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雅雯用肩膀夹着手机,手上还在切香菇。

电话那头是丈夫宋思源,声音隔着电磁波传来,有些模糊不清。

他说今晚加班,不用等他吃饭。

他说客厅的灯泡坏了,记得换。

他说了很多句,林雅雯只“嗯嗯”地应着,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汤。

这锅汤是给胡梓睿准备的。

他最近接的插画项目不太顺利,心情低落。作为认识十年的男闺蜜,林雅雯觉得有责任给他炖点汤补补。

电话挂断后,厨房里只剩下汤汁翻滚的声音。

林雅雯舀起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她想着胡梓睿喝到汤时皱着的眉头会舒展开,嘴角不自觉扬起。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锅汤会成为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她更不知道,几个月后的某个深夜,她会浑身冰冷地坐在沙发上,手指颤抖地划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是一张电子请柬,大红的底色刺得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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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林雅雯伸手抹开一小片,看到外面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下午下过雨,空气里还留着潮湿的味道。

砂锅放在灶台上,小火慢炖了快三个小时。

汤是中午就开始准备的。老母鸡焯水,加姜片、料酒,撇去浮沫。然后转小火,让汤汁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她切了香菇、红枣、枸杞,在适当的时候一样样加进去。

胡梓睿喜欢喝汤,尤其喜欢她煲的鸡汤。

他说外面的汤总是味精味儿太重,只有林雅雯做的,喝下去能从喉咙暖到胃里。这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会微微弯起来,像只满足的猫。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

林雅雯瞥了一眼,是宋思源。她手上沾着水,用指关节划开接听键,按下免提。

“还在加班?”她问,眼睛没离开砂锅。

“嗯,方案临时要改。”宋思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响,“可能得到九点多。”

“那你晚饭怎么办?”

“公司楼下随便吃点。”他顿了顿,“家里灯泡坏了,客厅那个。你记得换一下,不然晚上起来不方便。”

林雅雯“哦”了一声。

她其实昨天就注意到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最后彻底不亮了。她当时想着要换,转头就忘了。现在宋思源提起来,她才又想起来。

“我明天换吧。”她说,“今天太晚了。”

“工具箱在储藏室最上面那层,新灯泡我买好了,放在抽屉里。”宋思源嘱咐得很细,“梯子有点重,你拿的时候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

林雅雯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她关掉炉火,用厚毛巾垫着手,把砂锅端到餐桌上。汤色金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她拿出保温桶,开始一勺勺往里装。

电话那头,宋思源还在说工作上的事。

说甲方难缠,说同事推诿,说今晚可能要通宵。林雅雯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全在手里的汤上。她装得很满,小心不让汤汁洒出来。

“你那边什么声音?”宋思源突然问。

“啊?”林雅雯手一顿,“没什么,我在收拾厨房。”

她没提汤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说。好像说了,就要解释这汤是给谁的,为什么要这个点儿送过去,胡梓睿最近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宋思源大概也不会理解。

“那你先忙吧。”宋思源的声音淡了些,“我继续改方案。”

“好,你也别熬太晚。”

电话挂断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林雅雯看着装满的保温桶,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她拿出手机,给胡梓睿发消息:“汤煲好了,现在给你送过去?”

几乎秒回:“真的吗?爱死你了!”

后面跟着一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

林雅雯笑了。她拎起保温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漆黑的客厅——那个坏掉的灯泡还挂在屋顶,像一个沉默的、空洞的眼睛。

她换鞋,关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她忽然想起宋思源说的梯子。储藏室最上面那层,她踮脚都够不到。平时这些事都是宋思源做的,她甚至不知道工具箱具体长什么样。

电梯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她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小区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潮湿的地面上晃动。保温桶很沉,但她走得很稳。

她要赶在汤凉透之前送到。

02

画具店里的气味很特别。

松节油、颜料、纸张,还有旧木头柜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林雅雯跟着胡梓睿在货架间穿梭,看他仔细比较不同牌子的水彩纸。

“这个纹理太粗了。”他抽出一张,对着光看,“画细节会糊。”

“那就换一种。”林雅雯说。

她其实不懂这些。她是写文案的,和颜料纸张隔着一整个世界。但胡梓睿懂,而且很痴迷。他能在画具店里待一整个下午,把每种笔的笔触、每种纸的吸水性都研究一遍。

“昨天那汤真好喝。”胡梓睿突然说,眼睛还盯着货架,“我喝得一滴不剩。”

“那下次再给你煲。”

“你老公没说什么吧?”他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占着你时间。”

“他能说什么。”林雅雯语气轻松,“他加班呢,忙得很。”

胡梓睿点点头,继续挑纸。

他选得很认真,侧脸在店里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雅雯看着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坐在画室里,校服上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抬头冲她笑,说“你就是新来的宣传部干事啊”。

十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这十年里,胡梓睿谈过三次恋爱,每次都轰轰烈烈开始,惨惨淡淡结束。每次失恋,都是林雅雯陪着他,听他哭,听他骂,给他煮粥煲汤。

胡梓睿选好了纸,抱着一摞去结账。

林雅雯站在店门口等他。傍晚的风有点凉,她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着,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宋思源的。

第一条是四十分钟前:“你不在家?”

第二条是二十分钟前:“晚上要回我妈那儿吃饭,你忘了?”

第三条是刚刚:“电话怎么不接?”

林雅雯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来了。上周宋思源确实提过,这周末要回婆婆家吃饭。婆婆过生日,虽然不是整寿,但一家人说好要聚一聚。她当时答应了,转头就忘了。

手机又震动了。

胡梓睿拎着袋子走出来,看她盯着手机发愣,问:“怎么了?”

“没事。”林雅雯迅速按掉电话,挤出一个笑,“走吧,请你吃饭。”

“谁的电话啊?”胡梓睿歪头看她,“你脸色不太好。”

“真没事。”她挽住他的胳膊,往商场里走,“想吃什么?火锅怎么样?天冷,吃火锅暖和。”

胡梓睿被她拉着走,没再追问。

但林雅雯的心已经乱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现在几点了?赶回去还来不来得及?婆婆会不会生气?宋思源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敢拿出来看。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红油锅底翻滚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胡梓睿在讲他最近接的项目,说甲方如何反复无常,说交稿期限如何紧迫。

林雅雯听着,不时点头,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放进嘴里时才发现根本没熟。硬邦邦的,嚼不动。她勉强咽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怎么了?”胡梓睿放下筷子,“心不在焉的。”

“啊?没有啊。”

“是不是你老公找你了?”胡梓睿的声音低了些,“因为我?”

“不是。”林雅雯立刻否认,“就是有点累。今天公司事多。”

这谎撒得并不高明。胡梓睿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但他没戳穿,只是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出一片肥牛,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都瘦了。”

林雅雯看着碗里的肉,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低下头,把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辣味刺激着味蕾,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连续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催促,又像最后的耐心被一点点磨尽。林雅雯知道,她不能再拖了。

“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身。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走进去,锁上门,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这才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宋思源。

还有三条消息。

“你在哪儿?”

“妈在等了。”

“林雅雯,回电话。”

最后一条的称呼是全名。宋思源很少这样叫她。平时他叫她“雅雯”,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连名带姓的时候,通常是生气了。

林雅雯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头很安静,没有想象中的质问或怒火。宋思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喂?”她说。

“在哪儿?”宋梓睿问。

“和胡梓睿在外面吃饭。”林雅雯老实交代,“我忘了今晚要回妈那儿,对不起。我现在马上过去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能想象宋思源此刻的样子——大概站在某个角落,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生气时不喜欢大声说话,反而会异常沉默。

“不用了。”他说,“我跟妈说你临时加班。”

“那怎么行——”

“已经说过了。”宋思源打断她,“你吃你的吧。”

忙音“嘟嘟”地响着。林雅雯握着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

水很凉,刺得皮肤生疼。

她抬起头,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

不用赶过去了。

不用面对婆婆可能的不悦,不用解释为什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不用在饭桌上强颜欢笑。她安全了,至少今晚安全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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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雅雯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亮着灯——宋思源换好了灯泡,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建筑杂志,但眼睛没在看书。

他在等她。

餐桌上放着一个纸盒。林雅雯认出来,那是她下午给胡梓睿买点心的那家店。盒子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你吃了?”她走过去问。

“嗯。”宋思源合上杂志,“妈让带的。说专门给你留的。”

林雅雯看着空了一半的盒子,喉咙发紧。那是婆婆亲手做的桂花糕,她知道林雅雯爱吃,每次都会多做一些。今天她没去,婆婆还是让带了。

“妈……没生气吧?”她小声问。

“你说呢?”宋思源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流动。林雅雯熟悉那种眼神,那是失望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反而变得淡漠的样子。

“对不起。”她说,“我真的忘了。”

“忘了。”宋思源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最近忘的事情有点多。”

林雅雯没说话。她脱掉外套,挂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她知道宋思源有话要说,而那些话她可能不太想听。

“下午那锅汤,”宋思源开口,“是给胡梓睿的?”

林雅雯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保温桶不见了。”宋思源说,“而且你平时不会在那个时间煲汤。”

他说得对。林雅雯周末喜欢睡懒觉,很少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复杂的汤品。今天是个例外,因为胡梓睿昨天在电话里说,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他最近工作不顺。”林雅雯解释,“心情不好,我就——”

“就给他煲汤,陪他逛画具店,陪他吃饭。”宋思源接下去,“然后忘了要回我妈那儿。”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颗砸在林雅雯心上。

“这不是第一次了。”宋思源继续说,“上个月我爸生日,你说要提前下班去买礼物,结果胡梓睿急性肠胃炎住院,你陪他到半夜。礼物是我临时去买的。”

林雅雯记得那件事。

那天胡梓睿疼得脸色煞白,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她只能给宋思源发消息,说朋友生病了,走不开。宋思源回了一个“好”字,什么都没多说。

“还有上上周。”宋思源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事实,“我说想去新开的那家书店看看,你说约了胡梓睿帮他看作品集。我们约了三次,你爽约了三次。”

“他那个作品集很重要——”林雅雯试图解释。

“什么不重要?”宋思源打断她,第一次提高了音量,“我爸的生日不重要?和我的约定不重要?回我妈家吃饭不重要?”

他站起来,走到林雅雯面前。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林雅雯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疲惫,嘴角抿得很紧。

“林雅雯,我们是夫妻。”他说,“夫妻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

“你不明白。”宋思源摇头,“如果你明白,就不会把胡梓睿排在我前面,一次又一次。”

这话太重了,重得林雅雯喘不过气。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胡梓睿只是朋友,是认识了十年的朋友,他有困难她不能不管。

但话到嘴边,她说不出口。

因为宋思源说的都是事实。这几个月来,胡梓睿失恋、工作受挫、和家里闹矛盾,一桩接一桩。每次他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或绝望,林雅雯就没办法不管。

她总觉得,宋思源是稳定的、可靠的、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而胡梓睿像个孩子,需要人看着、护着、哄着。

“他只有我了。”林雅雯低声说,“他爸妈在外地,朋友也不多……”

“所以我就活该被排在后面?”宋思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林雅雯,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生活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我没有把你当摆设!”

“那是什么?”宋思源看着她,眼神锐利,“是后备选项?是PlanB?是等你处理完胡梓睿的所有事情后,还有剩余时间精力才会想起来的人?”

林雅雯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两者都有。她抬手抹掉眼泪,但新的又涌出来。

宋思源看着她哭,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来抱她。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步的距离。这一步很短,短到伸手就能碰到。但又很长,长到林雅雯觉得,她可能永远也跨不过去了。

“我需要你。”宋思源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会需要人陪,需要人关心,需要在我累的时候,有人记得给我留一盏灯。”

他顿了顿。

“但你眼里只有胡梓睿。”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垮了林雅雯所有的辩解。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宋思源转过身,朝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好好想想吧。”他说,“想想这个家,到底谁才是你该放在第一位的人。”

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雅雯一个人,还有那盏新换的灯泡发出的、过分明亮的光。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寂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

04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林雅雯从浅眠中惊醒,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胡梓睿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身边。

宋思源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林雅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抓起手机走进客厅,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胡梓睿的脸出现在那头。

他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背景是他家客厅熟悉的地板——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视频一接通,他就开始哭,声音沙哑破碎。

“她又把我拉黑了……”他哽咽着说,“这次是真的,她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慢慢说。”林雅雯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胡梓睿断断续续地讲。讲他和女朋友又吵架了,讲他说了过分的话,讲她收拾东西摔门而去,走之前说受够了他阴晴不定的脾气。

“我只是太在乎她了……”他哭着说,“我怕她离开我,所以才……”

林雅雯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她认识胡梓睿十年,见过他三次失恋,每一次都是类似的戏码。他爱得太用力,抓得太紧,把对方逼得喘不过气,最后只能逃跑。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家里……”胡梓睿把镜头转向四周,地板上散落着啤酒罐,“我喝了好多,头好痛……雅雯,我好难受,真的难受……”

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绝望的颤抖。

林雅雯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缝底下没有光,宋思源应该还在睡。她犹豫了几秒,说:“你等着,我过去找你。”

“真的吗?”胡梓睿像抓住救命稻草,“你真的来?”

“嗯,等着。”

挂断视频,林雅雯迅速换了衣服。她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穿鞋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餐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两盒解酒药,是之前宋思源应酬后买的。

她拿了一盒,塞进口袋。转身时,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林雅雯僵在原地。

宋思源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身上的外套,看着她手里的包,看着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焦急。

“去哪儿?”他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胡梓睿他……”林雅雯下意识地解释,“他失恋了,一个人在家喝了很多酒,我怕他出事——”

“所以你要去陪他。”宋思源接下去,“现在,凌晨两点半。”

“他状态很不好……”

“他状态不好,我就活该被扔在家里?”宋思源往前走了一步,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林雅雯,我下午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但是——”

“没有但是。”宋思源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要么你现在回去睡觉,要么你踏出这个门,我们就分开。”

林雅雯愣住了。

她没听错吧?分开?宋思源说分开?

“你……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现在去找胡梓睿,我们就分开。”宋思源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不是气话,不是威胁,是认真的。”

林雅雯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但找不到。宋思源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近乎冷酷。他是真的在给她选择——选他,或者选胡梓睿。在这个凌晨两点半的夜晚,逼她做出决定。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林雅雯觉得委屈,“他只是我的朋友,他需要帮助——”

“我需要你。”宋思源说,“我需要我的妻子,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睡在我身边,而不是跑去另一个男人家里,照顾他的失恋情绪。”

“我们认识十年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宋思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但林雅雯,婚姻不是只有‘有没有什么’就够了。婚姻是时间,是精力,是优先级的排序。而你,永远把他排在我前面。”

林雅雯的眼泪又来了。

她讨厌自己这么爱哭,但控制不住。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盒解酒药,塑料壳硌得掌心发疼。

“我就去一会儿。”她小声说,“看着他吃了药,安顿好就回来。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

宋思源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熄灭了。那种光,那种曾经看着她时会亮起来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漆黑。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卧室。门没有关,就那么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林雅雯站在客厅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跳得很快。

胡梓睿发来消息:“你出发了吗?我头好痛……”

林雅雯低头看着屏幕,又抬头看向卧室。那扇门里一片黑暗,宋思源没有再出来,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咬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时,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不停地流。她知道宋思源生气了,知道他这次是真的伤了心。但她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胡梓睿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种绝望的颤抖,让她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她失恋,也是胡梓睿陪着她,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都快亮了。

他说:“雅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现在轮到她了。

电梯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林雅雯擦了擦眼泪,快步走向小区门口。夜色浓重,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她没回头。

所以她没看到,自家阳台的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影。宋思源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拉上窗帘。

黑暗中,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点开通讯录,滑动,停在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上。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几秒。

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他关掉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黑暗里。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缓慢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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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胡梓睿家的门虚掩着。

林雅雯推门进去,闻到浓烈的酒气。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胡梓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还攥着一个空啤酒罐。

他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

“你来了……”他哑着嗓子说,试图站起来,但身体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林雅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她拿走他手里的空罐子,又从地上捡起其他几个,一股脑扔进垃圾桶。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解酒药,拆开包装,递过去。

“吃了。”

胡梓睿乖乖接过,塞进嘴里,没有水,就那么干咽下去。他仰着头,喉结滚动,眉头因为药片的苦涩而皱在一起。

“她说我太幼稚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说我都快三十了,还像个小孩,一点担当都没有。”

林雅雯没说话。她起身去厨房倒水,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她倒了一杯,端回来。

胡梓睿接过水,喝了一大口。

“也许她说得对。”他苦笑着,“我确实幼稚,总是把情绪放大,总是需要人哄。可是雅雯,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学着成熟一点。”林雅雯说,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学?”胡梓睿转过头看她,眼神迷茫,“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这次恋爱,我尽量不粘着她,尽量给她空间,可是……可是我还是搞砸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雅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从他第一次失恋开始。那时候他们还在大学,胡梓睿抱着她哭,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

十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了,但这个动作没变。

“会好的。”她说,声音很轻,“都会好的。”

胡梓睿靠过来,把头靠在她肩上。他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吸里还带着酒气。林雅雯没有推开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一点移动。

两点四十五。

三点十分。

三点半。

胡梓睿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林雅雯轻轻挪开他,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的公寓。

墙上挂着胡梓睿的画,大多是风景,色彩浓烈得有些忧郁。书架上的书东倒西歪,茶几上堆满了颜料和画笔。一切都乱糟糟的,像他的人生。

林雅雯收拾了一下,把散落的东西归位。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天快亮了,窗外的夜色开始泛灰。她应该回去了,宋思源还在家等她。

可是想到要面对宋思源,她心里就发怵。

他最后那个眼神,那种光熄灭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她知道这次不一样,和之前的每一次争吵都不一样。

她在沙发上坐下,想等天亮了再走。

但坐着坐着,困意涌上来。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胡梓睿在哭,一会儿是宋思源转身离开的背影。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林雅雯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也盖了条毯子。胡梓睿不在客厅,厨房里有动静。

她走过去,看见胡梓睿在煎鸡蛋。

“你醒了?”他转过头,眼睛还是肿的,但精神好了很多,“我做了早餐,一起吃吧。”

“不用了。”林雅雯说,“我得回去了。”

“吃了再走吧。”胡梓睿把煎蛋盛进盘子,“昨晚谢谢你,真的。”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里带着感激。林雅雯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那种疲惫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坐下来,吃完了那个煎蛋。

味道很一般,有点咸,还有点焦。但胡梓睿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后,他抬头看她。

“你老公……没生气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林雅雯扯了扯嘴角。

“生气了。”

“对不起。”胡梓睿低下头,“我总给你添麻烦。”

“没事。”林雅雯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别喝酒了,伤身体。”

胡梓睿送她到门口。开门时,他忽然说:“雅雯,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雅雯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他,看见他眼里的依赖,那种全心全意的、毫无保留的依赖。曾几何时,她觉得这种依赖很珍贵,证明她被人需要。

但现在,她只觉得累。

“我走了。”她说,转身下楼。

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林雅雯掏出钥匙,开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她做好了面对冷脸、争吵、甚至更糟情况的准备。

但门打开后,家里很安静。

宋思源不在。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餐桌擦得干干净净,连昨晚那个点心盒子都收走了。卧室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得方正。

林雅雯走进去,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上面是宋思源的字迹,简洁有力:“公司临时有事,出差三天。冰箱里有吃的,记得热了再吃。”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就像一张便签,留给合租室友的那种。林雅雯捏着纸条,纸张的边缘硌着指腹。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在床边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很暖,但她感觉不到。

06

宋思源出差的那三天,林雅雯过得浑浑噩噩。

她照常上班,写方案,开会,吃饭,睡觉。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像在梦游。同事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胡梓睿没有再联系她。

这很反常。按照以往,他失恋后至少会消沉一周,每天给她发无数条消息,打电话,约她吃饭。但这次,他安静得像消失了一样。

林雅雯反而有点不习惯。

第四天早上,她收到宋思源的消息:“今天回来,晚上到。”

很简单的一句话。林雅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好,我去接你?”

“不用,打车就行。”

对话到此结束。林雅雯放下手机,心里空落落的。她请了下午的假,去超市买了菜,准备做一顿像样的晚饭。

宋思源喜欢吃红烧排骨,她特意买了最好的肋排。

回家后,她开始忙活。焯水,炒糖色,加调料,小火慢炖。厨房里很快飘出香味,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忽然想起给胡梓睿煲汤的那个晚上。

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其实才不到一周。但这一周里发生了太多事,多到让她觉得时间被拉长了。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排骨炖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胡梓睿。

林雅雯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压抑的哽咽。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怎么了?”

“雅雯……”胡梓睿的声音在发抖,“我的画……被抄袭了……”

“什么?”

“那个项目,我熬了三个通宵画的……”他语无伦次地说,“甲方今天告诉我,他们用了另一个人的方案,可是我看了,那个方案和我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啜泣,是那种崩溃的、绝望的嚎啕大哭。林雅雯听过他哭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哭声里,有一种东西碎了的声音。

“你在哪儿?”她问。

“家里……我不敢出门,我怕我做出什么事来……”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林雅雯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排骨还在炖,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又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宋思源说晚上回来,但没说具体几点。

也许还来得及。她去胡梓睿那儿看看情况,安抚一下他,然后赶回来做晚饭。只要在宋思源到家之前回来就行。

她关掉火,但没把排骨盛出来。

想着等回来再热一下就好。她换了衣服,抓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胡梓睿,但打开一看,是宋思源。

“发烧了,今天不回。你照顾好自己。”

短短一行字,林雅雯看了三遍。发烧了?严不严重?在哪里发烧?在酒店还是医院?她想打电话过去问,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胡梓睿的哭声还在耳边回响。

那种绝望的颤抖,让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刚工作,第一个方案被客户全盘否定,她躲在楼梯间里哭,是胡梓睿找到她,陪她坐到天黑。

他说:“没事的,会过去的。”

现在轮到他了。

林雅雯咬咬牙,给宋思源回消息:“严重吗?要不要我去照顾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不再等,拉开门走出去。电梯下行时,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心里乱糟糟的。

胡梓睿需要她。

宋思源生病了,但他是大人了,会照顾自己的。而且他说了今天不回,也许并不需要她。可胡梓睿不一样,他现在的状态,真的可能出事。

她这样说服自己。

到了胡梓睿家,门没锁。林雅雯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画稿。有些被撕碎了,碎片像雪花一样铺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

“那是我最好的作品……”他哑着嗓子说,“我画了那么久,那么用心……他们凭什么……”

林雅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她一张张捡起那些碎片,试图拼凑起来。画的是星空下的山谷,色彩斑斓又忧郁,确实是胡梓睿的风格。她认得出来,因为之前他给她看过草图。

“可以告他们。”她说。

“怎么告?”胡梓睿苦笑,“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方案提交后版权归甲方所有。他们可以不用,但不能给别人用——可是他们就是给了,还说是别人的原创。”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林雅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法律专业,不懂这些。她只能伸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他的背。

一下,两下。

胡梓睿突然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他没有哭出声,但林雅雯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湿了一片。热热的,透过衣服渗进来。

她没有推开他。

她就那么坐着,任他抱着,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雅雯腾出一只手,拿出来看。是宋思源,这次是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她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宋思源的声音才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带着生病的沙哑。

林雅雯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在外面。”

“和胡梓睿在一起?”

她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疲倦,无尽的疲倦。

“好。”宋思源说。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林雅雯握着手机,听着那声音,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了。

抓不住,也追不回。

胡梓睿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是你老公?”他问。

林雅雯点头。

“对不起……”胡梓睿松开她,往后退了一点,“我又害你们吵架了。”

“没事。”林雅雯说,声音很轻,“不关你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汇成一片光的海洋。很美,但也很遥远。

那些光,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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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雅雯在胡梓睿家待到晚上十点。

看着他吃了点东西,吃了药,情绪稍微稳定下来,她才离开。临走时,胡梓睿送她到门口,眼神里满是愧疚。

“真的不用我送你?”他问。

“不用,你好好休息。”

她下楼,打车回家。路上,她给宋思源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越来越慌。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林雅雯推门进去,第一眼就感觉到不对劲——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冷清。

她换了鞋,往里走。

餐桌上,那锅红烧排骨还在。但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花。她早上出门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宋思源没有回来过。

她走到卧室。衣柜开着,属于宋思源的那半边空了一半。常穿的几件衬衫、外套不见了,行李箱也不见了。床头柜上,他常用的那本笔记本也消失了。

林雅雯站在原地,血液一点点变冷。

她打开抽屉,翻找。结婚证还在,银行卡还在,一些重要的证件都还在。但宋思源的个人物品——手表、剃须刀、常看的几本书——都不见了。

他回来过。

在她去胡梓睿家的时候,他回来过。发了烧,却还是回来了。然后看到了空荡荡的家,看到了灶台上那锅凉透的排骨,看到了她又一次的选择。

然后他收拾东西,走了。

林雅雯跌坐在床上,手在发抖。她拿出手机,继续打电话。还是没人接。她发消息:“你在哪儿?我们谈谈好不好?”

没有回复。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客厅、卧室、书房、卫生间——每个角落都找遍了,想找到他留下的痕迹,想证明他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很淡很淡的消毒水味。那是宋思源发烧时常用的退热贴的味道。他回来过,待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林雅雯在沙发上坐下,抱住膝盖。

夜很深了,窗外的世界安静下来。她看着那个坏过一次、后来被宋思源换好的灯泡,看着它发出的光,那么亮,那么冷。

手机突然震动。

她猛地抓起来,但屏幕上跳出的不是宋思源的名字,而是一个沉寂已久的微信群——大学班级群。这个群已经很久没人说话了,上一次有消息还是半年前,有人转发了一条新闻。

现在,群里多了条新消息。

是宋思源发的。

林雅雯点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消息是一张图片,加载得很慢。像素一点点填充,先露出红色的底,然后是烫金的字。

电子请柬。

她的呼吸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