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摊牌
那张照片,就像一根针,扎破了我维持了八年的梦。
手机屏幕还亮着,林薇大概是洗澡时忘在了客厅沙发上。
屏幕上,她和一个男人紧紧贴在一起,笑得像朵盛开的向日葵,那种灿烂,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背景是海,蓝得晃眼。
我认识那个男人,赵辉,她公司的新合伙人,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血液冲上头顶,嗡嗡作响。
八年。
整整八年。
我照顾她瘫痪在床的妈,端屎端尿,按摩翻身,从一个连饭都不会做的毛头小子,硬是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半吊子护工。
就为了让她能安心打拼事业。
结果,她就打拼到了别人的怀里。
浴室的水声停了。
林薇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看到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瞬间变了。
“你动我手机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和尖锐。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薇深吸一口气,眼神从慌乱变得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
“陈阳,我们谈谈吧。”
“谈?谈什么?”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谈你们在海边玩得多开心,还是谈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给你妈换尿布?”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她拔高了音量,“我跟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抱在一起拍照?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抱上床了?”
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胸口的怒火像野草一样疯长,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陈阳,你能不能成熟点?”林薇一脸的疲惫和不耐烦,“我累了,真的累了。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没意思?
我盯着她,这个我爱了十年,结婚八年的女人,此刻的脸庞是那么陌生。
“我每天下班就冲回家,买菜做饭,给你妈擦身喂药,让你没有一点后顾之忧,你说这日子没意思?”
“这不是我想要的!”她几乎是尖叫起来,“我想要的是能跟我一起享受生活,能带我见世面,能给我未来的男人!不是一个只知道围着我妈转的保姆!”
保姆。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里屋的方向:“你妈!那也是你妈!我一个女婿,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老公!”她吼了回来,“你娶了我,就得接受我的一切!包括我妈!”
好一个“接受我的一切”。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行,说得真好。”我点点头,把手机扔回沙发上,“所以,你现在是找到那个能带你‘享受生活’的男人了,准备把我这个‘保姆’一脚踹开?”
她沉默了,但那沉默,就是默认。
“离婚吧。”她终于开口,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可以。”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财产怎么分?”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财产?陈阳,你脑子没问题吧?这房子是我婚前我爸妈全款买的,写的我的名字。车子是我公司配的。你那点工资,除了日常开销,还剩下什么?”
她顿了顿,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看在你照顾我妈这么多年的份上,你搬走的时候,你的那些东西,我允许你都带走。”
净身出户。
这就是我八年付出的回报。
我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愧疚。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漠和决绝。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啊啊”声,还伴随着床板被敲击的动静。
是岳母。
她应该是听到了我们的争吵。
林薇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我没理她,转身走进岳母的房间。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药味,岳母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浑浊的眼球里满是焦急。她半边身子不能动,只能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床沿。
她看着我,嘴巴努力地张合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说:“妈,没事,我们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岳母却更激动了,眼睛死死地瞪着门口。
林薇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脸上那点不耐烦已经被她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公式化的关切:“妈,您别急,好好休息。”
岳母的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我身上,那只还能动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眼神里,有祈求,有愤怒,还有一丝……无奈。
她都听到了。
她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我希望她能为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愤怒的眼神投向林薇。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抓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她没吱声。
或者说,她吱不了声。
林薇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一切。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在这个家里,我终究是个外人。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岳母的手指,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转身,对林薇说:“好,我净身出户。”
“但是,林薇。”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会后悔的。”
第二章 沉默的重量
我搬出去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色灰蒙蒙的,就像我的心情。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就装下了我在这个家里八年的全部。
林薇没出现,她大概是觉得没脸见我,或者,是懒得见我。
来“送”我的,是赵辉。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宝马,停在楼下,人靠在车门上,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和怜悯。
“陈阳是吧?需要帮忙吗?”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没理他,径直把行李箱放进我那辆开了快十年的破旧大众后备箱。
“薇薇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后,她妈就由我来照顾了。”赵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们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康复中心,也请了专业的护工。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关上后备箱门,转过身看着他。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那祝你好运。”
照顾一个瘫痪病人是什么滋味,他很快就会知道。
赵辉显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他大概觉得,有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薇薇给你的,算是一点补偿。”
我看着那个信封,薄薄的一层,想必也装不了多少。
“不用了。”我拉开车门,“告诉林薇,我陈阳还没落魄到需要她施舍的地步。”
说完,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再看他一眼,一脚油门踩下去,离开了这个我住了八年的地方。
后视镜里,那栋熟悉的居民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八百块,押一付三,花光了我卡里最后一点积蓄。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墙壁上满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我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扔,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床上。
床板发出“咯吱”一声抗议。
我望着发黄的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愤怒,屈辱,不甘……各种情绪像一锅沸水,在我胸口翻腾。
我想不通。
我真的想不通。
八年的付出,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结局?
我想起八年前,岳母刚中风倒下的时候。
林薇哭得跟个泪人一样,抓着我的手说:“陈阳,我们不能没有妈,你帮帮我,我们一起撑过去。”
那时候,她事业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岳父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独生女。
我看着她无助的样子,心都碎了。
我拍着胸脯跟她说:“你放心,有我呢。妈就是我妈。”
我辞掉了当时那份更有前途,但需要经常出差的工作,换了一份清闲但工资不高的文职,就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照顾岳母。
我从零开始学护理,学按摩,学做适合病人的流食。
岳母刚瘫痪那两年,脾气特别暴躁,经常无缘无故地发火,把饭菜打翻一地。
有一次,她甚至用尽全力,把一碗滚烫的粥泼在了我手上。
我的手背上,至今还留着一块浅浅的疤。
林薇当时看到了,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
我说,没事,妈心里苦,我理解。
我以为,我们是能共患难的夫妻。
我以为,我的付出,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或许从一开始,在她心里,我就只是一个方便好用的工具人。
一个免费的保姆。
现在,她有了赵辉,有了更好的选择,我这个旧工具,自然就要被丢掉了。
最让我心寒的,是岳母的态度。
我搬走前,又去看了她一次。
她还是那样,躺在床上,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她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妈,我走了,您多保重。”
我期待着,哪怕她不能说话,也能给我一点回应。
一个用力的点头,一个坚定的眼神。
可是没有。
她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她的眼神,也躲闪了。
我明白,在她心里,血缘终究是大于一切的。
我是个外人。
无论我做得再多,再好,在她们母女面前,我永远都是个外人。
这沉默,比任何一句指责都更伤人。
它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躺在床上,从中午到黄昏,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是我的发小,李浩。
“喂,阳子,在哪呢?”
“出租屋。”
“我听说了,你跟林薇那事儿……你还好吧?”
“死不了。”
“出来喝点,我陪你。”
“不想动。”
“别他妈废话!我告诉你地址,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李浩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挂了电话,我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双眼通红的男人,我差点没认出自己来。
我对自己说,陈阳,你不能就这么倒下。
你得活下去。
不为别人,就为自己争一口气。
第三章 旧账本
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李浩已经点好了一桌子菜,开了两瓶啤酒。
“来,先走一个。”他给我满上,自己先干为敬。
我端起杯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操!”我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骂了一句。
李浩给我夹了块肉:“骂,骂出来痛快。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来。”
我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是一个劲地喝酒。
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我把这几天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地全倒给了李浩。
李浩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我续上酒,等我说完了,他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阳子,这事儿,你他妈就是太老实了。”
“我老实有错吗?我对她,对她妈,我问心无愧!”我红着眼睛吼道。
“你没错。但你忘了,人心是会变的。”李浩叹了口气,“你把林薇当成一辈子的依靠,她却把你当成了半路的拐杖。现在她腿脚利索了,能跑能跳了,自然就把你这根拐杖给扔了。”
这个比喻,很糙,但很贴切。
“净身出户?她也真说得出口!”李浩一脸的愤愤不平,“八年啊!就算请个保姆,一个月不得万儿八千的?你这八年,给她省了多少钱?她就这么把你打发了?”
“房子是她婚前的,我没份。我那点工资,也都花在家里了,没存款。”我苦笑,“拿什么跟她争?”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不行!”李浩一拍桌子,“这口气,我咽不下,你也别想咽!你不能白白便宜了那对狗男女!”
“我能怎么办?去闹吗?闹得人尽皆知,丢人的还不是我?”
“谁让你去闹了?”李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咱们得用脑子。你照顾了老太太八年,这就是你最大的资本。你说,这八年里,你花的每一分钱,做的每一件事,有没有个记录?”
我愣了一下。
记录?
李浩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
有。
当然有。
我这个人,有点轻微的强迫症,做什么事都喜欢记下来。
尤其是照顾岳母这件事,更是丝毫不敢马虎。
我有一个专门的记事本,从岳母倒下的第一天开始记。
每天给她测几次血压,量几次体温,喂几次药,吃了什么,排便情况怎么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怕本子丢了,又开始用电脑。
我建了一个Excel表格。
里面不仅有岳母的日常健康数据,还有这八年来,我为这个家花的每一笔钱。
给岳母买的营养品,请康复师上门的费用,家里水电煤气的开销,甚至连买菜的钱,我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我当时只是想做得更精细,方便随时掌握岳母的身体状况和家庭开支。
我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会成为……证据。
“有!”我猛地抓住李浩的胳膊,眼睛发亮,“我全都有记录!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李浩一拍大腿:“那就好办了!阳子,你听我说。离婚官司打起来,婚前财产确实没你的份。但是,你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家庭的付出,尤其是对她母亲这种超乎寻常的照顾,法律上是认可的!你这些记录,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你可以要求经济补偿!”
“她不是要你净身出户吗?咱们就让她大出血!”
李浩的话,让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
我为什么要白白认栽?
我付出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八年的时间和心血。
这些,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林薇,你不是觉得我一无所有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手里到底攥着什么王牌。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回到那间潮湿的出租屋,我没有立刻睡觉。
我打开我那台用了多年的旧笔记本电脑,找到了那个被我命名为“家庭账本”的文件夹。
打开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档。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和文字,八年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回放。
2016年3月12日,妈突发脑溢血,住院。医疗费,23450元。
2016年5月20日,妈出院。购入护理床、轮椅、便盆等。合计,8900元。
2017年8月3日,妈褥疮发作。购入特效药膏,780元/支。
2018年春节,林薇公司团建去国外,我陪妈过年。年货,1250元。
一笔笔,一件件,记录着我的付出,也记录着林薇的缺席。
我甚至还保留了大部分的购物小票和转账记录。
我将这些资料分门别类,整理打包。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股憋屈的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
林薇,赵辉。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律师的建议
我联系了一位律师,姓王,是李浩通过朋友介绍的。
王律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干练。
我在他的办公室里,把我整理好的所有资料,都展示给了他看。
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Excel表格,一叠扫描好的购物小票和转账截图。
王律师看得非常仔细,一页一页地翻,时不时还用笔在上面做些标记。
他看得越久,眉头就皱得越紧。
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陈先生,”终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这些资料,非常……详尽。”
他用了“详尽”这个词,而不是“有用”。
“王律师,这些能作为证据,要求林薇……就是我妻子,进行经济补偿吗?”我紧张地问。
王律师沉吟了片刻,说:“能,但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为什么?”
“首先,夫妻之间,互相扶助是法定义务。你照顾她的母亲,虽然超出了普通丈夫的范畴,但法官在裁量时,自由度很大。你这些记录,能证明你的付出,但很难精确地量化成金钱。”
他指着那些表格:“比如,你记录的这些日常开销,水电煤气,买菜吃饭,这都属于夫妻共同生活的正常支出,很难单独剥离出来算作你对岳母的个人付出。”
“那……那些医药费,护理用品的费用呢?这些总可以吧?”
“这些可以作为参考。”王律师点点头,“但对方律师很可能会说,这些钱也是从夫妻共同财产里出的,不能算你一个人的功劳。”
我的心沉了下去。
“最关键的一点,”王律师继续说,“是你岳母本人的态度。”
“她?”
“是的。如果你能证明,你是在你妻子常年不履行赡养义务的情况下,独自承担了照顾责任,那你的诉求就很有力。但如果,你岳母本人不为你作证,甚至……她站在她女儿那边,那情况就对你很不利了。”
我沉默了。
岳母的态度……
从她那天沉默的反应来看,我不敢抱任何希望。
血浓于水,我怎么可能争得过她的亲生女儿?
“王律师,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我不甘心地问。
“办法也不是没有。”王律师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你做的这些,已经非常好了。这些详尽的记录,至少可以在法官面前,为你塑造一个‘尽心尽力好丈夫’的形象,博取同情分。这在离婚官司里,也很重要。”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求一个绝对公平的数字,而是给对方施加压力。”
“压力?”
“对。”王律师的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林女士提出让你净身出户,这本身就说明她心虚,想速战速决。我们把这些证据抛出去,就是要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她如果想顺利离婚,跟那个赵先生双宿双飞,就必须付出代价。”
“我们要把调解的价码,提上去。”
我明白了。
王律师的意思是,这些证据可能无法在法庭上直接兑换成真金白银,但它们是谈判的筹码。
是逼林薇让步的武器。
“陈先生,我还需要你提供一些别的东西。”王律师说。
“什么?”
“这八年里,你和你妻子,以及你岳母之间,有没有一些……特殊的记录?”
“比如?”
“录音,视频,或者是一些能证明你妻子对她母亲不管不顾,而你却尽心尽力的文字记录,比如微信聊天记录。”
我皱起了眉,开始在脑海里飞速搜索。
录音视频,我没有那个习惯。
但是聊天记录……
我猛地想了起来!
有一次,大概是前年冬天,岳母半夜突发肺炎,高烧不退。
我急得不行,给林薇打电话,她当时正在外地出差。
电话里,她很不耐烦,说她那边有重要的客户,让我自己看着办,送医院就行了。
我当时又气又急,挂了电话后,在微信上跟她吵了一架。
我指责她对自己的母亲太冷漠,她却反过来骂我小题大做,说我就是想打扰她工作。
那段聊天记录,我因为生气,一直没删。
还有,我经常会拍一些岳母做康复训练的小视频,或者是一些日常的照片,发在我们的家庭微信群里,向林薇“汇报”情况。
而林薇的回复,大多是“知道了”、“辛苦了”这样敷衍的词句,有时甚至干脆不回。
这些,算不算证据?
我把这些情况跟王律师一说,他的眼睛亮了。
“算!当然算!”他显得有些兴奋,“这些东西,比你那些账本更有说服力!它们能非常直观地反映出你们夫妻二人在赡养老人这件事上,各自的态度和付出程度!”
“你现在就回去,把这些聊天记录,视频,全都整理出来,做好公证。”
“陈先生,”王律师看着我,语气变得郑重,“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去法庭上争个鱼死网破。我们的目标是,在调解阶段,拿到我们应得的,然后尽快开始新的生活。”
“你要的不是报复,是公道。”
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王律师的话,让我原本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是的,我要的不是报复。
我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尊严和公道。
我掏出手机,翻出了那段尘封已久的聊天记录。
看着屏幕上林薇那些冰冷的文字,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薇,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让你还回来。
第五章 第一次交锋
我委托王律师,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诉状和我的证据材料副本,很快就送到了林薇的手上。
我能想象到她看到那些东西时,会是怎样一副震惊和愤怒的表情。
果然,不到半天,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气急败败的咆哮。
“陈阳!你什么意思?你竟然去法院告我?你还弄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不是疯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吼完了,才平静地开口:“我没疯。我只是在争取我应得的东西。”
“你应得的?你应得什么了?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赚的钱?现在你还想反咬我一口,分我的财产?”
“林薇,我们结婚八年,我的工资卡一直由你保管,你说我的钱都用在日常开销上了,我认。但是,我照顾你妈八年,这笔账,我们得算算清楚。”
“算账?你还好意思跟我算账?陈阳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些破账本,根本就没用!我咨询过律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色厉内荏。
看来,她也去找律师了。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法官说了算。”我淡淡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婚后共同财产一人一半,另外,我要求你支付我八年的护理费和精神损失费,总共五十万。”
“五十万?你怎么不去抢!”电话那头的林薇尖叫起来,“陈阳,你简直是痴心妄妄想!”
“是不是妄想,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不想再跟她做任何无谓的争吵。
从今以后,一切都交给法律。
法院的调解通知很快就下来了。
调解那天,我提前到了。
没过多久,林薇也来了,陪她一起来的,还有赵辉。
赵辉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看见我,还冲我假惺惺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轻蔑和得意却掩饰不住。
林薇的脸色很难看,黑着眼圈,看起来这几天没睡好。
她看到我,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在我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看起来很和蔼。
她先是按照流程,劝我们夫妻一场,好合好散。
林薇立刻就坡下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法官,不是我不想好合好散,是他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五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给他?”
“陈阳,”调解员转向我,“你的诉求,确实有点高了。你看,能不能降一点?”
我还没开口,林薇的律师,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年轻男人,就抢着说道:“法官,我当事人的意见是,考虑到陈先生过去几年确实对家庭有所付出,我们愿意,出于人道主义,补偿他两万块钱。”
两万块。
打发叫花子呢?
我气得差点笑出声。
王律师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冷静,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法官,对方律师的说法,我们不能认同。这不是‘有所付出’,而是长达八年,日复一日,全身心的投入。我的当事人,为了照顾岳母,牺牲了自己的事业发展,牺牲了所有的个人时间。这其中的价值,岂是两万块钱能衡量的?”
说着,王律师将一份文件递给调解员。
“这是我们做的市场调查,目前市场上,一个有经验的全职住家护工,月薪至少在一万以上。八年下来,光是劳务费,就接近一百万。我们现在只要五十万,已经是看在夫妻情分上,打了对折了。”
林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不一样!他是家属,怎么能跟护工比?”她激动地反驳。
“正因为是家属,才更显珍贵。”王律师寸步不让,“护工拿钱办事,下班就走人。我的当事人,是24小时待命,还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这些,难道就不算成本吗?”
“再者,”王律师话锋一转,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我们这里还有一些证据,可以证明,林女士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对其母亲的赡养义务,存在严重的缺位。”
他将我整理的那些微信聊天记录,和岳母做康复训练的视频截图,都展示了出来。
“大家可以看看,在老人深夜高烧时,林女士作为亲生女儿,是什么态度。再看看,这么多年,陈先生发了上百条关于老人康复情况的动态,林女士的回应,寥寥无几。”
调解室里一片寂静。
调解员看着那些证据,眉头越皱越紧。
林薇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连这些东西都保留了下来。
一直没说话的赵辉,此时也坐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法官,我觉得,这都是一些家庭琐事,没必要拿到台面上来说吧?薇薇工作忙,压力大,有时候顾不上家里,也是情有可原的。”
“情有可原?”王律师冷笑一声,“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上心,却有时间跟别的男人去海边度假,这叫情有可原?”
王律师直接把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拍在了桌子上。
赵辉的脸,瞬间就绿了。
调明解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看着林薇,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和蔼。
“林薇,你丈夫提出的这些情况,属实吗?”
林薇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一次交锋,我方,完胜。
调解不欢而散。
走出法院,林薇追了上来,拦在我面前。
“陈阳,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没了之前的嚣张。
“我说了,我要我应得的。”
“五十万,我没有!”
“那就法庭上见。”我绕开她,准备离开。
“等等!”她拉住我的胳膊,“十万!我最多给你十万!你把诉讼撤了,我们协议离婚!”
我看着她,她眼神里满是急切。
我知道,她怕了。
她怕这些事情被闹大,怕她“孝顺女儿”和“商界精英”的人设崩塌。
更怕影响到她和赵辉的关系。
我笑了。
“林薇,你觉得,我的八年,就值十万?”
我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六章 破旧的录音笔
调解失败后,我跟林薇陷入了冷战。
她没再给我打电话,大概是跟她的律师在商量对策。
我也乐得清静,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后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继续整理我的证据。
王律师说得对,手里的牌越多,赢面才越大。
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搜寻着过去八年生活里,被我忽略的每一个角落。
一天晚上,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U盘。
我插在电脑上,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顺便清理一下。
U盘里很杂乱,有以前的工作文档,有下载的电影,还有一些家庭照片。
我点开一个名为“老妈”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些岳母的照片和视频,都是我以前拍的。
我一张张地翻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一个音频文件吸引了我的注意。
文件名很奇怪,是一串乱码。
创建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下午。
我心里好奇,双击打开了它。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又含混的声音,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是岳母的声音!
“薇……薇……你……别……别怪……陈……阳……他……是……好……人……”
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紧接着,是林薇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妈,您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怪他了?您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你……你……总……冲……他……发……脾……气……我……看……见……了……”
“哎呀妈,我们夫妻俩的事,您就别管了。他一个大男人,我说他两句怎么了?”
“不……行……他……累……太……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您快睡吧。”
录音很短,只有不到两分钟。
后面就是林薇敷衍的安慰声,和岳母无力的叹息。
我呆呆地坐在电脑前,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
这是三年前,我刚给岳母买了一支录音笔,想让她试着练习发音,看看能不能恢复一些语言功能。
那天下午,我出去买菜,让林薇在家看一会儿。
没想到,录音笔一直开着,录下了她们母女的这段对话。
后来,岳母的语言能力并没有好转,这支录音笔就被我随手扔在抽屉里,慢慢地就忘了。
再后来,我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出来,存进了这个U盘。
我一直以为,岳母对我只有沉默和默认。
我一直以为,在她心里,我终究是个外人。
可我没想到,她其实什么都懂。
她看得到我的付出,看得到我的辛苦。
她也看得到自己女儿的自私和冷漠。
她只是,说不出来。
她也无力改变什么。
在那段艰难的对话里,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我这个“外人”,说了句公道话。
“他……是……好……人……”
“他……累……太……累……了……”
这几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击溃了我心中所有的委屈和冰冷。
我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原来,在这场冰冷的交易里,还有一丝人性的温暖存在。
哭过之后,我擦干眼泪,将这段录音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并且复制了好几份。
我知道,这份录音,可能无法成为法庭上决定性的证据。
因为声音很模糊,而且是私下录的,对方律师可能会质疑它的合法性。
但对我来说,它比任何证据都重要。
它是压垮林薇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我把录音发给了王律师。
王律师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陈阳,”他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你岳母,是个明白人。”
“王律师,这个能用吗?”
“能。”王律师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们不一定要在法庭上播放它。但是,我们可以在开庭前,让林薇,‘不经意’地听到它。”
我瞬间明白了王律师的意图。
攻心为上。
林薇可以不在乎法律,不在乎道德,但她不能不在乎她母亲对她的看法。
这是她作为女儿,最后的一点软肋。
而我,就要用这根软肋,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第七章 康复中心的“偶遇”
我开始着手调查赵辉给岳母找的那家康复中心。
打听起来并不难,林薇曾在朋友圈里炫耀过,配图是康复中心高大上的门头,文字写着:“给妈妈最好的,才安心。”
现在看来,真是讽刺。
那是一家私立康复机构,收费昂贵,据说里面的设施和护理团队都是顶级的。
我没有贸然行动。
我花了几天时间,在康复中心附近观察。
摸清了护工交接班的时间,以及家属探视的大概规律。
林薇和赵辉去得很勤,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去一次。
他们每次都开着那辆扎眼的宝马,提着各种高级水果和补品,在人前扮演着孝顺女儿和体贴女婿的角色。
看着他们那副虚伪的嘴脸,我只觉得恶心。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算准了时间,也去了康复中心。
我没有进去,只是在大厅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戴着帽子和口罩,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病人家属。
果然,没过多久,林薇和赵辉就相携而来。
林薇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挽着赵辉的胳膊,笑靥如花。
他们跟前台护士熟络地打着招呼,然后乘电梯上了楼。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知道,他们不会待太久。
对于林薇来说,这更像是一场需要打卡的表演。
大概半个小时后,他们下来了。
赵辉去停车场取车,林薇一个人站在门口等。
机会来了。
我站起身,慢慢地向她走去。
“林薇。”
听到我的声音,林薇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
当她看清是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厌恶。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想跟踪我?”
“我来看看妈。”我平静地说,“毕竟,我也叫了她八年妈。”
“你有什么资格!”她拔高了音量,“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妈现在有专人照顾,过得很好,不需要你假好心!”
“是吗?”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过得好不好,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就像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心里想的什么,也都说出来了。”
说着,我按下了播放键。
那段熟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薇……薇……你……别……别怪……陈……阳……他……是……好……人……”
林薇的脸色,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变了。
她像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累……太……累……了……”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着。
周围有路过的人,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想上来抢我的手机,又顾忌着周围的眼光。
“陈阳!你无耻!”她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无耻?”我关掉录音,直视着她的眼睛,“林薇,到底是谁无耻?妈躺在病床上,心里还惦记着我的辛苦,而你这个亲生女儿呢?你在干什么?你在跟别的男人风花雪月,还想着怎么把我这个给你妈当了八年牛马的人,一脚踢开!”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和心虚。
“你想怎么样?”她终于崩溃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的条件,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冷冷地说,“五十万,一分不能少。否则,这段录音,还有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我不介意让法官,还有你公司所有的同事,都听一听,看一看。”
“你……你这是敲诈!”
“我只是在拿回我应得的。是你,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就在这时,赵辉把车开了过来,停在我们身边。
他看到林薇苍白的脸色和含泪的眼睛,立刻皱起了眉。
“薇薇,怎么了?他欺负你了?”他下车,走到我面前,一副要为林薇出头的样子。
林薇却一把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恨,有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再理会他们,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
那段录音,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我已经把它埋在了林薇的心里。
现在,就等它爆炸了。
第八章 崩溃的边缘
那次“偶遇”之后,林薇彻底消停了。
她没有再给我打电话,也没有再通过律师传话。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我知道,她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果然,几天后,王律师给我打来了电话。
“陈阳,对方律师联系我了。”王律师的语气很平静,“他们同意调解,但是对五十万的金额,还是有异议。”
“他们出多少?”
“二十万。”
“不可能。”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底线。要么给钱,要么开庭。”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王律师笑了笑,“我感觉,他们快撑不住了。尤其是林薇本人,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开庭。我猜,那个赵辉也给她施加压力了。”
我能想象得到。
赵辉那样的生意人,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利益。
他可以陪着林薇演一场深情的戏码,但绝不愿意被卷入一场难堪的官司里,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如果林薇不能尽快解决这件事,他们之间所谓的“爱情”,恐怕也要亮起红灯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但快意过后,又是一阵空虚。
我折腾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吗?
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它买不回我逝去的八年青春,也弥补不了我内心的创伤。
为了报复吗?
看着林薇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变成现在这样焦头烂额的样子,我承认,我心里是痛快的。
但这种痛快,并不能让我真正地感到快乐。
或许,我只是想为过去的自己,讨一个说法。
一个公道。
证明我那八年的付出,不是一个笑话。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是陈阳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我愣住了。
这个声音……
“……张阿姨?”我试探着问。
张阿姨,是我家以前的邻居,一个很热心的老太太,跟岳母关系很好。岳母没生病前,她们经常一起跳广场舞。
“哎,是我,是我。”张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阳子啊,你快来中心医院一趟吧!你妈……你岳母她,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她今天早上,自己从床上摔下来了!现在正在抢救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摔下来?
康复中心不是有24小时护工看护的吗?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中心医院。
赶到急诊室门口,我看到林薇和赵辉都在。
林薇正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
赵辉在一旁烦躁地走来走去,不停地打着电话。
张阿姨也在,她看到我,赶紧迎了上来。
“阳子,你可来了!”
“阿姨,到底怎么回事?妈怎么会摔下来的?”我急切地问。
张阿姨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听那边的护士说的。好像是……林薇这两天,为了省钱,把原来那个一对一的特护给辞了,换成了一个管好几个病人的普通护工。”
“今天早上,那个护工去照顾别的病人了,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你妈她……也不知道是想喝水还是想上厕所,自己想从床上下来,结果就……”
我听着张阿姨的话,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转身,几步冲到林薇面前。
“林薇!”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你他妈的都干了些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林薇被我吓到了,抬起头,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哽咽着,“那个特护太贵了,一个月要两万多……我想着,普通护工也一样……”
“一样?”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了省那点钱,连你妈的命都不顾了?你拿我逼你的钱,去填赵辉的窟窿,现在却在这里省你妈的救命钱?”
“我没有!”她尖叫起来,“公司……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不开……”
“够了!”一直沉默的赵辉突然开口,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林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治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警告:“陈阳,这是我们的家事,跟你没关系了,你别在这里添乱!”
“没关系?”我甩开林薇,指着急诊室的门,冲着他吼道,“我照顾了她八年!八年里她连根头发都没少过!现在交到你们手上才几天?就进了抢救室!你跟我说没关系?”
我的吼声,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侧目。
赵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大概是觉得在人前失了面子。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情严肃。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她女儿!”林薇赶紧冲了过去。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
“病人本身就是脑溢血后遗症,这次摔倒,造成了二次颅内出血,情况……很不乐观。”
“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们,准备后事吧。”
第九章 遗嘱
医生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劈傻了。
林薇的身体晃了晃,如果不是赵辉扶着,她可能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不……不可能的……”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医生,你再救救她……求求你……”
医生摇了摇头,满脸同情地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虽然我和岳母没有血缘关系,但这八年的朝夕相处,早已让我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我无法接受,一个昨天还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她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
一种因为女儿的自私和疏忽,而导致的,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一张盖着白布的病床,缓缓地走了出来。
“妈——”
林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了过去,趴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她的哭声里,没有了表演的成分。
我不知道那是出于真正的悲痛,还是出于无法弥补的愧疚。
或者,两者都有。
赵辉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眉头紧锁。
他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片麻木的荒凉。
岳母的后事,办得很仓促。
赵辉似乎想尽快摆脱这个烂摊子,出钱找了最好的殡仪服务,一条龙全包了。
灵堂设在殡仪馆,来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林薇公司的下属,和一些远房亲戚。
每个人都表情肃穆,说着一些节哀顺变的客套话。
我以“前女婿”的身份,去上了柱香。
林薇跪在蒲团上,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头发散乱,双眼红肿,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林薇的律师突然联系了我,说要和我跟王律师见一面。
“是关于你岳母的遗嘱。”
遗嘱?
我愣住了。
岳母什么时候立了遗嘱?
我带着满心的疑惑,和王律师一起,去了约定的律师事务所。
林薇和她的律师已经到了。
几天不见,林薇憔uper得更厉害了,眼窝深陷,神情憔悴。
她看到我,眼神复杂地躲闪了一下。
主持会议的,是另一位律师,姓刘,据说是岳母的遗产执行律师。
刘律师是个看起来很严谨的中年男人。
他向我们出示了一份经过公证的代书遗嘱。
“这份遗嘱,是李女士(我岳母姓李)在一个月前,委托我设立的。”刘律师解释道,“当时,李女士的身体状况虽然不佳,但神志非常清楚,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整个过程,都有两名见证人在场,并且全程录像。”
一个月前?
那不就是我刚搬出去,跟林薇闹离婚的时候?
我心里一动,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薇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刘律师打开文件袋,拿出了遗嘱,开始宣读。
遗嘱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像一颗重磅炸弹。
岳母名下,有一套老城区的房子,是她和岳父留下的祖产,虽然面积不大,但因为地段好,市价也值个两三百万。
此外,她还有一笔三十多万的存款,是岳父去世时留下的抚恤金和她自己的积蓄。
按照常理,这些财产,都应该由她唯一的女儿林薇继承。
但是,遗嘱上却写得清清楚楚。
“……本人名下位于XX路XX号的房产,以及本人所有银行存款,在我去世后,全部赠予我的前女夕,陈阳先生。”
“……此决定,是我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的真实意愿表达。”
“……女儿林薇,在本人患病期间,未尽到主要的赡养义务,其行为令我深感失望。故,本人所有财产,均不留给她。”
遗嘱的最后,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是岳母的名字。
我认识她的笔迹,虽然因为中风而变得难以辨认,但确实是她写的。
宣读完毕,整个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完全懵了。
我做梦也想不到,岳母会把她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这个“外人”。
而林薇,她的亲生女儿,一分钱都没有。
“不!这不可能!”
林薇突然尖叫起来,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刘律师手里的遗嘱。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我妈怎么可能这么对我!陈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伪造的!”
她像疯了一样,冲到我面前,双目赤红地瞪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律师就挡在了我身前。
“林女士,请你冷静一点。这份遗嘱经过了严格的公证程序,具有法律效力。如果你有异议,可以去法院起诉,但请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刘律师也严肃地说道:“林女士,我们这里有设立遗嘱时的全程录像,可以证明李女士的真实意愿。如果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录像……”林薇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地坐回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岳母啊岳母,你用这种方式,给了我一个公道。
却也给了你的女儿,最狠的一刀。
你这是在惩罚她,还是在……保护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林薇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们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第十章 唯一的录像
林薇果然去法院起诉了。
她请求法院判定岳母的遗嘱无效,理由是岳母在立遗嘱时,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神志不清,受到了我的胁迫和欺骗。
开庭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
林薇请了一个很有名的律师,在法庭上口若悬河,试图将我塑造成一个处心积虑,谋夺老人财产的卑鄙小人。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林薇的律师慷慨陈词,“我的当事人林薇女士,是逝者李女士唯一的亲生女儿。而被告陈阳,只是她的前女婿。一个神志不清的瘫痪老人,怎么会绕开自己的亲生女儿,把数百万的遗产,全部赠予一个即将和女儿离婚的外人?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份遗杜,是被告陈阳利用老人意识模糊,通过欺骗、诱导甚至胁迫的手段,炮制出来的!”
他说得声情并茂,引得旁听席上一些不明真相的亲戚,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林薇坐在原告席上,一脸悲愤,时不时地用手帕擦拭着眼角,扮演着一个被恶人夺走一切的可怜女儿。
轮到王律师发言了。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不紧不慢地向法庭提交了第一份证据。
“审判长,这是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以及设立遗嘱时,两名无利害关系见证人的证词。足以证明,遗嘱的设立程序,完全合法有效。”
接着,他话锋一转。
“至于原告方质疑的,逝者当时的精神状态问题。我们这里,有一份决定性的证据。”
说着,他向法官示意,请求当庭播放视频。
法官同意了。
法庭的大屏幕上,很快出现了画面。
画面里,是岳母的病房。
岳母半靠在床上,虽然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看起来精神不错。
刘律师坐在床边,正在跟她核对遗嘱的内容。
两个见证人,一男一女,站在旁边。
整个过程,都有摄像机清晰地记录着。
“李女士,我再跟您确认一遍。”视频里,刘律师的声音很清晰,“您确定,要将您名下所有的房产和存款,在您百年之后,全部赠予陈阳先生吗?”
岳母看着镜头,非常缓慢,但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
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但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清晰。
“那您的女儿林薇女士呢?您确定,不给她留下任何财产吗?”
岳母沉默了片刻。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失望。
然后,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她……她有……赵……辉……了……她……不……需……要……我……了……”
“陈……阳……是……好……人……我……不……能……亏……待……他……”
说完这几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视频播放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原告席的林薇身上。
她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岳母那几句临终遗言,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剥开了她所有伪装的坚强和委屈,露出了里面最不堪的真相。
“她有赵辉了,她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是对她这个女儿,最绝望,也是最沉痛的控诉。
林薇的律师,也愣在了当场。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一个被他描述为“神志不清”的老人,能说出如此条理清晰,逻辑完整的话来。
他所有的辩护,在这段铁证面前,都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屏幕上母亲那张熟悉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痛哭声。
这场官司,已经不需要再审下去了。
结果,早已注定。
第十一章 尘埃落定
法院最终驳回了林薇的诉讼请求,判决岳母的遗嘱合法有效。
我,陈阳,成了岳母数百万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这个结果,在亲戚朋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我运气好,碰上个糊涂老太。
有人说我心机深,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更难听的,说我就是个为了钱,连脸都不要的凤凰男。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我一概不予理会。
懂我的人,无须解释。
不懂我的人,何必解释。
我拿着判决书,去办理了房产和存款的过户手续。
当我站到那套老房子的客厅里时,心里百感交集。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岳母生前的样子。
家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的药味。
我仿佛能看到,八年里,我无数次在这里给她喂饭,帮她按摩,推着轮椅陪她看电视的场景。
我走到她的卧室,打开了那个她用了多年的旧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她常穿的衣服。
在一个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金银首饰,而是一沓照片。
照片都有些泛黄了,大部分是她和岳父年轻时的合影。
还有几张,是林薇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天真烂漫。
在照片的最底下,我发现了一张。
是我和林薇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们笑得那么甜蜜。
在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岳母的笔迹。
“愿我儿,一世安好。”
“儿”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着一个“阳”字。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原来,在她心里,早就把我当成了她的儿子。
我拿着那张照片,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
几天后,赵辉约我见面。
地点是一家咖啡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没了之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
“陈阳,”他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林薇的事。”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恨她。”赵辉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也快被她折磨疯了。”
“官司输了之后,她整个人就垮了。公司也不管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酒,哭,像个疯子一样。”
“我们的关系……也完了。”他叹了口气,“我跟她,已经分手了。”
我并不意外。
赵辉这样的男人,可以共富贵,但绝不会共患难。
林薇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财产,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祥林嫂”,他自然会选择敬而远之。
“她现在,一分钱都没有。房子被银行收了,车子也卖了。她甚至……连租房子的钱都拿不出来。”
赵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请求。
“我知道,我没资格跟你提要求。但是……看在她毕竟是你前妻,也是李阿姨亲生女儿的份上,你能不能……把那套老房子,留给她?”
“让她有个地方住,别流落街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赵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当初,是你们两个人,联手把我赶出家门,让我净身出户的。现在,你跑来跟我谈情分,让我发善心?”
“我……”赵辉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房子,是妈留给我的。怎么处置,是我的事。”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至于林薇,那是你的前女友,不是我的责任。她过得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咖啡馆,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我不是圣人。
我做不到以德报怨。
林薇有今天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
我不会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伸出援手。
我们之间,尘归尘,土归土。
两不相欠。
第十二章 新的开始
我把岳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搬了进去。
我没有卖掉它,也没有租出去。
我想留着它,算是一个念想。
我辞掉了原来那份清闲但没有前途的工作。
用岳母留下的那笔钱,加上我自己这些年的一点积蓄,我和李浩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软件公司。
创业的日子很辛苦,每天都忙得像个陀螺。
加班,熬夜,见客户,成了我的生活常态。
但我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我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为自己的梦想去打拼了。
我再也不是那个围着别人转的“保姆”陈阳。
我是我自己的老板。
公司渐渐走上了正轨,业务也越来越多。
一年后,我们搬进了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团队也从最初的两个人,发展到了二十多人。
我买了一辆新车,不再是那辆破旧的大众。
生活,似乎在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偶尔,我也会从一些旧同事那里,听到关于林薇的消息。
听说她后来找了一份普通文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一个人租住在偏远的郊区。
听说她变得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交往,跟以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她,判若两人。
听说有一次,同事在超市里碰到她,她正为了几毛钱的差价,跟收银员争得面红耳赤。
听到这些,我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波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路是她自己选的,苦果,也只能她自己尝。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开着车,去墓地看望岳母。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
我知道,肯定有人来过。
我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好,蹲下身,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妈,”我轻声说,“我来看您了。”
“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很顺利。李浩那小子,上个月刚结了婚,媳妇挺好的。”
“我呢,也挺好的。每天都很忙,但很充实。您不用担心我。”
我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我的近况。
就像以前,我每天跟她汇报家里的日常一样。
一阵风吹过,墓地旁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衣服,头发有些凌乱,佝偻着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是林薇。
她也看到了我,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
但最终,她还是站在了原地。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沧桑和疲惫。
她瘦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曾经那个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女人,如今,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只是冲她,平静地点了下头。
然后,我转过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我的身上。
身后,是埋葬着过去的墓园。
身前,是通向未来的路。
我知道,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林薇,她将永远地,留在了我身后的那段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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