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维多利亚的春天来得迟,海风裹着温柔的潮湿,在石板街的缝隙间踱步。就在这个略显慵懒的星期二午后,我走进了门罗书店——这个被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全球最美书店”之一的地方。它伫立在加拿大卑诗省(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首府维多利亚市中心的政府街,一栋曾属于加拿大皇家银行的古典建筑之中,高耸的圆拱天花板、彩色玻璃窗与书香相遇交织,仿佛将时间本身沉淀在木头书架之间。
这间书店是加拿大女作家爱丽丝·门罗和她的第一任丈夫詹姆斯·门罗于1963年一起创办的。门罗以短篇小说见长,被誉为“加拿大的契诃夫”,三次获得加拿大总督文学奖,于2009年获得布克国际文学奖,201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这间书店或许见证了她早期的梦想和追求:“开一间全球最棒的书店,一生只写加拿大。”
门罗书店华美的天花板和罗马巨柱处处透露着罗马古典主义的审美遗风,四壁挂着由画家卡罗尔·萨比斯顿绘制、描绘春夏秋冬四季更迭景观的八幅大型画作——这一设计既是对自然循环的礼赞,也不禁让人联想到爱丽丝·门罗小说中的“日常性”。那种看似平静如水的日子,其实暗流涌动,充满着那些未被大声说出的,但深切存在着的细微生命经验。
门罗曾说:“我所写的,其实就是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她笔下的安大略小镇、沉默的母亲、沉重的亲情与不可言说的性别秩序,总是通过一种“看似琐碎”的文学结构,展现出宏大的存在命题。她的《逃离》《亲爱的生活》《公开的秘密》《快乐影子之舞》《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等代表作,大多发生在加拿大乡村小镇,洞悉与共情着女孩和女人们的生活,外表看似平静如水、朴实无华,实则结构精巧,在不经意间掀起命运的惊涛骇浪。门罗的语言并不激进,也不泼辣,但用词一击而中,精当到位,富有张力。她擅长用一种“记忆修辞”的方式,把女性的情感经验缝合在地方性与历史的布景中,让人们在她缓缓的叙事中感受时间一去不返、命运无法捉摸的无力与悲凉。
作为一个专门从事文学研究的读者,在我来到加拿大学习之前,在深度研读门罗的作品之前,甚至没有想过是否存在真正独立的加拿大文学这件事——它到底是不是一种独立的文学传统?它与美国文学、英联邦文学,甚至北美文学之间到底应如何界定?这或许不是我一个人的困惑。无法否认,不仅是加拿大文学,加拿大所有的文化产业都在美国的强势遮蔽下面临着不可见的困境。也许正是基于对这一困境的回应,门罗始终坚持写加拿大,门罗书店始终坚持把最佳的陈列空间留给加拿大本土文学。
让世界看到加拿大的本土文学,正是门罗、阿特伍德、翁达杰等作家的毕生追求。尽管长久以来被质疑其独立性,但加拿大文学的确有其独特的文学传统。虽然与美国地理位置毗邻,但不同于美国文学那种崇尚个人英雄主义与建构国家神话的史诗气质,加拿大文学更倾向于低声讲述边缘、断裂与复杂身份的经验。以门罗、阿特伍德等为代表的一部分加拿大作家,不追求英雄硬汉与绝对征服的命题,也拒绝整齐划一的宏大叙事,而是试图在原住民、旧移民、新移民等多元族裔文化交织的场域里讲述他们地方性的、艰难而坚强的生存状态;他们从未试图建立神话,而是不断拆解神话,讲述“生存”的状态而非“征服”的姿态。
阅读门罗时,我们进入的正是这样一种去中心化的加拿大叙事,不同于惠特曼、海明威那种宏大、阳刚、自然征服式的美国文学,门罗让我们听见的是炉灶旁的低语,是跨洋信件的缄默,是年老女儿在护理床前的迟疑眼神……这种低声讲述边缘身份和复杂生存经验的叙述姿态,既没有“日不落帝国”文学传统的影子,也与美国文学截然不同,实际上与拉美文学、亚洲文学的传统更为接近,更能够引发共鸣。
不了解加拿大的人,常常会将其与美国相提并论,而加拿大文学的存在,其实也在提醒我们:讲述自己的故事、历史、经验与感受,是文化自我认同和精神自治的必要方式。在全球化的语境下,坚持本土的文学创作,并非是对外部世界的排斥,更不是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而是一种以真实自我参与世界交流的姿态,是在世界占有一席之地的必须要素,唯有坚守和弘扬自身的语言、记忆与文化,才能与其他文化和文明真正平等对话。也因此,门罗书店对加拿大本土文学的坚持,更像一座守望文化的灯塔,在快速变化的世界中,为人们指引回归精神本源的方向。它不只是售书的空间,更是一个国家如何在文字中辨认自己、讲述自己的象征性场所。
而今,站在门罗生前亲手创办的这间书店里,我忽然感到她小说中那种“地方的灵魂”以一种具体、可感的空间经验包裹住了我。那些她曾描绘的安大略乡镇、沉默的女性、细碎又深刻的生活情感,并未仅仅留存在书页之中,而是以一种凝聚氛围的方式,在这片空间里悄然生长。这不仅是一间书店,更像是一座“精神的庇护所”。在这样的空间中,我得以暂时脱离信息的洪流,静下心来,重新思考文学与民族身份之间的微妙关系,获得一段深思与凝视的时光。
或许这正是互联网时代我们仍然需要书店的真正意义所在。它不仅是一个售卖纸质书籍的实体,更是保存“深读”“深思”与“深感”的少数场域之一——而这些,恰恰是人类精神最隐秘、最缓慢,却也最不可替代的部分。在这个一切都被加速、被优化、被算法预测的时代,门罗书店所给予我的最大触动,并不是它的“美”,而是它所代表的那种“慢”——一种抵抗即时回应、鼓励停顿与共鸣的文化姿态。它仿佛在提醒我们,阅读并不是一种任务,而是一场与另一个灵魂小声交谈的旅程,是我们放下手机、屏住呼吸,蹲下来聆听、思考的少数时刻。
然而,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在信息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这种“慢”与“真实”的体验正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书籍的装帧、排版,乃至于纸张的手感与气味,正在被屏幕、算法与流量机制所取代。门罗书店却依旧坚持举办读书会、邀请本地作家签售、设置儿童阅读专区——这些属于“旧世界”的文化仪式,也许显得脆弱,却因此愈加珍贵。
或许正因它们如此容易被遗忘,才更值得被我们一再记起、用心守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