从来想不到这样会得罪人,没有私心顾自己。婆婆就说过:"公公也是这个脾气,常为人打抱不平,祖光可像你公公了。"我对祖光的脾气是喜欢的,人嘛,就要有点正义感,敢说真话,真诚真挚。这一点,我就比不上他,我胆小怕事。我佩服他,但又为他担心。
有一次,我在家休息,跟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我们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和泥作泥人。大儿子做了一个方方的盘,还粘上很多小球球,划了道道圈圈,说是电唱机。二儿子做了两个轮子,当中用我的毛钱针一串,说这是举重杠铃。小女儿做了一个圆碗,又做了很多小球,说是在煮饭。我们正玩得高兴,复转军人老刘同志一步跨进我家大门。当时,我家的处境很不好,有些人不愿意理睬我。老刘同志来了,我很受感动。我说:"你是了解我们家的政治处境的,但我们的家庭是温暖的,也是大炮轰不垮的。""哈哈哈……"老刘笑了。我两手是泥,不能握手。婆婆送茶给他,三个孩子叫叔叔,小女儿说话不清楚,叫"秃秃"。他环顾了一下院子,见北房门前有两棵茂盛的海棠花和紫丁香,自言自语地说:"祖光应该回来呀!"他逗孩子说:"你们在做泥人儿呀,送给叔叔一个好吗?"三个孩子抢着把各自的"作品"送给叔叔。我对刘同志说:"请你告诉祖光,家里一切都好。老人、孩子和我都想他。"小女儿对老刘说:"我想爸爸!"两只小手拍着胸脯。两个儿子反倒不好意思说话。老刘说:"你们准备了东西带给吴祖光吗?"婆婆把我早就准备好的盒子拿出来,里面装了茶叶、牛肉干、云腿罐头、鱼肉罐头、奶糖。老刘一看,惊讶地说:"哎呀,困难时期这些东西可不好买呀!"我说:"为了买这些东西,我拼出命到处去找哇!他在外,我要穷家富外,他身体好就是我们全家的幸福。让他看着东西想着家,知道家人想着他;让他高兴,感到有奔头。"老刘同志提着沉重的盒子要动身,我们全家人送他到门外,都干恩万谢的感激他。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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