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监护仪的氧饱和度从100开始无声下滑,你才知道,有些“顺利”只是错觉。

多年前的一次夜班,一个骨科急诊患者需要紧急插管。情况不复杂,没有明显的困难气道指征。一位年轻同事信心满满地选择了光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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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很顺!”他兴奋地说。光棒尖端透出的光斑在颈前正中明亮地闪烁着,位置看起来完美无缺。导管顺着光棒送入,动作一气呵成。

就在准备移床的瞬间,监护仪上鲜红的数字——血氧饱和度——开始令人不安地下降:98%,95%,92%……下降的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决。

“不对劲。”我立刻接过手,拿起手边的普通喉镜。镜片深入,视野展开——导管果然静静地躺在食道里,那个明亮的光斑骗过了所有人。

这是光棒给我上过的一课。

一、光棒的价值与“谎言”

必须承认,光棒是个聪明的发明。它的原理简单而巧妙:利用颈前软组织透光来定位气管。在真正的困难气道面前,比如张口受限、颈部活动障碍,当喉镜片无法置入或声门完全无法暴露时,光棒常能成为一根“救命稻草”。在“无法看到”的绝境里,它提供了一线“看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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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的“看见”,是一种间接的、充满假设的看见。那个明亮的光斑,只告诉你尖端在颈前中线,却无法告诉你尖端与声门之间究竟隔着什么。是会厌?是勺状软骨?还是食道入口的黏膜?它统统不知道。它可能成功,也可能用一个漂亮的、正中位置的光斑,上演一出完美的“食道插管秀”。

我曾听说我们泌尿外科前辈曾是徒手经皮肾穿刺(PCNL)的高手,闭着眼睛也能凭感觉找到肾盏。但自从普及了B超,我始终也没见他徒手穿过。为什么?因为可视化带来的,是百分百的确认,而不是概率性的推测。当你能直接看见目标时,任何“盲探”的技艺都会立刻相形见绌。

二、我为什么不把光棒放在第一位?

我们科室设备更新很快,这得益于领导的远见。可视喉镜、可视硬镜、纤维支气管镜、超声,我都能很熟练的使用,也深知它们的价值。特别是可视硬镜(见下图),它结合了普通喉镜的“撬起”作用和摄像头的“直视”功能,能清晰地看到导管从会厌下穿过声门的全过程,损伤小,定位准。和它一比,光棒的盲探就像在迷雾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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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念很朴素:如果常规方法能安全、直接地解决问题,就不要选择间接、推测性的方法。

普通喉镜,作为一种直接喉镜,至今仍有不可替代的基础价值。即使没有可视功能,它也能让你直接窥见口咽部的结构——悬雍垂、舌根、会厌。对于绝大多数没有困难气道的患者,你完全可以直接看到声门,看着导管尖端清清楚楚地滑进去。这种“眼见为实”的确定性,是任何盲探技术,包括光棒,都无法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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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我个人的决策序列里,顺序通常是:普通喉镜(评估)→ 可视喉镜/可视硬镜(处理困难或确保精准)→ 纤维支气管镜(解决极困难或清醒插管)。光棒,更像是这个武器库中一把特殊的、用于特定窄缝的钥匙,而不是可以随手拿来开所有门的万能工具。

现在的教材和权威指南,从未将光棒列为气管插管的首选或一线推荐,原因也在于此。它是一项有价值的备选技术,而非基础技术。

三、警惕那点“炫技”的小心思

我理解,新奇的工具总会带来操作的快感。光棒成功时,颈前那个清晰的光斑确实会带来一种“科技感”和成就感。甚至,有人会用光棒演示经鼻插管,旁边却放着更稳妥的纤支镜不用。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当你手里有一把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 如果为了追求这种“炫技”感,而在明明有更优、更直接可视化方案的情况下,首选光棒进行常规诱导插管,我认为这值得商榷。

技术服务于病人,而非医生的表演欲。经鼻插管,纤支镜可以清晰地引导导管绕过鼻甲、避开出血、准确通过声门,损伤可控。而光棒盲探呢?无异于一次对鼻腔和咽喉的“未知探险”。我们追求的技术进步,方向应该是更精准、更微创、更安全,而不是更炫目。

结语:让工具各归其位

我并非要全盘否定光棒。我科里的库房,依然备着有完好的光棒。我尊重并掌握这项技术,将它视为应对特定困境的可靠后盾。

我想强调的是,作为一个成熟的麻醉医生,我们的价值不仅在于掌握多少种“武器”,更在于清醒地判断在什么情况下,使用哪一种武器对病人最安全、最有效。不迷信工具,不迷恋炫技,永远把“直接看见”和“可控性”放在技术选择的优先位置。

把光棒放回它该在的备选位置,把普通喉镜和可视工具作为我们坚实的日常。这或许不够“炫酷”,但这份基于安全和责任的朴素选择,才是麻醉医生最可靠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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