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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到我满意为止。”

婚礼第二天,丈夫让我在佣人面前下跪认错,只因为我没有为他前女友的遗照让路。

我跪了,膝盖渗出的血染红白纱。

隔天他拿着限量包赔罪,说只是测试我的服从性。

我笑着收下礼物,当晚把包扔进碎纸机。

父亲来电时,我正在看海外别墅资料:“囡囡,机票准备好了。”

三个月后,他的商业帝国濒临破产,在媒体前发疯般寻找失踪的妻子。

而我挽着欧洲贵族未婚夫,在新闻直播里轻笑:“丧偶的感觉,还好。”

01

水晶吊灯的光太亮了。

亮得刺眼,把婚礼大厅每一寸铺着的昂贵地毯、每一张宾客残留笑意的脸,甚至空气里尚未散尽的香槟与香水分子,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得林见鹿身上这件由意大利名师手工缝制、缀满碎钻的婚纱,白得像一场荒谬的雪。

昨晚,她就是穿着这身“雪”,在众人的祝福和艳羡中,嫁给了江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沈栖迟。一个英俊、富有、手腕强悍,几乎符合所有都市传说中对“完美丈夫”想象的男人。除了,他眼里偶尔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的阴翳。

此刻,那阴翳不再隐匿,沉甸甸地笼罩在沈栖迟的眼底。他站在主卧客厅的中央,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礼服衬衫,领口微敞,少了几分郑重,多了些居家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几个佣人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甜腻底下,泛着冰冷的铁锈味。

林见鹿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婚纱厚重的裙摆堆在脚边。她看着沈栖迟,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相框。黑白照片里,女子巧笑嫣然,眉目温柔。那是姜晚,沈栖迟的前女友,三年前死于一场车祸,从此成了他心口一颗永不褪色的朱砂痣,也是林见鹿这段婚姻里,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

“解释。”沈栖迟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冰锥子,一下敲在凝滞的空气上。

林见鹿的睫毛颤了颤。“什么?”

“昨晚,宴会散场,你从侧厅回新房,”沈栖迟将相框慢慢放在旁边的花梨木高几上,正对着林见鹿的方向,他的指尖划过光洁的玻璃表面,动作轻缓,近乎温柔,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经过偏厅时,阿晚的照片就临时供在那里。你,没有停下,没有避让,甚至,”他抬眸,目光锐利地锁住她,“裙摆扫过了供桌。”

原来是这样。

昨夜敬酒太多,她头重脚轻,婚纱繁复沉重,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光影。偏厅?供桌?她毫无印象。或许是真的不小心碰到了,或许……只是他需要一个理由。

“我不是故意的。”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当时有点晕,没注意到……”

“没注意到?”沈栖迟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未散的酒意,将她笼罩,“阿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林见鹿,今天是我们的婚礼第二天,你就这样轻慢她?”

轻慢。好重的词。

心口某处细细地抽疼了一下,很快又被麻木覆盖。这场婚姻的本质,她从答应那一刻起就心知肚明。林家需要沈栖迟的资金注入渡过难关,沈栖迟需要一个得体、温顺、家世清白的妻子,来稳固他的商业形象,或许,也为了某个藏在心底的影子,找一个替身或祭品。

她以为她做好了准备,准备好接受冷漠,接受忽视,接受他心里永远为别人留着一个位置。可当这份苛责如此具体、如此猝不及防地降临在新婚的第二天清晨,以这样一种羞辱的方式,她还是感到了一阵灭顶的窒息。

“对不起。”她垂下眼,盯着自己冻得有些发红的脚趾,声音更低,“我向姜小姐道歉。”

“道歉?”沈栖迟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的道歉,值多少钱?能换回阿晚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她苍白脸色下强撑的镇定,然后,缓慢地,清晰地下达了指令。

“跪着说。”

林见鹿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似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物品,考虑该如何打磨修正。

角落里的佣人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沈栖迟……”她嘴唇翕动,指尖冰凉。

“跪到我满意为止。”他补充,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就在这里。对着阿晚。”

时间一秒一秒,粘稠地爬过。水晶灯的光芒炫目得令人晕眩。婚纱上的碎钻硌着皮肤,提醒她这身行头所代表的荒谬承诺。父亲公司焦头烂额的画面,母亲强颜欢笑送她出嫁时的泪光,还有沈栖迟在婚前那份看似慷慨实则处处制约的协议……无数碎片在她脑中轰然作响,又归于死寂。

尊严?在现实面前,薄如蝉翼。

她缓缓地,屈下膝盖。厚重的婚纱阻碍了动作,让她显得笨拙而迟缓。冰冷坚硬的大理石透过薄薄的衣料,瞬间夺取了肌肤的温度。她挺直脊背,跪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跪在那张黑白照片前。照片里的姜晚依旧温柔笑着,纯净无辜。

“对不起,姜小姐。”她对着照片,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为昨晚的不慎,向您郑重道歉。请您原谅。”

沈栖迟没有喊停。

她也就一直跪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或者一个世纪。膝盖从冰冷变为刺痛,再到麻木。她能感觉到某个尖锐的钻石饰物,似乎嵌进了皮肉里,有湿热的液体慢慢渗出,浸润了婚纱内层。淡淡的铁锈味,飘散在昂贵香氛的空气中。

她盯着照片下方木质高几的纹理,目光没有焦点。灵魂好像抽离了出去,悬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下面这具穿着可笑婚纱、跪得笔直的身体。

直到沈栖迟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向书房,留下一句:“收拾干净。”

佣人们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不敢看她,快速而轻悄地开始收拾昨夜残留的喜庆痕迹。

林见鹿自己撑着高几的边缘,慢慢站起来。膝盖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她低头,看见白色婚纱上,晕开了两小团刺目的鲜红,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妖异而凄艳。

她站直身体,没有去看任何人,一步步,拖着染血的裙摆和僵直发颤的双腿,走向那间华丽而空旷的主卧。

02

主卧的浴室大得惊人,一整面落地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霓虹流淌,宛如星河倒坠。可惜,玻璃是特制的,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窥不透里面,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林见鹿反锁了门,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镜前一圈柔和的灯带。光晕勾勒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和身上这件价值连城、此刻却沾着血污的婚纱。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将婚纱繁琐的搭扣、绑带,一一解开。沉重的布料滑落脚边,堆叠成一团眩目的、沾了血的白。她跨出来,赤身站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花洒下。

热水兜头淋下,冲刷过肌肤,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果然,两边都有破口,不算深,但血珠还在缓缓渗出,被热水一冲,化作淡红色的细流,蜿蜒而下,消失在排水口。

疼吗?有点。但更多的是麻木。

她挤了沐浴乳,用力擦洗身体,尤其是膝盖。泡沫裹着血水,变成淡淡的粉色。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直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彻底被香氛取代。

裹上浴袍,系紧腰带,湿发披在肩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巨大的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神空洞,只有深处,一点点冰冷的东西在沉淀,凝结。

她拿出医药箱,熟练地给膝盖消毒,贴上无菌敷贴。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那里,看着镜中的自己。父亲林振邦打来电话时,她正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刚搜索出来的、位于瑞士阿尔卑斯山麓的一栋别墅资料。图片上雪峰巍峨,湖泊澄净,美得不真实。

囡囡,”父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那边……还好吗?”

林见鹿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镜中自己毫无波澜的眼睛里。“嗯。”她应了一声,极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粗重了些。“东西都准备好了。”林振邦的声音更低了,语速加快,像是怕被人打断,“你妈妈……哭了好几场,但我们都明白。时机一到,立刻就走。外面的一切,爸爸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我知道。”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爸。”

“傻孩子,跟爸爸说什么谢。”林振邦的声音哽了一下,很快恢复,“你自己……千万小心。沈栖迟那个人,心思太深。”

“嗯。”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遥远城市的微光,和镜前灯带昏黄的光晕。林见鹿关掉别墅资料的网页,清空浏览记录。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过去几个月,她利用各种机会,一点点收集、整理出来的,关于沈栖迟公司财务、项目、人脉网络上的一些微小“异常”。不致命,但足够埋下一些伏笔。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

躺在床上,身下是昂贵丝滑的床品,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膝盖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直到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

03

第二天快到中午,沈栖迟才出现。

他换了身休闲装,深灰色羊绒衫,同色系长裤,显得身姿挺拔,少了昨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印着某顶级奢侈品logo的防尘袋。

他走进卧室时,林见鹿正坐在靠窗的沙发里看书。膝上搭着薄毯,遮住了下面的敷贴。晨光透过纱帘,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沉静,温顺。

沈栖迟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状态。他走到她面前,将防尘袋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昨晚休息得好吗?”他问,语气是公式化的温和。

林见鹿合上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他。“还好。”

沈栖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有损,然后才落到那个防尘袋上。“昨天的事,过去了。”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是我要求太高,忘了你还不太适应。这个,算是赔罪。”

他示意了一下那个袋子。

林见鹿的目光随之移过去,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些许恰当的疑惑,和一点点受宠若惊的微光。“这是……?”

“打开看看。”沈栖迟唇角微扬,似乎很享受这种给予的过程。

林见鹿依言,倾身过去,拉开防尘袋的拉链。里面是一只包。她认得这个款式,品牌这一季的限量秀款,鳄鱼皮,稀有金属扣,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一套房。更重要的是,据说全球只发售几只,有价无市。

她小心翼翼地将包拿出来,捧在手里,指尖拂过冰凉的皮质和坚硬的金属扣。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微微弯起,像是盛满了惊喜和感动。

“喜欢吗?”沈栖迟问,观察着她的反应。

“很喜欢。”林见鹿的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她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满是仰慕和感激,“谢谢老公。昨天……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沈栖迟脸上的神色彻底缓和下来,甚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乖。记住,在我身边,听话是最重要的。我喜欢懂事的女人。”他的动作带着亲昵,语气却依然是不容错辨的告诫,“这只包,就当是个小小的提醒。下次,别再让我失望。”

“嗯,我记住了。”林见鹿抱着包,用力点头,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

沈栖迟似乎还有事,没再多留,又叮嘱了两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林见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慢慢褪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那层水光也迅速干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她抱着那只昂贵无比的限量手袋,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穿着素净的居家服,长发披肩,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没有了昨日的空洞和麻木,也没有了刚才刻意伪装的惊喜娇怯。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的审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怀里这只在灯光下闪烁着奢华光泽的包。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没有将包放进衣帽间那个属于她的、同样琳琅满目的包柜,而是径直走向与主卧相连的、一间她用作私人书房的小房间。

房间里除了书桌书架,还放着一台不太起眼的机器——一台商用级别的强力碎纸机,通常用来处理一些带有敏感信息的文件。这是她婚后以“处理学习资料”为由要求添置的,沈栖迟当时只当是小女孩的谨慎,不以为意。

林见鹿打开碎纸机的电源,机器发出低沉轻微的嗡鸣。

她再次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只价值连城、无数女人梦寐以求的限量手袋。皮质细腻,做工精良,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它的尊贵与稀有。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拉开口袋,将包整个塞进了碎纸机宽大的进料口。

坚硬的特制刀头开始旋转,发出贪婪的咀嚼声。坚韧的鳄鱼皮被轻易撕裂,精密的金属扣件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华丽的包身迅速被卷入、碾碎、切割成无数细小的、难以辨认的碎片,从另一侧吐出来,堆叠在废料箱里。

不过几十秒。

那只承载着“赔罪”、“提醒”、“恩赏”的奢侈品,变成了一堆五颜六色、材质混杂的废料。

林见鹿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快意。

碎纸机停止工作。她清理了废料箱,将那些碎片倒进一个不透明的垃圾袋,系紧,放在门边,等着佣人收走。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手,重新坐回窗边的沙发,拿起之前那本书。

阳光正好,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04

沈栖迟的“恩赏”并未止步于一个限量包。接下来的日子,他仿佛刻意要将“新婚燕尔”的剧本演给所有人看。

高级餐厅的烛光晚餐,他包下全场,小提琴手在一旁演奏柔美的乐章,他亲自为她切牛排,目光温柔似水,引得旁人艳羡低语。林见鹿微笑着接受,小口品尝食物,适时露出羞涩甜蜜的表情,扮演着被宠溺的小妻子。

珠宝店送上门的最新款钻石项链,他亲手为她戴上,冰凉的宝石贴上锁骨,他在她耳边低语:“配你。”林见鹿对着镜子端详,眼里满是惊喜的光,转头在他脸颊印下一个轻吻,“谢谢老公。”转身走进衣帽间,项链被随手放进丝绒盒子的最底层,再未取出。

他甚至开始带她出席一些非顶级的商务应酬,向合作伙伴介绍:“这是我太太,林见鹿。”众人恭维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林见鹿举止得体,言谈温婉,给足沈栖迟面子。觥筹交错间,她安静倾听,偶尔为沈栖迟布菜、递纸巾,扮演着一个完美无瑕的花瓶,眼角余光却将席间各色人等的言谈举止、利益勾连,默默记在心里。

沈栖迟似乎对她这段时间的表现颇为满意。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有的、略带漫不经心的掌控感。他或许认为,那次下跪的“教训”和随后的“甜枣”,已经成功地将这只名贵却可能带刺的金丝雀,驯养得温顺听话。

他越来越忙,有时彻夜不归。林见鹿从不追问,只在电话里柔声叮嘱注意身体。她利用这些独处的时间,继续整理那些收集到的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试图勾勒出沈栖迟商业版图中某些不甚牢固的接缝。同时,她开始有选择地接触沈宅里一些边缘的佣人,园丁、负责采购的帮厨,不经意地聊几句,送些不贵重但贴心的小东西,慢慢积累一些模糊的情感和信息渠道。

她的膝盖早已结痂,留下两道淡粉色的痕迹。她定时涂抹祛疤膏,动作仔细,眼神平静无波。

父亲林振邦又秘密联系过两次,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海外的新身份、资产转移的路径、接应的人手……林振邦的声音一次比一次稳,那个曾经在商场叱咤风云的男人,正在为了女儿,小心翼翼地布着一场瞒天过海的局。

05

转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末。

沈栖迟难得整天在家,心情似乎不错,提议下午去马场。他知道林见鹿少女时期学过马术,虽然后来林家式微,这些消遣早已远离她的生活。

马场是沈栖迟的产业之一,私密性极好。秋日阳光和煦,草坪泛着金黄。沈栖迟自己骑了一匹纯黑色的骏马,毛发油亮,神骏非凡。他让人为林见鹿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

“试试,看你还记得多少。”沈栖迟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几分考校和随意。

林见鹿抚摸着母马柔软的脖颈,换上骑装的地身姿挺拔,动作熟练地检查马鞍、脚蹬,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隐隐透出昔日的功底。

沈栖迟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兴味取代。“看来没忘光。跑一圈?”

两人并辔小跑,逐渐加速。风掠过耳畔,带着草叶的清香。林见鹿伏低身体,感受着久违的驰骋感,心神有一瞬间的松懈。

就在绕过一片小树林时,沈栖迟的黑马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躁动,加速超前,马蹄带起的泥点溅到了林见鹿的母马脸上。母马受惊,发出一声嘶鸣,猛地扬起前蹄!

变故陡生!

林见鹿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一侧!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紧接着是手臂和后背撞击地面的闷响。眼前一黑,尘土和草屑的气息呛入鼻腔。

“见鹿!”沈栖迟的喝声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怒。他迅速控住自己的马,翻身下来,大步冲到林见鹿身边。

林见鹿蜷缩在地上,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才没痛呼出声。左脚踝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瞬间肿得老高。手臂和背上火辣辣地疼。

沈栖迟蹲下身,没有立刻扶她,先快速检查了她的头颈和脊柱,确认没有致命危险,脸色才稍微缓和,但眉头依然紧锁。“怎么回事?缰绳没抓稳?”他的语气带着责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见鹿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生理性地涌上来。

沈栖迟这才将她小心地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场边的休息室。他的怀抱稳当,但肌肉紧绷,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

医生很快赶来,初步诊断是左脚踝严重扭伤,伴有韧带拉伤,手臂和背部多处软组织挫伤,需要静养。

上药,固定,林见鹿全程咬着唇,一声未吭,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她的痛楚。

沈栖迟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直到医生处理完毕离开,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走到床边,看着林见鹿惨白的脸和红肿的脚踝,沉默片刻,开口:“马匹突然受惊,是意外。”

林见鹿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但如果你基础更扎实,反应更快,或许能避免。”他又说,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人心里。

林见鹿缓缓睁开眼,看向他。他站在逆光里,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里面没有多少心疼,更多的是评估,或许还有一丝对她“不够完美”导致麻烦的不悦。

心底那最后一点点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期待,在这一刻,“噗”一声轻响,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轻声说,带着受伤后的虚弱气音,“是我没用,给你添麻烦了。”

沈栖迟似乎对她的顺从和认错态度感到满意,神色稍霁。“好好养着。”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堪称温柔,“我会让佣人仔细照顾你。这几天别乱动。”

他离开后,林见鹿独自躺在休息室的床上,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尖锐而清晰。

也好。这伤,来得正是时候。

06

脚伤给了林见鹿一个完美的、不出现在沈栖迟眼前、也不引起他过多关注的借口。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别墅一楼阳光最好的小偏厅,看书,处理一些“线上课程”作业,偶尔和前来探望的、沈栖迟商业伙伴的太太们进行一些不痛不痒的社交。

沈栖迟起初每天会来看她一两次,问几句伤势,见她安分守己,便也来得少了。他的商业帝国正在扩张的关键期,有太多比一个受伤的、温顺的妻子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倾注心力。

林见鹿乐得清净。她利用这段时间,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父亲林振邦那边的准备已进入最后阶段。她通过加密渠道,将最后一批整理好的、关于沈栖迟某个正在进行的跨境并购项目中可能存在的数据瑕疵和关联交易疑点的信息,传给了父亲指定的人。这些东西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埋进土里,需要合适的时机和养分才能发芽。

她也开始更隐秘地处置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沈栖迟送的、带有明显标记的珠宝首饰,她通过地下渠道,一点一点兑换成了便于携带、不显山露水的硬通货。那只限量包的碎片,早已混在生活垃圾中消失无踪。她甚至利用一个前来为她量体裁衣、修改旧衣的设计师工作室小徒弟的单纯和同情心,将几件特别定制、无法变卖但太过扎眼的礼服,托其“帮忙处理掉”,换回了一些现金。

她做得极其小心,每次只动一点点,绝不引人注目。像一只悄然搬运粮食过冬的松鼠。

脚伤渐好,可以慢慢走动时,她开始增加在别墅花园里“散步复健”的时间。花园很大,有监控死角。她和一个负责侍弄兰花、沉默寡言的老花匠渐渐熟络起来。老花匠的儿子在码头工作,消息灵通。林见鹿只是偶尔和他聊聊天气,夸赞他的兰花养得好,临走时会“不经意”留下一点远超兰花价值的“赏钱”。老花匠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恭敬疏离,慢慢多了些真切的感激和欲言又止的同情。

一次“散步”时,老花匠趁四周无人,快速将一个小纸团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夫人,留心东面新来的那个司机,姓王,话多,爱往先生书房那边凑。”然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修剪枝叶。

林见鹿面色如常,将纸团捏在手心,回到房间才展开,上面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车牌尾号。她记下,将纸团冲进马桶。

沈栖迟身边,果然也不全是铁板一块。这信息未必有多大用,但多知道一点,总是好的。

07

深秋的某个傍晚,沈栖迟回来得比平时早,脸色却阴沉得可怕,周身弥漫着一股低气压,连佣人们都屏息敛声,走路踮着脚尖。

晚餐时,他几乎没动筷子,只沉默地喝着酒。林见鹿安静地用餐,没有主动询问。

直到晚餐结束,回到书房,沈栖迟才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泄露了城东那块地的底价。”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临门一脚,被恒远截胡。”

城东那块地,是沈栖迟筹划了近一年的重点项目,志在必得。恒远实业,则是近两年崛起的对手,势头很猛。

林见鹿适时地露出惊讶和关切的神情:“怎么会?知道是谁吗?”

沈栖迟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这种疲惫在他身上很少见。“还在查。参与核心报价的就那么几个人……”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扫过林见鹿,带着审视,“你这几天,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不寻常的?”

林见鹿心中一跳,面上却一片茫然和无辜,轻轻摇头:“没有。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养伤,接触的也只有几个来探病的太太,聊的都是衣服首饰孩子……”她微微蹙眉,露出担忧的神色,“损失很大吗?会不会……有内鬼?”

“内鬼?”沈栖迟冷笑一声,眼神阴鸷,“最好别让我抓到。”他似乎排除了林见鹿的嫌疑,毕竟在他眼里,一个足不出户、交际简单的受伤女人,没有能力也没有动机接触这种核心机密。他的烦躁更多是针对生意上的失利和背叛的可能。

“早点休息吧。”他挥挥手,不想再多谈。

林见鹿顺从地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舒出一口气。

不是她做的。她传递出去的信息,并不涉及这块地。但沈栖迟的内部,显然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竞争者的嗅觉,也比想象中更灵敏。

山雨欲来风满楼。

08

沈栖迟开始更频繁地晚归,甚至彻夜不归。别墅里的气氛日益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带着重量。佣人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小心翼翼。

林见鹿的脚伤已基本痊愈,行动无碍。她保持着低调,除了必要的散步和复健,很少离开居住的区域。但她的耳朵和眼睛,比以往更加警觉。

她注意到,沈栖迟身边那个跟了他多年的特助,最近脸色很差,出入书房时总是匆匆低头。她也注意到,沈栖迟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怒吼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父亲林振邦传来消息,海外的一切都已就绪,新的身份、住所、资金通道全部畅通。只等她这边信号。同时,父亲隐晦地提到,针对沈氏的一些“商业上的正常竞争”和“合规性调查”,似乎已经开始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酵。

林见鹿知道,时机正在靠近。她需要最后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的离开不引起沈栖迟立刻疯狂反扑、同时又能让他无暇他顾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一个寒意渐深的清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沈栖迟罕见地在早餐时间出现,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神情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亢奋。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钢笔,却没有立刻签署。

他抬起头,看向安静用餐的林见鹿,忽然开口:“我记得,你大学辅修过国际法?还跟你父亲公司的法务实习过一段时间?”

林见鹿心中微凛,放下餐具,点了点头:“嗯,学过一些基础,实习也只是打杂。”

沈栖迟扯了扯嘴角,将面前的文件推过来一点:“看看这个。一份跨境合作的补充协议,对方临时加了些条款,我的法务总监出差了,副手我不太放心。你看一下,有没有明显的文字陷阱或者对我们不利的隐含条款。”

这是一份测试,也是一次利用。测试她是否真的“有用”,利用她可能残存的专业知识,分担他的一丝压力。

林见鹿接过文件,指尖冰凉。这是一份涉及资金往来和知识产权授权的英文协议,内容复杂。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速浏览。多年的刻意淡忘并未完全抹去底子,一些关键的法律术语和逻辑结构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她抬起头,指向其中两个条款:“这里,关于争议解决地的选择,看似公平,但结合附件三的关联公司注册地,一旦发生纠纷,我们可能会面临非常不利的司法管辖。还有这里,知识产权的后续衍生利益分成比例,在特定条件下存在模糊地带,容易产生分歧。”

她语气平缓,用词谨慎,只指出问题,不做任何倾向性判断。

沈栖迟盯着她指出的地方,看了片刻,又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讶异,似乎还有一丝重新评估的意味。他拿回文件,用笔在她指出之处做了标记。

“嗯。”他只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看来没白学。”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多问。但林见鹿知道,这一刻,自己在他心中的“价值评估”,或许被调高了一点点,同时也可能被划入了“需要稍加留意”的范畴。

这很危险,但也可能是机会。

当天下午,沈栖迟匆匆离家。林见鹿回到房间,反锁房门,从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夹层里,取出一个预付费的匿名手机。她开机,输入一长串号码,发送了一条只有两个字的加密信息:

【待收】

很快,回复到来:【明白。静候。】

她删掉信息,取出SIM卡,折断,连同手机一起,用早就准备好的小锤子彻底砸毁,碎片混入第二天要丢弃的过期化妆品瓶中。

网,已经撒下。鱼,似乎正在朝着预期的方向游动。

接下来,就是等待风起了。

09

风起于青萍之末。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沈氏集团的股价。一连三天,毫无征兆地小幅阴跌,起初并未引起太大关注,直到财经专栏开始出现一些语焉不详的分析文章,提到“激进扩张背后的现金流压力”和“部分投资项目回报率存疑”。

沈栖迟在家的时间更少了,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一次比一次暴躁。书房里彻夜亮着灯,烟雾缭绕。林见鹿甚至闻到了他身上久违的、浓重的烟味。

别墅里的佣人又换了一茬,尤其是靠近书房和门厅的。那个姓王的司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锐利、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老花匠也“因病请假”了许久。

林见鹿越发深居简出,除了每天在别墅监控最完备的主花园散步半小时,几乎不出房间。她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无声无息,却将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纳入感知。

这天夜里,她被隐约的争吵声惊醒。声音来自楼下书房,隔着厚重的门板和楼层,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沈栖迟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和另一个有些熟悉的、带着焦急辩解意味的男声——是那个跟了他多年的特助。

“……怎么可能查到我这里?那份数据只有经手……”

“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证监会的人明天就到!你最好祈祷能把自己摘干净!”

“沈总,我真的没有……”

“滚出去!”

紧接着是摔门声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林见鹿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平稳。证监会?调查?看来,那些埋下的种子,有些已经开始顶破土层了。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一点,或许是父亲那边和其他的“竞争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她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暴风雨,就要来了。

10

调查的到来像一场瘟疫,迅速侵袭了沈氏集团。虽然名义上只是“常规问询”和“协助调查”,但嗅觉灵敏的媒体和资本市场早已闻风而动。股价开始跳水,合作伙伴的电话从询问变成质疑,再到急切地想要撤出或重新谈判。

沈栖迟像一头困兽,四处奔走,动用一切人脉和手段试图扑灭火焰,却发现火头从不止一处冒起。税务、海关、商业合同纠纷、甚至多年前一桩已和解的并购旧案都被重新翻出……问题接二连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

他开始长时间地待在别墅里,不是颓唐,而是更危险的、濒临爆发边缘的沉寂。眼神阴鸷得吓人,书房里不时传来砸东西的巨响。佣人们战战兢兢,送进去的餐食常常原封不动地被端出来。

林见鹿的存在,似乎成了他烦躁情绪的一个出口。有时他会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长时间地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是否与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有关。但更多的时候,他沉浸在自己的焦灼和愤怒中,无暇他顾。

林见鹿越发安静,几乎像个影子。她不再去花园散步,大部分时间待在卧室附带的起居室里,看书,或者对着窗外发呆。她吃得很少,人迅速清瘦下去,下巴尖尖,更显出一种楚楚可怜的脆弱。这种脆弱,或许在某种程度上,麻痹了沈栖迟那根多疑的神经。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也需要维持某种表面的“正常”。一天晚饭时,他看着林见鹿苍白的脸和沉默的样子,忽然命令道:“明天晚上,跟我去参加一个酒会。”

林见鹿抬起眼,有些茫然:“我?可是……”

“没有可是。”沈栖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收拾一下,拿出你最好看的样子。让那些人看看,沈家还没倒。”

这是一场秀。一场向外界展示他沈栖迟依然稳坐钓鱼台、家庭和睦、不受影响的秀。林见鹿是他必须带出去的道具。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低声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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