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夏天格外燥热,我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在村里砖窑厂搬砖,浑身晒得黝黑,力气却练得足,每天收工,我最惬意的就是去村西头小河边洗把脸、吹吹河风解乏。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工,扛着锄头路过小河边时,忽然听见“扑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模糊的挣扎声,我心里一紧,扔下锄头就往河边跑,远远看见河中央有个姑娘的身影在扑腾,头发散开漂在水面上。
她早已没了力气,身子一个劲下沉,眼神涣散,嘴里吐着泡泡。我赶紧游到她身后,揽住她的腰往岸边拖,青苔太滑,我拖得格外费劲,胳膊蹭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也顾不上,好不容易把她拖到草地上,她已没了呼吸,嘴唇发紫、脸色惨白,模样格外可怜。
砖窑厂曾组织过安全培训,老师简单讲过人工呼吸的方法,说溺水者没呼吸时,这是救命的法子。我心里慌得厉害,顾不上男女有别和当时保守的观念,只想着把她救回来。
我清理掉她嘴里的杂草泥水,捏住她的鼻子吹气,再按压她的胸口,手按酸了、嘴吹麻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出事。
大概几分钟后,林秀莲突然咳嗽着吐出一口泥水,慢慢睁开了眼睛,我心里一喜,刚要问她没事吧,她看清眼前的情景,眼睛一下子红了,猛地推开我,扯着嗓子喊:“流氓!你这个流氓!”
她的喊声惊动了不远处种地的村民,他们扛着农具围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被推得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又尴尬又委屈,急急忙忙解释:“我不是流氓,我是救你,你溺水了,我给你做人工呼吸才把你救过来的。”
可林秀莲根本不听,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一口咬定我欺负她,哭声引来了更多围观的人,议论声此起彼伏:“这小伙子看着老实,怎么能干这事?”“救人也得讲男女授受不亲啊。”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满心委屈,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没过多久,林秀莲的父母赶来了,是村民跑去通知的,她母亲一看到女儿哭,立马冲过来抱住她,对着我又骂又要动手,被村民拦住了。
她父亲脸色铁青,厉声问我缘由,我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还请最早过来的村民作证,可林秀莲依旧哭着说我欺负她,她父母根本不肯相信我,非要我给个说法。
那天下午闹得沸沸扬扬,最后村支书来了才暂时平息,村支书了解情况后,劝林秀莲的父母:“老林,这事大概率是误会,建国这孩子老实本分,他要是不救秀莲,秀莲今天就危险了。”可林秀莲的母亲不依不饶:“就算是救人,也不能对我女儿做那种事!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就在这时,林秀莲停止了哭泣,红着眼睛看着我,语气带着倔强和一丝慌乱:“我不管,他欺负我了,就得对我负责!要么娶我,要么赔我名誉损失费!”
我彻底懵了,娶她我从未想过,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赔损失费,我一个搬砖的,一个月就挣几块钱,根本拿不出来,心里满是委屈又无可奈何。
晚上我回到家,把事情跟父母说了一遍。父亲抽着旱烟沉默半天,说:“建国,你没做错,救人是应该的,可秀莲姑娘脸皮薄、受了惊吓,她要你负责也是没办法,传出去,她一个姑娘家确实不好做人。”
接下来几天,林秀莲天天往我家或砖窑厂找我,一口咬定我要对她负责,有时我搬砖,她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给我递水擦汗,不再喊我流氓,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有一次收工后,她又跟在我身后,我忍不住问她:“林秀莲,我明明是救你,你为什么非要赖上我?不怕别人说闲话吗?”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你是救我,那天我醒来脑子懵懵的,又羞又怕才喊你流氓,后来我知道错怪你了,可不好意思道歉,我父母也说,传出去我没人要了,只能让你负责。”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羞涩也有期待:“其实我看你人挺好的,老实有勇气,要是你不嫌弃我,我就愿意嫁给你,要是你嫌弃,我也不逼你,就当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慢慢还。”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的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赖上我,只是那个年代的观念让她不得不这样做,相处这几天,我也发现她善良能干,虽然倔强却很可爱,于是我答应了娶她。
我们的婚事很简单,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没有昂贵的彩礼,只是请村里的亲戚朋友在家摆了几桌酒席,就算结了婚。
婚后,林秀莲对我极好,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依旧在砖窑厂搬砖,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可一到家,看到她的笑容和热腾腾的饭菜,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
闲暇时,她总调侃我:“建国,当年要不是我‘赖上’你,你还不知道娶谁呢。”我也笑着回她:“是啊,多亏了你赖上我,不然我哪有这么好的媳妇,当年救你,我没想过报答,更没想过娶你,只是觉得救人是本能。”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我们都老了,头发也白了,感情却愈发深厚。我们常跟孩子们说起当年的事,孩子们总笑着说,我们这不是误会,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我想想也对,1980年那个夏天,一场意外溺水,一次好心救助,一场荒唐误会,一句倔强的“赖上”,竟成就了我们一辈子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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