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舅四十岁查出糖尿病,拿到诊断书那天,整个家都像被阴云罩住了。在我们老家,糖尿病就是“富贵病”“难缠病”,村里多少人栽在这上面,一旦沾上,轻则常年吃药受罪,重则并发症缠身,拖垮自己也拖累全家。谁都觉得,表舅这辈子算是完了,往后只能病恹恹熬日子,撑不了多少年。可谁也没料到,从四十岁到七十三岁,三十三年时间里,他连个正经头疼脑热都少有,身体硬朗得让全村人都佩服。
刚确诊那段日子,是家里最难熬的时候。表舅整天闷头抽烟,饭也吃不下,眼神发直,看着院角发呆。表舅娘天天偷偷抹眼泪,一边怕他想不开,一边怕这病拖垮家里。儿女还没完全成家,正是需要劳力的时候,家里顶梁柱要是倒了,日子真就没法过了。亲戚们轮番上门劝说,说法五花八门,有人劝他多吃补品补身子,说病都是虚出来的;有人给他塞偏方,神神叨叨说能断根;还有人劝他想开点,反正治不好,不如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委屈自己。
那段时间,村里和表舅年纪相仿、同样得了糖尿病的几个人,成了家里人最担心的参照物。隔壁村的老王,查出病后管不住嘴,甜食肥肉照样吃,酒也不肯戒,不到五年就眼底出血,眼睛半瞎,最后走路都要人扶。同村的老李,心态直接崩了,天天唉声叹气,觉得自己活不长,吃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熬到六十就走了。这些事一件件传到表舅耳朵里,他没跟着消沉,反倒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把烟卷狠狠摁灭,把酒壶彻底收起来,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病来了躲不掉,我不瞎折腾,也不糟蹋自己,就按医生说的来。”从那天起,表舅像变了一个人。以前爱喝的红糖水、逢年过节必吃的肥肉、甜糕点心,他说断就断,一口不碰。每天吃饭定时定量,粗粮青菜占一大半,油盐糖严格控制,再馋再饿,也不多吃一口。
表舅的自律,是刻在日子里的。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路,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脚步稳当,从不间断。农忙时下地干活,不慌不忙,量力而行,从不透支身体。闲下来就侍弄菜园,不打牌不凑热闹,不生气不较劲,谁家有矛盾他不掺和,谁家有是非他不插嘴,心态平得像一潭静水。
家里人有时心疼他,劝他偶尔吃一口解解馋,表舅总是摇头。他说,病这东西最欺负人,你松一次口子,它就进一尺,破一次例,就有无数次守不住。他不羡慕别人大鱼大肉,不眼红别人潇洒自在,心里只认准一件事:把自己管好,把身体稳住,不拖累儿女,不麻烦亲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三十三年下来,当年一起得病的人,走的走、瘫的瘫、病的病,唯独表舅,血糖一直稳稳当当,没打过胰岛素,没住过院,连感冒发烧都极少找上门。如今七十三岁的他,腰不弯、背不驼,说话声音洪亮,走路脚步轻快,挑水种菜样样能干,看上去比五十多岁的人还要精神。村里人常围着他问长寿秘诀,他总是笑着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管住嘴、迈开腿、不生气、不瞎作。”
其实大家都明白,表舅活下来的,不只是身体,更是心性。他戒掉的不只是烟酒甜食,还有人的贪心、急躁、任性和侥幸。很多人不是败给了病痛,而是败给了管不住的欲望、沉不住的心气。现代人条件好了,却总在透支身体,熬夜、胡吃海喝、情绪失控,等到病来了才后悔,可往往已经晚了。
表舅用三十三年的安稳,活成了最朴素的道理:健康从不是天赐的运气,而是日复一日的克制与坚守。不贪一时口腹之欲,不逞一时情绪之快,对身体负责,对生活敬畏,平凡的日子,才能过得长久、踏实、有尊严。
夕阳下,表舅依旧在小路上慢慢走着,背影安稳而从容。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细水长流的自律,这便是普通人最了不起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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