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林念 文:风中赏叶
2025年3月20日,春分。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时,我盯着那圆形的、冰冷的白色光晕,忽然想起婚礼上的追光灯。也是这样的白,只是那灯光落在我婚纱的裙摆上,落在他的手心,落在我还平坦的小腹——那时我还不知道,那里已悄悄住进一个42天的生命。
麻醉师把面罩覆上来:“深呼吸,要睡了。”
我闭上眼睛,最后一次用完整的身躯感知这个世界——双侧乳房的完整,子宫的完整,一个母亲对未谋面骨肉的全部、却已无法兑现的爱。醒来后,我将失去它们。
一、两条杠与一个肿块
2025年2月,我在家用验孕棒测出两条红线。备孕第三个月,我们成功了。
那个周末,我们窝在沙发里讨论婴儿床的颜色。我枕着爱人的腿,他的手无意间滑过我的左乳,顿了一下:“这里怎么有个硬块?”
我摸到了。蚕豆大小,不痛不痒,推不动。孕期激素变化,结节而已。第二天挂了个乳腺外科的号,想图个安心。
医生的手在触诊后沉默了很久。他开了B超单,又加了钼靶。我笑着问:“怀孕能做钼靶吗?”
他没笑:“先查清楚再说。”
B超室里,探头反复在那个区域停留。报告上的字我看不懂,但BI-RADS 4C那个分级,我在来医院的出租车上刚查过——高度可疑恶性,活检概率大于50%。
穿刺针穿过皮肤时,我还在想:万一是良性,我就把这段经历写进怀孕日记。
二、红字与黑字
病理报告出来那天,是我怀孕第8周。
医生把两张报告并排放在我面前。一张是病理科打印的、油墨尚新的白纸黑字:“左乳浸润性导管癌,III级,激素受体阳性,HER2阴性。” 另一张,是我随身带的产科B超单,上面印着“宫内早孕,胎心可见”。
——胎心可见。四个字。铅笔尖那么大。那是我的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看见”的证据。
医生尽量把语速放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我耳朵里:“妊娠期乳腺癌。治疗需要立即开始,不能再等。方案是新辅助化疗,然后手术。化疗药物会通过胎盘,对胎儿的影响——尤其是前三个月——几乎是确定的。”
“确定的”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顿了顿:“你需要和家属一起,尽快决定:是否继续妊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锯着我那还没来得及隆起的小腹。
三、天平两端,都是深渊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车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启动引擎。
他说:“你可以怪我。你恨我一辈子都行。但你必须活着。”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我舍不得”这四个字。因为这四个字后面应该接的是“孩子”。可如果接了,我就等于在说:我舍得自己。
天平的一端是母亲的命,另一端是未出生的命。可决定权竟落在母亲自己手上。这是世上最残酷的审判。
第四天,我躺在产科的流产手术台上。手术只用了十几分钟。醒来时,小腹的空坠感告诉我,那个42天的乘客,已经下车了。
我没哭。因为第二天,我还要躺上肿瘤科的化疗椅。
四、剪断的脐带,剪开的皮肤
四个周期的化疗,头发掉光,指甲变黑,口腔溃烂。我像一个漏气的皮囊,被一次次抽紧、充胀,再抽紧。
最难熬的不是副作用,是每天早上醒来,那零点几秒的“忘记”——以为自己只是怀孕了,身体不适是孕吐。然后记忆回笼,坠入更深的谷底。
2025年6月,化疗结束评估,肿瘤缩小达到手术标准。我接受了双侧乳房全切术。
手术台上,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曾哺育过——其实没有,那里从未被吮吸过——但它们曾是我作为女性的完整象征。十五分钟后,它们将连同那早已不存在的、42天的脐带,一起被推出手术间。
五、失去双重选择之后
术后病理报告显示:腋窝淋巴结转移1枚,仍属可治愈范畴。后续还有放疗和内分泌治疗,长期随访。
我活下来了。代价是我同时失去了母亲的身份和完整的乳房。
有人安慰我:“你还年轻,以后可以重建,可以再要孩子。”
我点头,但不信。不是因为医学不可能,而是因为——那个我,那个在28岁春天满心欢喜测出两条红线的我,已经死在了手术台上。
现在的我是另一个人。一个熟悉病理报告、懂看免疫组化、能平静复述“五年内分泌治疗期间不建议妊娠”的幸存者。一个病历本上贴着“乳腺癌术后”标签,简历里夹着“备孕计划无限期搁置”的年轻女人。
六、春分之后的第七个春天
今天是术后九个月。我正在康复,学会了与平板胸壁共处,学会了在镜子里辨认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躯体。
小区里的玉兰开了,和去年春分那天一模一样。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去年今日,我躺在手术台上,失去了一切“选择”。我以为那是终点。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终点,是起点——一条没有退路、也无法回头的,新的路。
我仍然会在深夜梦见婴儿床,梦见自己抱着一个模糊面孔的小人儿。但醒来后,我不再哭了。
我只是轻轻按住那道横亘胸口的疤痕,在心里对她说:
“你没能出生,但妈妈替你活下来了。”
这算不上赎罪,也抵不了失去。只是一个幸存者,为自己编造的、唯一能让自己继续走下去的解释。
春分又至,玉兰年年开花。
而我,是那个从无影灯下走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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