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刚满三十岁,正是一身力气没处使、满脑子想挣钱的年纪。那时候村里流行搞承包,荒山、鱼塘、果园,谁胆子大谁就能先捞着第一桶金。我瞅准了村后头那座大水库,面积大,水又深,往年都是村里集体管,管得松松垮垮,鱼都被人偷偷钓光了。我跟家里人商量,咬咬牙把家里攒的积蓄全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笔,跟村里签了合同,把水库承包了下来。

那时候的人,都信点风水讲究,尤其是干这种靠天吃饭的营生。水库这东西,水大怕淹,水小怕旱,鱼养不好,一年的心血就全打水漂。我身边不少搞养殖的,开工前都要找个先生看看,求个心安。我虽说不算迷信,但架不住身边人都劝,加上第一次干这么大的事,心里也发慌,就托人找了个据说很灵的老道士。

道士看着七十多岁,头发胡子全白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走路慢悠悠的,话不多,眼神却亮得很。我把他领到水库边,递烟倒水,恭恭敬敬地请他给看看风水,说说这水库能不能养出鱼,能不能让我挣着钱。

老道士围着水库走了三圈,没看山形,没看水势,就站在坝头上,盯着黑漆漆的水面看了半天。我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等着他开口说几句吉利话。结果他转过头,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半辈子的话:“这水下,藏着一艘潜艇。”

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潜艇?这就是个乡下的水库,最深也就十几米,别说潜艇了,连个大点的铁船都没有,怎么可能有潜艇?我以为老道士年纪大了糊涂了,赶紧笑着打圆场,说大爷您是不是看错了,这就是个普通的水库,哪来那东西。

老道士没笑,也没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又说了一句:“你守着这水库,别贪,别狠,别往深了钻,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说完,他不肯收我的红包,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坝头上,一头雾水。

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挣钱,根本没把老道士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老人家故弄玄虚,说点玄乎的话装本事。我一门心思扑在水库上,买鱼苗,修堤坝,雇人看水库,每天天不亮就往水库跑,半夜才回家,恨不得把整个水库都翻过来,多养点鱼,多挣点钱。

刚开始两年,运气确实不错,风调雨顺,鱼长得又大又肥,一到收获的季节,拉鱼的车排着队来,我挣了不少钱,盖了新房,给家里添了家电,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能人。那时候我更觉得,老道士的话就是胡扯,什么水下潜艇,全是瞎编的,只要肯出力,就能挣大钱。

人一得意,就容易飘。我开始不满足于现状,觉得水库的潜力还没挖完,就想着加大投入,多放鱼苗,甚至不顾别人劝阻,往水库里投一些见效快但伤水的饲料。我想把水库的价值榨干,想挣更多的钱,想让所有人都高看我一眼。那时候的我,眼里只有利益,早就把老道士那句“别贪、别狠、别往深了钻”忘得一干二净。

变故来得很快。第三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水库水位暴涨,眼看就要漫坝。我急得睡不着觉,带着人日夜守在坝上,抢险加固。好不容易雨停了,水退了,却发现水库里的鱼大批量死亡,浮在水面上一片白,看着就让人心慌。请了技术员来查,说是水质被破坏,加上暴雨冲击,鱼群染了病,这一库鱼,全废了。

那一次,我赔得底朝天,不仅把前两年挣的钱全搭了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家里人唉声叹气,亲戚朋友也躲着我走,我从村里的能人,变成了人人议论的失败者。那段日子,我天天坐在水库坝头上,看着空荡荡的水面,抽烟抽到嗓子疼,心里又苦又悔,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了。

也就是在那段最落魄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当年老道士说的话——水下有艘潜艇。

我终于慢慢懂了,他说的潜艇,根本不是真的铁壳潜艇。那是藏在水下的人心的欲望,是看不见的风险,是人一旦贪心就会被吞噬的深渊。

水库就像人心,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你摸不透的东西。你安分守己,细水长流,它就滋养你;你贪得无厌,想要掏空它,它就会反过来吞没你。那艘“潜艇”,从来都不在水里,而在我自己的心里。是我被利益冲昏了头,忘了适可而止,忘了本分踏实,才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想通这一点,我反而不那么难受了。我不再怨天尤人,而是踏踏实实收拾残局,把水库里的死鱼清理干净,慢慢修复水质,不再想着一夜暴富,只安安稳稳地养点鱼,够养家糊口就行。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虽然不再大富大贵,但心里踏实,夜里睡得着觉,看着水库的水清清亮亮的,比挣多少钱都舒心。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道士,有人说他云游去了,有人说他不在了。但他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如今我也快六十岁了,守着这座水库,日子平淡安稳。每次站在坝头上,看着水面,我都能想起98年那个夏天,老道士站在我身边,说水下有艘潜艇。

人这一辈子,别贪,别傲,别往深渊里钻。守住本心,安稳度日,就是最好的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