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腊八时节,袁之焕第九十九次推迟了下聘。
谢家彻底成了攀高枝失败的笑柄。
这一回,谢云昭没再急着讨好未婚夫,没再急着去袁府求饶。
面对满屋怜悯的目光,她叹了口气:
“爹,娘,我们退婚吧。”
娘亲红了眼眶:
“你说什么胡话!你为他苦了十年!他如今是状元,是丞相嫡子,多好的郎君,说好了开春就成婚。”
爹爹也苦口婆心地劝:
“反正都等了这么多年,咱们再等等也无妨。”
“不等了。袁家这高枝,女儿不攀了。”
她满眼苦涩,打开袁之焕送来的赔礼:
一整箱女诫女训,和一套贞女观的灰袍、面纱、头巾。
谢家陷入一片死寂。
这哪是赔礼,分明是当着族人的面,指责她谢云韵一个尚未过门的女子,不贞、不端、不洁。
谢云韵声音有些哽咽:
“他根本不想娶我,只是碍于婚约,不得不调教我。”
谢云韵是五品典仪之女,袁之焕是当朝丞相嫡子。
二人从小指腹为婚。
谢云韵天生身段窈窕,腰细如柳,本是郎才女貌的好事。
偏偏袁之焕最厌烦她这点。
他大她六岁,自从兼任族学礼仪先生后,便处处挑剔她的举止。
她穿略微合身的衣裳,是妓子做派。
她爱打扮敷点胭脂,是低俗不堪。
她穿骑装击马球,是不知廉耻。
三年里,她在袁家族学里灰衣素面,含胸低头,手心不知挨了多少戒尺,却从未换他一句满意。
昨日庙会,她不过系了条红腰带,他便恼了,第九十九次推迟下聘,又一次当众爽约。
认错那么多回,她真的累了。
退婚格外顺利。
袁丞相几乎没有任何耽搁,便将当年的定亲婚书送回来了。
若非这门亲事是袁之焕早逝的母亲生前执意定下的,袁家怕早就作罢了。
父亲很快将她新的婚事敲定。
对方是镇北将军之子,封狼居胥,才貌双全。
聘礼早早抬进谢家,年后正月十八,她便要嫁去边境。
她的人生,已经与袁之焕无关了。
一切重新开始,她烧掉了所有灰扑扑的仕女袍,走进珍宝阁采买些新衣。
一袭红襦裙上身时,连丫鬟都看呆了。
金钗步摇,肤白如雪,腰身不盈一握,是从未有过的明媚鲜活。
这才是谢家嫡女该有的模样。
正要出门时,却撞见了袁之焕。
他身边跟着个白衣女子,正是他端庄得体的得意门生孔碧珍。
见谢云韵一袭红衣,袁之焕脸色一沉,不容置疑地斥责:
“谢云韵,身为我的未婚妻,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立刻去换掉。”
经年累月的威压下,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袁之焕是京城公认的克己复礼的君子,沉稳、妥帖、恪守礼法,眼里容不下半分逾矩。
他对她的标准,几乎严苛到不近人情。
可最初,并不是这样的。
年少时的袁之焕,眉眼清俊,待她温和。
他会耐心教她识字,会留心她爱吃的点心,会在她怯生生喊他“之焕哥哥”时,笑着答应。
那时他说什么,她都觉得是对的。
他说女子也该读书明理,她便认真去学;他说骑马射箭能强身,她便悄悄去练。一颗心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连他皱眉的样子都觉得好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她的天真成了轻浮,她的鲜活成了放浪。
容貌太艳,身段太妖,笑得太俗,她单是站在那里,就有一万个被指责的理由。
她渐渐变得怕他,每次相见都又喜又怕。
他的每句训诫,她都要反复自省好久,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此不堪。
如今再相见,面对他的指责,谢云韵第一次挺直了脊背。
“袁大人,我们已经退婚了。”
“你我既毫无干系,不劳您费心指点,我该穿什么。”
袁之焕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我何时要退婚了?不过是下聘之日推迟些,等你抄完女训,静心思过,你究竟在胡闹什么?”
他步步紧逼,好似觉得她格外荒谬:
“你要是这种作态,开春如何成婚?谢家还不够丢脸吗?离了我,你这样的名声在外,谁敢娶你?”
看啊,他一直都清楚。
清楚一次次推迟下聘,会让她沦为全城笑柄,清楚女子被退婚,将步步维艰。
可他依旧这样做了。
用她的名声、她的尊严,去磋磨她,驯化她。
她咬着唇,强压着心口的涩意:
“不必袁大人忧心,日后嫁给谁,都不嫁你。”
孔碧珍柔声开口:“谢姐姐,先生是为你好......”
谢云韵打断她:“为我好?”
“那孔姑娘为何不用穿灰袍蒙面纱?为何你能与他谈笑,而我对他笑就是不知检点?”
孔碧珍脸色一白,袁之焕立马将人护在身后,厉声质问:
“你难道怀疑我和她私相授受?”
“不学碧珍的知书达理,拈酸吃醋的市井妇人做派,你倒是无师自通!”
“今日是她衣裙沾湿,与仆人走散,我不过带她来换件新衣。果然,你心思龌龊,看什么都是脏的,哪有碧珍半分胸怀!”
在他眼里,孔碧珍是皎洁的明月,她就是不堪的污泥。
谢云韵只觉得荒谬,低笑出声:
“我心思龌龊?”
“您倒是风光霁月,那方才,又盯着我哪看呢?”
他目光流连的地方分明与一般男子没什么两样,有什么资格指点训斥她?
袁之焕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瞬间涌上薄红。
“你放肆!”
“谢云韵,我告诉你,若你不诚心悔过,不将女诫女则抄上百遍,送来袁家认错。”
“就休怪我不念旧情!明年、后年,我都不会下聘!我会让你,让谢家,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你好自为之。”
他拂袖离去,不欢而散。
她第一次见他失态至此,也是第一次,没因为他的指责伤心。
谢云韵抚摸着自己空落落的心,暗道:
袁之焕,你真的不重要了。
2
袁之焕单方面的教训持续了很久。
久到年都过完,久到谢云韵的盖头都已绣好,久到离她出阁仅剩七日。
这日,她最后一次踏入袁家族学。
收拾了所剩无几的私物,向几位曾关照过她的夫子郑重拜别。
她抱着夫子赠的古籍走到院门时,听见一阵喧哗。
孔碧珍正对着袁之焕低声啜泣,眼圈微红:
“子焕先生,您前日赠我的那只白玉镯......方才发现不见了。定是有人趁我不备,偷拿了去。”
谢云韵怔怔看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私相授受,这向来是袁之焕最忌讳的。
即便她是他的未婚妻,十年间,他也不曾送过什么贴身物件。
可他却唯独对孔碧珍特殊。
让孔碧珍戴着他送的镯子,穿着他添置的衣裙,坦然地站在他身侧谈笑。
谢云韵想不明白,他所谓的礼法森严,为何独独对她一人苛刻。
她自嘲一笑,只想静静离开。
袁之焕的目光却犹如利剑,死死钉在她身上,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审问:
“是你拿了?”
谢云韵脚步一顿,只觉荒谬:
“与我无关。”
“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着怒意,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失望。
“敢来族学行窃了?谢云韵,我便是这般教你的?”
那熟悉无比、居高临下的指责,让人无比憋闷。
她直视他,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我说了,我没偷。她有什么镯子,与我何干?”
“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怀疑我?”
“凭你是我未婚妻!”
他脱口而出,仿佛处置她,是天经地义的。
他看见她委屈生气的模样,态度缓和了些:
“你在嫉妒什么?不过一只镯子而已!”
“还回来,我尚可念你一时糊涂,不予追究。”
孔碧珍带着那副惯有的假面,泪眼盈盈地火上浇油:
“我的镯子一直戴得好好的,偏巧云韵姐姐今日来了,便不见了。许是我......太碍眼了,惹得姐姐心中不快。”
“姐姐若是生气,可以直说,我......我不戴了就是。何苦非要偷偷拿走呢?”
周围那些怀疑与鄙夷的目光,将她钉在原地。
这般戏码早已重复了无数次。
孔碧珍总有办法不经意地展示袁之焕的偏爱。
千金难求的茶饼,有价无市的古墨,他亲笔批注的诗文。
每当谢云昭与孔碧珍独处,她的东西总是会坏。
随之而来的,就会是袁之焕的斥责。
每一次,仅凭孔碧珍几滴眼泪,他就会不由分说地定罪,让她在众人眼中沦为窃贼。
罚她在冰天雪地里站规矩,罚她抄写百遍女则。
这种伎俩,反复上演。
她只觉得恶心至极。
谢云韵猛地扬手。
“啪!”
孔碧珍彻底愣住。
谢云韵言语中带着警告:
“你听清楚了,我已经退婚了。莫说一只镯子,他袁之焕明日娶你过门,我也毫不在乎。”
“再敢用这等下作手段陷害我,”
“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
孔碧珍捂着脸梨花带雨,谁也没想到。
“啪!”
袁之焕用檀木戒尺,狠狠扇在了谢云韵的脸上。
她脸上瞬间火辣辣地疼,口中甚至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袁之焕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言行无状!凶悍跋扈!竟还敢当众动手打人,顶撞师长!”
“谢云韵,和她道歉!”
谢云韵十指深深掐进掌心,咬着牙擦去唇角的血迹。
“不可能。”
“我又没错,凭什么道歉。”
袁之焕盯着她,满脸失望:
“你简直......屡教不改!冥顽不灵!”
“这般品性,我袁家门楣,如何能容你踏入!”
他状似无奈,冷声吩咐下人:
“取覆面刑具来,今天,我亲手教会你,什么是体统规矩。”
“为碧珍,讨一个公道!”
3
覆面之刑,是用浸透的薄纸覆盖口鼻,专门用来逼供重罪犯的刑罚。
他竟然用来对待自己的未婚妻。
谢云韵眼中满是惊惧:
“袁之焕,你敢碰我,谢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步步逼近,不容置疑:
“你迟早是我袁家的人。管教未来的妻子天经地义。”
“你堕落至此,阴险善妒,若不悔改,袁氏百年清誉,绝不会容你这等女子入门。”
“我不可能是你袁家人,我已经定了新......”亲事。
她急着喊出退婚的事实,和他撇清干系。
可话音未落,侍从已经将她擒住,用布条死死堵住她的嘴。
她被强行拖到院中,跪在青石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处刑。
湿透的宣纸,带着冰水,一层又一层,复上她的口鼻。
每一次吸气,湿纸都会更严密地堵死所有缝隙。
敷到第十张纸,她控制不住开始剧烈扭动,胸腔因缺氧灼痛异常。
冰水一阵阵淌下,浇透了前襟,骨头都冷得刺骨。
视野发黑,耳鸣声阵阵。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摇头,涕泗横流。
濒临死亡之际,纸被取下。
“嗬——”
她弓起身子,贪婪地吞咽空气,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泪水。
“袁之焕,你个黑白不分的狗官。”
下人上前禀报:
“回大人,各处搜遍了......不见孔姑娘的玉镯。”
她抬起涣散的目光,哽咽出声:
“你听到了......我没有偷......放开我。”
袁之焕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走到箱笼前,踢了踢散落的旧物。
这里面是谢云韵珍藏多年的物件。
她小时候,他送给她的木雕小人、玉雕兔子,算是他和她之间唯一温暖的东西。
如今木雕头断,玉兔碎裂。
看见这些,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不屑:
“整日摆弄这些无用之物,难怪如此不堪大用!”
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本就荒芜的心,还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这些年来,她的真心,对他来说只是无用之物吗?
罢了。
都不重要了。
她好不容易压制住心中酸楚。
却发现他拿起了箱笼角落那枚以红绳系着的九连玉环。
这是祖母给她留下的遗物,唯一的念想。
谢云韵不顾一切地哀求:
“别碰那个!那是我祖母......求你......”
“啪嗒——”
她怔怔地望着那堆碎片,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凉薄的声音响起,字字诛心:
“你毁坏碧珍那么多东西,也该尝尝心爱之物被损坏的滋味。”
“就算这次玉镯不是你偷的,但打人之事,始终不能轻纵。”
“来人,掌嘴九十九下,让她长记性。”
巴掌声在庭院中炸响。
她脸上火辣辣地疼,世界几乎天旋地转。
她只是想好好说声再见。
为什么却要受这凌迟般的羞辱?
二十巴掌下去,她眼前发黑,在雪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意识昏沉间,听见老嬷嬷颤抖地劝阻:
“大人,谢小姐撑不住了,掌嘴九十九下,男子都受不住啊。”
短暂的沉寂后,袁之焕冰冷的声音响起,清晰得可怕:
“继续。”
“今日不把她治服,她永远记不住。”
长记性,守规矩,做袁家合格的主母。
她不需要有自己的喜好,不需要有情绪,哪怕死也要维持体面。
这才是他想要的妻子。
他一次次伤害她的理由——竟是为了打磨她。
她无力反抗,浑身冻僵,倒在京城这场冰冷的大雪中。
4
她在袁家客房的榻上醒来。
脸上虽然抹药消肿,但留下的青紫瘀痕还是十分吓人。
袁之焕守在床边假寐,眼下带着倦怠的青黑,手中攥着为她降温的帕子。
她手一动,他便睁开了眼。
“醒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将帕子丢进水盆:
“我已代你向族中长辈请罪,也亲自罚过你了。他们答应不再追究,碧珍那边也不会再怪你。”
谢云韵只觉得荒谬,连扯动嘴角都疼:
“我需要给谁交代?袁之焕,你总是这么自作多情。”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不堪,实在不想争辩。
见她扭开脸,那上面刺目的伤痕和红肿的双眼。
让他的心莫名抽紧。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碰触她脸颊的淤青。
她却猛地挥开他的手。
此刻丫鬟在门外禀报:
“孔小姐来了,说有些功课不懂,希望大人指点一二。”
袁之焕本欲回绝,可看着谢云韵冷漠的侧脸,胸中不免气闷。
他起身,向外走去:
“告诉她,我即刻便来。”
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几乎施舍一般:
“云韵,你好好养伤。剩下的女戒,一字不落地抄完。”
“待你伤好,我便去下聘。这次,不会食言了。”
她无声嗤笑,垂下红肿的双眼。
她永远也不需要他来提亲了。
谢云韵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踉跄着走出袁家。
在巷口转角,撞见了孔碧珍。
“谢姐姐,你身子可好些了?”
谢云韵推开她的手,连连后退:
“别碰我。我与你,毫无干系。”
她急于避开,却错过了孔碧珍眼底奸诈的笑意。
后脑一痛。
在不远处袁家侍卫惊愕的目光中。
孔碧珍与她一同倒下,被黑衣人掳走。
5
不知过了多久,后脑的剧痛将她刺醒。
眼前是一间破败的木屋。
她和孔碧珍被关在一处,门外守着黑衣人。
谢云韵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着,动弹不得。
孔碧珍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用刃尖轻轻贴上她的脸颊,缓缓游走。
“想当我的师母?”
“你这种人,也配?”
谢云韵背后发寒——这乖巧端庄的名门淑女,竟是个疯子!
她假装恐惧的模样拖延时间,一边用尖锐的石子反复磨蹭绳结。
“放了我吧!”
“我不会嫁他了,我另定了亲事。”
“你既心仪于他,大可让你父亲上门提亲,为何走到这一步?”
“提亲?”
孔碧珍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曼妙的身材和青紫的脸庞:
“他明知我心悦他,却偏要娶你这种货色!还让我......教你端庄得体!”
最后几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让我帮你这种......人尽可夫的下贱东西成为袁夫人?”
“多可笑。”
她直起身,笑容温婉又恶毒:
“不过,过了今日,一切就都解决了。”
“你我一起被绑,袁哥哥很快就会来救我们,若只能救一个......”
她歪着头,欣赏着谢云韵的恐惧,满眼快意:
“你猜,他会救谁?”
“不知道。”
谢云韵低头瑟缩着。
就在孔碧珍最得意松懈的刹那,绳索应声而断。
谢云韵积蓄全身力气,一把将孔碧珍掼倒在地。
“废物!”
“忍你多年,真当我是泥捏的!”
谢云韵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孔碧珍猝不及防,被打得无声哀嚎,谢云韵低声威胁:
“放我出去,不然我杀了你!”
就在谢云韵占尽上风之际,一股陌生的燥热从小腹窜起。
手脚阵阵发软,浑身无力。
这感觉......不对。
是春药?
6
孔碧珍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脸颊上竟然也带着薄红。
这个疯子,她自己也服了药。
谢云韵呼吸无法控制地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袁之焕推开门。
绑匪狡诈,只允许他一人携带赎金进来。
他在地上丢下赎金,看见她们二人鬓发散乱,面色潮红,气息不稳。
他瞬间勃然大怒:
“放肆,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解药呢?”
绑匪发出粗哑的嘲笑:
“袁大人,这种药......要什么解药啊?”
“十万两赎金,只能换一个人。”
那声音满怀恶意,传到谢云韵的耳中:
“挑一个吧。剩下的那个......就留给兄弟们快活快活。”
袁之焕拳头攥得死紧,对绑匪的出尔反尔无比憎恶。
可他孤身深入,别无选择。
谢云韵汗如雨下,几乎用尽浑身力气,才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她发现他目光在两人之间犹豫,最终落在孔碧珍身上。
不免心中一痛。
多年的情谊,原来真的换不来他一丝怜悯。
她知道这样下去,等待她的只有万劫不复。
她试图抓住最后的生机:
“孔碧珍和绑匪有勾结,她不会有事,我有证据。”
“袁之焕,你救救我,我不能留在这......”
可袁之焕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把将孔碧珍打横抱起,甚至没有多看谢云韵一眼:
“即便要求我,也不必撒这般拙劣的谎。”
谢云韵脑中轰的一声,仿佛万箭穿心。
她拼命摇头,看着周围那些淫邪贪婪的目光,怕极了。
她哭得卑微至极,努力抓住他的衣摆祈求:
“我没骗你......袁之焕,不要丢下我。”
“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不是那种人。”
“袁之焕,别走,求求你。”
“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就一次!”
她被毫不犹豫地甩开,男人的声音平静又残忍:
“为人师表,不可徇私。”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施舍:
“别怕。这一次,算我欠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娶你。”
他带着孔碧珍走了。
把她留给了身后的无间炼狱。
她记忆里那个温柔的之焕哥哥。
面对人贩子时将她护在怀里,任别人踢打到吐血也不放开的少年。
早就不在了。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彻底凉透了。
“袁之焕。”
“我此生,与你,恩断义绝。”
黑衣歹徒淫笑着围拢,无数肮脏的手伸向她。
那些触碰让她作呕。
她知道,若今日真被这些人玷污,她就完了。
要么死,要么......就只能回去,嫁给袁之焕,摇尾乞怜地过完余生。
不。
她宁可死。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最近的歹徒,跌跌撞撞冲向门口。
院中有一口幽深的古井。
她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头顶,窒息感将她死死包围。
濒死之际,她竟感到一丝解脱。
她想活。
可毫无尊严地活,不如死了干净。
死了,就不会让家族蒙羞。
死了,就再也不用......嫁给袁之焕。
就在这绝望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破开水面,紧紧箍住她的腰。
“别怕,韵儿。”
“我来接你回家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只看到一张坚毅的、染着血污的年轻脸庞。
7
她哭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闺房里。
娘亲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核,声音中充满疼惜:
“身上还疼不疼?要不要商量商量,把婚期往后推一推?咱们先把身子养好......”
谢云韵勉强笑了笑,用力摇头:
“娘,不用推迟。”
“我想离开上京。越远越好。”
“我不想再见到他,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娘心疼得直掉眼泪,叹了口气:
“好,都依你。”
屋内,大红的嫁衣已经挂起,琳琅满目的添妆堆满了桌案与箱笼。
她望着那抹红,有些恍惚。
门外传来通报:“小姐,袁大人求见。”
谢云韵下意识拒绝:“让他走,不见。”
门外没安静一会,就传来骚动。
没想到,最讲规矩的袁之焕,竟会闯入她的院中!
他神态中满是担忧:
“云韵!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她背过身去,稳下声音:
“袁大人,我没事,见过了,就请回吧。”
他一时语塞,见她冷淡模样,情急地解释:
“我是有苦衷的!碧珍若在我族学出事,我身为夫子,如何能向天下交代?你向来懂事,就不能体谅我几分吗?”
他顿了顿,如释重负一般:
“况且,你们被掳之事瞒得严实,我听闻你被人及时救下,也不算真的出事。既然是虚惊一场,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她依旧没有回头,满是疏离:
“我没有生气,你也不必与我解释这些。”
她越是平静,他心底那丝不安就越是扩散。
过往十年,她从未如此冷待过他。
知道昨日对她太残忍,他第一次耐着性子柔声哄她,像献宝似的:
“我将那木雕修补好了。那日是一时气急,是我的错。你别与我计较了,可好?”
他将木雕放在桌上,看着满屋红色,缓和了神色:
“你原来已经嫁妆都备好了,是我不好。”
“我明日便来下聘,定下婚期,早日娶你。”
“你想要什么跟我说,明珠、贡缎、珊瑚树,只要你能消气,我都寻来给你。”
“规矩也可以日后再学,我会说服族老,不会给你委屈受的。”
他如此急切补偿的模样,反常得有些可笑。
她视线落到他脖颈旁的红痕,心中了然:
“袁大人,且不说别的”
“顶着别人的吻痕来与我谈婚论嫁,这就是你的体统,你的规矩吗?”
袁之焕下意识捂住脖颈,脸色涨红:
“她情绪激动,我一时情急,并非......”
她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您总是身不由己,抵不过女子的痴缠,抗不过家族的威势......您总有那么多苦衷。”
他急急保证,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以后她会是个妾室,绝不会越到你头上去,妻妾之分,我发誓,我分得很清楚!”
她看着他自以为是的模样,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甚至懒得告诉他,他们没有以后了。
门外小厮开始焦急呼唤:
“袁大人!孔小姐在府中哭闹着要自尽,您快回去看看吧!”
袁之焕脸色一变,没有迟疑转身便走,仓皇之间丢下一句:
“你等我!明日!明日我一定来提亲,我会好好补偿你!”
补偿。
谁稀罕呢?
明日,她就要出嫁了,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十全夫人便进门,为她开脸、梳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凤冠沉沉压下,珠帘摇曳。
镜中这被袁家鄙夷不端的容貌,在嫁衣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袁之焕带着一百零八抬聘礼,满怀期冀地去谢家。
转过街角时,他怔住了。
谢府门前张灯结彩,喜幡高挂。
他心中一喜,以为她口是心非,始终念着旧情原谅他了。
袁之焕不由地加快脚步。
下一瞬,笑意冻结在唇边,呼吸停滞。
那个凤冠遮面、嫁衣灼灼,明艳得不可方物的新娘。
竟然是他的未婚妻谢云韵。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登上那顶陌生的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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