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语匠心，莒砚传芳
冯爱霞
一石一世界，一砚一天地，一刀一人生。
时光追溯到2018年的一个凌晨，春雷乍响，细雨纷飞。一位妇女头缠围巾、手持铁镐，在绵延的山坡上跋涉。沟壑间，正散落着民工深挖苹果树时随手丢弃的泥石头，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抱起一块，反复擦拭、细细端详，突然站起身向车内丈夫高喊：“快！快把这些石头搬上车！” 丈夫漫不经心地回应：“那不就是些土疙瘩嘛。”她全然不顾泥巴沾满裤腿，雨水浸透衣背，像怀抱婴儿般，将二十多块“土疙瘩”搬上了轿车，她激动的心怦怦直跳。归家后鉴定，这些石头，正是她朝思暮想、年复一年，苦苦寻觅的宝贝——龙尾石。瞬间，滚烫的泪水盈满眼眶。她，就是莒县峤山镇穆家沟村人、世昌砚石博物馆馆长——赵世霞。
01
寻 石
古人云：“文人之有砚，犹美人之有镜也。”龙尾石，是制砚的上上之选，以其雕刻而成的龙尾砚，亦名东坡砚，自古深得文人墨客青睐。苏轼曾直言“平生字画为业，砚为田”。北宋熙宁年间，孔子后裔孔平仲任密州教授，远赴莒地寻石制砚，并将龙尾砚赠予苏轼。苏轼欣喜题下砚铭“涩不留笔，滑不拒墨”。苏轼调任密州知府后，亦常在莒地寻访采石、亲手制砚，更将这方佳物分享给四方好友。雍正《莒州志》与《重修莒志》均有记载：“东坡守密州，取龙尾石制砚，并为之作铭”，为莒砚文脉增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为寻觅极其稀有的龙尾石，赵世霞查阅资料，走访前辈，终于从一本老书中得知，莒地的龙尾石多呈马蹄状。她的诚心打动了一位老支书，老人悄悄从家中的瓮底抱出一块石头，这是他仅存的一块龙尾石。赵世霞捧在手心，见其边缘石纹交织如龙尾，质地藏青色，形状果然如马蹄状，她向老人致谢并说明来意，只为确认其石的形态特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日晚，她梦见自己在山野间发现了龙尾石，梦醒后，心悸难平，就立刻拉着丈夫驱车继续寻找。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龙尾石遇到了有缘人，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莒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数亿年前的地壳运动与海洋沉积，孕育了细腻质润、色泽丰富的浮来山石。用其制成的浮来砚，自带天然花边、冰纹及金银线，研磨效果极佳，宋朝时便作为贡品敬献朝廷。作为鲁砚中的著名品种，浮来砚以“理细而质润，手拭如膏，发墨如泛油”的独特品质闻名。莒砚石，也叫浮来砚石，有多个品种，如砚疃的砚石、洛河的温石、寨里的龙尾石、夏庄的浮来玉，还有燕子石、凤尾石、卵石等。而龙尾石，更是浮来砚石中的掌上明珠。
赵世霞对石头、砚台的热爱，源于家族的熏陶与传承。先祖自清康熙年间便开始制砚，父亲赵尔德，曾任兰家官庄陶瓷厂厂长，他在传统制砚技艺基础上又融入工艺美术元素，进一步提升了砚台的艺术价值。赵世霞自幼跟着父亲上山寻石，痴迷于奇石收藏。兄妹四人中，唯有她是女儿身，却扛起了这份看似更适合男性的传承使命。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是青少年的她便跟随父亲学习，拿起了雕刻刀。
砚石的收集，离不开长久的投入、坚守与辛劳。每到秋冬农闲，土地闲置、山石裸露，赵世霞便以锹镐、小锤为伴，翻山越岭，亲手挖掘每一块原石。饿了啃口煎饼，渴了喝口凉水，跌倒磕伤、顶风冒雨是常有的事，她常常从凌晨奔波至深夜。彼时，身为教师的丈夫下班回家，也吃不上一口热乎饭，见她整日痴迷砚台制作，便多次劝说让她放弃这份辛苦的热爱，气恼时还把她捡来的石头扔出门外。乡亲们农闲时站在街头晒太阳，有的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个“疯女人”——不爱扎堆，不喜串门，除上山寻石，就关起门来琢磨砚石。周边村落的姑娘、媳妇们，见她刨石头、抱石头、刻石头，也满心不解地劝说：“大姐来，如今干啥不能挣钱，你何苦偏做这出大力的重活？你看这双手，都磨出厚茧了。”面对这些，她只是淡然一笑。夜深人静时，当亲手打磨的砚台面世，如同孩子呱呱坠地，满眼都是欢喜。
她家的院子、窗台、堂屋、床铺随处都是石头。那次，在外地工作的儿子难得回家一趟，也只能打地铺睡觉，他抱怨道：“妈妈，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一块石头。” 在赵世霞心里，她制作的每一块砚台，都像自己的孩子。也正因这份珍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为这些“孩子”们建筑一个“别墅”。
为了心中的梦想，她四处拜师学艺，在深耕线雕、浅浮雕等传统砚雕技艺同时，遍访名师精进技法，不仅拓宽了艺术视野，还加入山东省鲁砚协会。她将悬浮雕、透雕等技法融入创作，让诗、书、画、印的意趣凝于砚台间，现已成为线上、线下闻名的“石姑娘”。
02
筑 馆
穆家沟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村中仍保留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地瓜窖建筑群。2018年乡村整改，为留住这份镌刻乡土的记忆，赵世霞主动承包下这片区域，并打算在此处建一座“博物馆”，安置她踏遍山野寻来的石头、亲手雕琢的砚台。她面对村民的不解、家人的劝阻、资金的匮乏，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花光了丈夫的薪资，掏空了家庭积蓄，困顿之际，数次想放弃。但当她抚摸着父亲遗留下的砚台，耳畔便响起老人家临终时的殷殷嘱托，眼前又浮现出父亲满含期望的目光。赵世霞的泪水如断珠滚落，一颗颗滴入砚池，晕开一汪淡墨。当置身于砚台之间，又仿佛一群“儿女”围绕身边，承欢膝下。瞬间，周身热血涌动，所有艰辛、委屈、迷茫都化作了前行力量，坚定的信念愈发笃定。
跑贷款、挖地基、葺砖墙......历经一载寒来暑往，终于在2019年建成了世昌砚石博物馆。馆舍建筑面积达1000平方米，砚展厅400平方米。如今，这座集收藏、研究、展示、教育、传播于一体的莒砚艺术馆，馆藏莒州砚石3000余方、砚台500余方，先后获评日照市非遗工坊、日照市文化产业示范基地、山东手造·莒县优品等多项荣誉称号。
大门旁，“永远跟党走”的红旗造型暖意融融；院落中，双层小楼沐浴阳光静静伫立。青砖黛瓦的影壁墙上，砚台造型的浮雕环衬着孔子头像，鎏金题字“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温润生辉。博物馆有“砚石展藏、砚台艺创、砚雕工坊、文教艺坊”等功能区域，各得其所。
砚石展藏厅，砚石、奇石错落陈列。厅内一处窑洞式老建筑引人驻足，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青石砌墙的窑舍内，独轮车、马提灯、生产农具静默墙角，件件承载着岁月烙印。这窑洞就是1965年大队兴建的“地瓜种”存放建筑群，而今已融入世昌砚石博物馆，成为独特的馆藏部分。窑壁上方，早年镌刻的“自力更生”“奋发图强”标语，仍清晰有力，恰似映照着赵世霞坚守传承的初心。
展厅中央长桌上，笔、墨、纸、砚依次陈列。砚台作为文房四宝之一，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的案头必备。端砚、歙砚、洮砚、澄泥砚四大名砚更是声名远扬。世间的宏篇巨著、奇书名画，皆起于这方寸砚台之间，凝聚着主人的才智情怀。
03
琢 砚
“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砚台艺创”工作室，桌台上数十把刻刀，记录着无数次起落。一块普通砚石蜕变为一方精致砚台，需历经清洗、打坯、设计、雕刻、打磨、上蜡等十几道工序。每一方砚台，皆是心血之作，既考验匠人的体力、脑力，更彰显其国学素养与艺术功底。
赵世霞拿起一块石材，详解砚台诞生之旅：其一，选石，需“看、摸、敲、洗、磨、刻”甄选莫氏硬度3.5标准的莒砚石料。其二，设计，讲究“因石构图，因材施艺”，浮来砚多为随形砚，构思设计最重要，需细察原石的形、质、色、纹，加以想象，确定主题，再将图案描摹在砚坯上。其三，雕刻。雕刻工艺融线雕、浅浮雕与悬浮雕、透雕、深雕、立雕等技法，让诗、书、画、印融于其中。她初学时，握凿的角度总拿捏不准，挥锤的力道也失分寸，常将石料凿裂崩碎，心生愧疚，终在日久天长的练习中化为“眼、手、心、脑、凿、锤合一”的精准，让砚台有灵气、有韵味，赋予“生命”。其四，打磨。砚台的平滑温润，皆以砥石配合专业砂纸，反复摩挲而成。其五，上光。以软布轻拭砚身，石质渐生光泽，再蘸薄蜡轻涂，拭至莹亮，以防风化。
“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每一方莒砚原石，都藏着一段岁月故事，它们历经亿万年水火淬炼，看尽沧海桑田，静默安然，不媚不俗，直至一朝如凤凰涅槃，雕琢成砚。恰似人间修行。经千锤万击，历精雕细琢，方成正果。一段丰盈的人生，也离不开磨砺、锤炼、打磨，石头不语，砚台有情，终会善待匠心雕琢它的人。
拾级而上，二楼展厅内更显光彩夺目、蔚为大观。红绒布展台、博古架上，形态各异的砚台与名贵砚石、奇石错落铺展。“这就是‘龙尾石’”赵世霞虔诚附身指着一方原石说。她取此石雕琢了多种仿古砚台，门字砚、钟形砚，蝉形砚，萁形砚等各具神韵，其中有一方龙尾砚被日照市博物馆收藏。“浮来砚自带天然金线与冰纹，质地细润、易出彩；温砚色泽橙黄，冬月注水不冻；龙尾砚则下墨如锉、发墨如油，是砚中佳品。”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每一方砚石皆藏巧思。有的保留原石的粗犷外皮，有的被打磨得细腻如镜，有的镌刻仿古青铜纹；更有一方竹简砚，摊开模样恰似一卷泛黄典籍，“孔子像”眉眼温润，凝望砚池，让人仿佛穿越千年，与圣贤对话。雕琢的花鸟鱼虫、草木瑞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先贤肖像、莒风元素，形神兼备、独具匠心。奇石的野趣、砚台的温润、莒风雅韵，相融交汇，自成意境。
一方“旦”字砚台，引起我的凝视：正面雕刻着“日月山”造型“旦”的雏形文字，古朴厚重；反面题写着“莒国文化 源远流长”金字，笔力苍劲。这方砚台既有传统的典雅，又有现代的简约，兼具实用价值与审美情趣。上砚池，圆如朝阳；中间砚池，纹路宛若月牙；下砚池，棱角分明的边缘恰似苍莽的山峦。五千年前，莒地先民，将春分时看到的图景，凿刻在黑陶大口尊上，如今，现代匠人又将其镌刻在莒砚中。突然，一本《莒地春秋》闯入眼帘，这部2025年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著作，正是研究莒文化的核心文献。我下意识伸手轻翻，定睛细看不觉惊呼，原来这并非真书，也是一方砚台！黄褐色砚石上，天然纹理宛若书页的细腻肌理；右侧精雕的线装书脊，凝着古籍独有的厚重。砚面中央，“日云山”浮雕，既呼应着莒文化主题，又暗含天地流转，砚下方刻有“中国文史出版社”字样。书砚一体的设计古朴新颖，这份守正创新、与时俱进的巧思，让一方方砚台，牵起了莒地上下五千年。
展厅中央，一方大茶盘式砚台引人注目。它的主体是一块天然黄褐色原石，表面布满龟裂纹路，砚台边缘采用深雕、透雕技法，环绕着层叠山石，雕刻的古松苍劲挺拔，酒壶、茶盏等器物点缀其间。观之恍若身临其间，随景徜徉。
展馆既有精美的砚石，也有意趣盎然的奇石。一块浮来灵龟石，是她在浮来山下偶得——彼时石头仅露一角，仿佛专为邂逅有缘人。纹路天成，昂首前行；一块元宝状的石头，她就刻成了“聚宝盆”，寓意吉祥；一块黄褐色原石，她顺势雕刻，诗仙眯眼含笑，神态悠然，衣衫褶皱顺着石纹舒展，怀抱一坛美酒，红漆题写“酒”字，一侧还有“浮来春”，将莒酒文化结合，尽显趣味雅致。赵世霞说，这种随形工艺，最大限度保留石头原生态，不刻意雕琢，顺应自然本心。
每方砚台，皆是浓缩的风景，可凝视、可对话、可归心，让走进展馆的每一位人，触摸到文化的根脉，完成一场古今对话，与匠人共情、与大地联结。每一方砚台，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一钩一划、一雕一琢间，花鸟婉转生姿，人像神韵毕现，既凝齐鲁风韵，亦成莒文化载体之一。
04
传 艺
非遗产品，不在于独赏，而在于传承。博物馆一角，研学空间温馨雅致，她的砚台、丈夫的书画、学生们的习作，相映成趣。研学者可探砚史、触砚石、手雕刻，学书画，沉浸式感受砚雕之美。自2019年起，她躬身带徒，手把手传授砚雕技艺，分享琢砚心得，为老手艺培育新生力量。
她还深耕砚雕文化传播，常年参与展会、市集活动，宣讲砚雕文化与莒砚知识，与学校、社区合作开设特色课程。多年来，她的作品屡获殊荣：《一池如意砚》曾荣获中国国际书画大展暨艺术品博览会“羲之杯”金奖；《古瓶砚》在第十三届中国（山东）工艺美术博览会上，荣获“荷花杯”山东省工艺美术设计创新大赛金奖；《拱辰砚》系列在2021年日照市优秀文化创意设计评选活动中荣获一等奖；《宝瓶砚》在2024年山东省“技能兴鲁”职业技能大赛鲁砚技能传承与展示中获得一等奖。三十余次国家、省级参展经历，多家博物馆珍藏荣誉，印证着她的执着与匠心。而她本人，也先后收获了“莒县工匠”“莒县五一劳动奖章”等称号；当选为第十一届政协委员；2025年12月，入选第六批日照市非物质文化赵氏砚雕传承人。
石语声声，是岁月的回响；匠心灼灼，是传承的微光。走出世昌砚石博物馆，刻刀与石头的碰撞，仍在耳畔萦绕，清脆、坚定而悠扬。这座宛若天地砚台的场馆，在岁月研磨中，流淌着绵长的莒砚文脉。
（冯爱霞，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
来源：莒县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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