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的土被刨得松散潮湿。
月光照不进那个新掘出的浅坑。
林智明攥着手电筒,指尖冰凉。
他听着那声音,一下,又一下。
像指甲抠进木头,像牙齿磨着骨头。
就在他的墙外,近在咫尺。
白天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几声短促的呜咽,脚下轻微的触感,母狗那双骤然睁大、映出他扭曲倒影的眼睛。
此刻,那刨地的声音里,似乎也夹杂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不是狗叫。
比那更低沉,更执着,更像……人的哽咽闷在胸腔里,再混着泥土被翻开的湿响。
他知道这声音因何而来。
但他不知道,这双在墙外黑夜中疯狂刨挖的手,究竟属于谁。
也不知道,它们最终会挖出什么。
01
狗叫声是顺着窗户缝钻进来的。
先是细细的一声,像刚抽芽的嫩枝,怯生生的。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便连成一片细碎又潮乎乎的呜咽。
林智明在黑暗里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泛青的晨光里渐渐清晰。
又是它们。
他静静地躺着,没动,只是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绷得发白。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锈的锉刀,贴着他耳廓,来回地磨。
不是尖锐的吵,是黏腻的,甩不脱的烦。
他数到第七天。
连续七个清晨,被这窝新生的、不识时务的畜牲从残破的睡眠里拽出来。
隔壁院子是两个月前租出去的。
租客是个年轻女人,叫叶美玲,在城里上班,周末才回来。
她搬来时带了条黄色的土狗,肚子已经不小了。
林智明当时在院子里修剪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月季,隔着矮墙瞥了一眼。
狗很安静,趴在女人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
女人冲他客气地点了点头,笑容有些拘谨。
他没回应,低头继续剪他的枝子,咔嚓,咔嚓。
心想,安静不了多久。
果然。
上星期,那狗生了。
一窝四个,黄茸茸的肉团,挤在女人用旧纸箱和破棉絮搭的窝里。
从此,他的清静就碎了。
天刚亮,它们叫,要吃的。
中午太阳好,它们叫,在箱子里拱来拱去。
半夜里不知怎么冷了或怕了,它们也叫。
母狗倒是很少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安慰声,舔舐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林智明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窗外的呜咽停了片刻,忽然又拔高了些,带着点焦急。
大约是母狗离开窝去找食水了。
他盯着裂纹,那裂纹像一张嘲讽的嘴。
退休三年,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拥有完整的、无人打扰的夜晚和清晨。
没想到,最后竟毁在一窝狗崽手上。
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尖啸。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笨拙。
踩上塑料拖鞋,趿拉着走到窗边。
隔壁院子的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
纸箱放在院墙根下,紧挨着他这边。
他能想象出那几个小东西挤作一团的样子。
深呼吸一次,冰凉的空气刺痛喉咙。
他转身去厨房灌开水,瓷杯烫手,茶叶在滚水里沉浮,颜色浑浊。
端着杯子回到卧室窗边,狗崽的哼唧声又响起来,断断续续,没完没了。
他喝了一口茶,很苦。
放下杯子时,力道没控制好,杯底磕在窗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隔壁院子里的哼唧声,忽然齐齐顿住。
死一样的寂静,只持续了两三秒。
然后,一只狗崽像是被那声响惊到,发出格外尖细的一声“嗷!”
其他几只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林智明站在原地,握着温热的杯壁,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
水面映出他自己,一张疲惫的,皱纹深刻的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结冰。
02
敲门声是压抑的,一下,两下,停顿,再一下。
叶美玲正在院子里给乐乐的水盆换清水。
乐乐就是那条黄狗,此刻温顺地趴在她脚边,侧腹的毛还没完全长齐,露出一排曾经哺育幼崽的痕迹。
听到敲门声,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墙根下的纸箱。
狗崽们吃饱了,正叠在一起酣睡,只有细小的鼾声。
她擦擦手,走过去拉开院门。
林智明站在门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挺得笔直。
他的视线越过叶美玲的肩膀,落在那个纸箱上,又很快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叶小姐。”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林伯,您有事?”叶美玲挤出一点笑,心里有些发怵。
这老伯搬来隔壁几年,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每次碰面,他都像一尊沉默的石头雕像,眼神硬邦邦的。
“你家这些小狗,”林智明抬了抬下巴,指向纸箱,“太吵了。”
叶美玲怔了怔:“吵?它们……它们还小,晚上可能是饿了或者冷了……”
“不是晚上。”林智明打断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扔出来,“是早上,天没亮就叫。中午也叫。一整天,没个消停。”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向纸箱。
“我年纪大了,睡不好。需要安静。”
叶美玲的脸微微涨红。
她知道狗崽有时会叫,尤其是母狗暂时离开的时候。
可她觉得那声音不大,而且这是平房院子,有点声音不是正常的吗?
“林伯,小狗是这样的,过阵子大点就好了。”她试图解释,语气软下来,“而且乐乐很乖的,它看着它们,不会闹得太厉害……”
“我看着?”林智明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个没能完成的冷笑,“我看着,就是它们现在这样。叶小姐,你是上班的,白天不在家,当然听不见。”
他往前挪了半步,并不靠近,但一种无形的压力透过来。
“我听得见。时时刻刻。”
叶美玲被他话里的冷意刺了一下,也有些恼了。
“林伯,这里是居民区,不是深山老林。有点生活声响是难免的。我总不能把它们的嘴都绑上吧?”
“我没让你绑嘴。”林智明的声音沉了沉,“我让你管好。把它们挪到屋里去,或者想别的办法。别放在墙根底下。”
“屋里?”叶美玲觉得荒谬,“屋里怎么养?它们要拉要撒,还要晒太阳。纸箱放墙根是因为那里背风……”
“那是你的事。”林智明再次打断她,显得有些不耐烦,“我只要结果。安静。”
两人僵持在门口。
乐乐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站起身,走到叶美玲腿边,仰头看着门外的老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林智明的目光下垂,落在黄狗身上。
那狗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动物特有的、直愣愣的探究。
他移开视线。
“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了,叶小姐。”他加重了“不止一次”四个字。
这确实是第四次了。
前两次,他只是在路上碰到她时,简短提了一句“狗有点吵”。
第三次,他敲了门,但叶美玲不在家,是周末回来的她男友开的门,那年轻男人满口答应会注意,态度敷衍。
“这次是最后一次。”林智明说,“我睡眠很差,需要休息。如果明天早上,我再被它们吵醒——”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那未尽的语气比说出来更冷硬。
叶美玲咬着嘴唇,心里的委屈和火气往上涌。
“林伯,您这要求是不是太过了?它们只是小狗!您睡不着,也许是您自己……”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智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冰冷。
看得她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你自己看着办。”
林智明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背依旧挺直,脚步踩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叶美玲“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
乐乐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她蹲下身,抱住乐乐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热蓬松的毛里。
“没事,乐乐,没事。”她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安慰狗,还是在安慰自己。
墙根下,一只狗崽在睡梦中蹬了蹬腿,发出细微的哼哼声。
叶美玲看过去。
四个小黄团,睡得正香,全然不知刚才门外发生过一场关于它们的、不愉快的交涉。
她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挪到屋里?怎么可能。
想办法让它们不叫?她又不是驯兽师。
也许……明天该去买点玩具?或者再垫厚点?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乐乐的毛。
乐乐仰头舔了舔她的下巴,湿漉漉的鼻子蹭过皮肤。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知道要守护自己的幼崽。
叶美玲心里那点恼怒,慢慢被一种隐约的不安取代。
林智明最后那个眼神,和他没说完的话,像一小块冰,硌在她心口。
03
薛玉晴按响林智明家院门铃时,心里已经打了好几遍腹稿。
社区调解员这工作,干久了,什么都得懂点,更多是磨耐心。
门开了,林智明看见她,脸上没什么意外,侧身让她进来。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其规整,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几盆花草摆在墙角,修剪得一丝不苟,却也透着一股子僵硬的精气神,缺了点生机。
“林老师,打扰您了。”薛玉晴笑着开口,用了尊称。她知道林智明是退休教师。
“薛干事。”林智明点点头,领她往屋里走,“为了狗的事?”
“是,叶小姐那边也反映了些情况。”薛玉晴斟酌着用词,“主要还是沟通上有点小误会,大家住得近,互相体谅一下……”
客厅也很整洁,旧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布套,木头茶几上一尘不染,玻璃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边角都泛黄了。
林智明示意她坐,自己坐在对面一张硬木椅子上,腰板依旧挺直。
“不是误会。”他直接说,“是她的狗,确切说,是那窝小狗,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我多次沟通,无效。”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没有情绪,只有结论。
薛玉晴有点头疼。这种讲道理但绝不退让的老人,最难办。
“叶小姐也说了,小狗崽确实难免会叫,她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给窝挪个位置,或者……”
“挪到哪里?”林智明问,“只要还在这个院子,只要声音能传过来,对我来说没区别。我需要的是安静,彻底安静。”
他看向薛玉晴,眼神里带着一种教师审视学生答案般的专注。
“薛干事,我退休了,身体不好。失眠是顽疾。连续一周睡不好,我白天头晕,心慌。这是健康问题。”
薛玉晴点头:“我理解,林老师,您的健康当然重要。但叶小姐那边也有实际困难,狗崽太小,挪进屋不现实,她白天又要上班……”
“那是她的困难。”林智明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能把她的困难,转嫁成对我的伤害。法律也规定,饲养动物不得干扰他人正常生活。”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玉晴知道光劝和是没用了。
她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林老师,我让叶小姐尽量把狗窝挪到离您家远点的角落,再给她点时间,小狗长得快,等满月了,也许就好些了?或者,她可以尽快给小狗找领养……”
“我给了她时间。”林智明打断她,“从生出到现在,一周多。情况只有更糟。至于找领养,那是以后的事,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要的是现在,立刻,安静。”
薛玉晴跟着站起来,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叶美玲的声音,带着哭腔。
“薛姐!薛姐你在里面吗?”
薛玉晴赶紧走出去。
叶美玲站在林智明院门外,眼圈红红的,乐乐跟在她脚边,焦躁地原地打转。
“薛姐,您评评理!”叶美玲看见她,眼泪掉了下来,“我刚才想给狗窝底下加块泡沫垫,软和点,它们可能就不怎么叫了。刚搬开纸箱,林伯就站在他家窗户后面盯着我看!那眼神……我、我害怕!”
林智明也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面色冷峻。
“我看的是狗窝的位置,不是你。”他纠正道,语气毫无波澜,“而且,我是在我自己家里。”
“可你那样看着,就是让人不舒服!”叶美玲提高了声音,委屈和恐惧混在一起,“乐乐都感觉到了,它一直冲你家那边叫!”
乐乐确实冲着林智明方向,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前肢微伏,是警惕的姿态。
林智明的目光掠过狗,又回到叶美玲脸上。
“狗叫,是你没管好。你的狗冲我叫,也是你没管好。”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就像它的崽子一样。”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叶美玲浑身一抖。
薛玉晴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好了好了,都别激动。叶小姐,林老师也没有恶意,就是被吵得厉害,心情不好。林老师,您也消消气,咱们再商量……”
这时,一个身影从路那头慢慢踱过来。
是老邻居罗向东,手里拎着个鸟笼子,笼子罩着蓝布罩。
他大概六十出头,比林智明略矮,有点胖,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看见这阵仗,他停下脚步,没靠近,就站在几米外看着。
目光先扫过抹眼泪的叶美玲,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智明,最后落在薛玉晴脸上,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一种隔岸观火的兴味。
薛玉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招呼道:“罗师傅,遛鸟呢?”
“啊,随便转转。”罗向东应着,晃了晃鸟笼,“这画眉,也得透透气不是?”
他的视线又飘向林智明,停了几秒。
林智明察觉到了,侧过头,与他对视。
罗向东脸上的笑容似乎深了些,冲林智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拎着鸟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走了。
那眼神,那笑容,那声口哨……薛玉晴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不像普通的看热闹。
倒像是……知道点什么。
林智明已经转回身,对薛玉晴说:“薛干事,我的态度很明确。请尽快处理。如果社区解决不了,我会想别的办法。”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门合拢的声音不大,却结结实实。
叶美玲的抽泣声停了,抱着乐乐的脖子,茫然又无助。
薛玉晴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办法。”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智明紧闭的房门,又望向罗向东消失的路口。
刚才那一幕,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
这邻里纠纷,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04
调解没什么结果。
薛玉晴后来在电话里委婉地告诉林智明,她已经尽力劝说叶美玲,叶美玲答应尽量把狗窝往她自己屋子那边挪挪,白天多回家看看。
但她也暗示,小狗嗷嗷待哺,母狗需要进出,完全杜绝叫声,不现实。
林智明握着听筒,只回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知道没用。
挪几米,掩耳盗铃罢了。
下午,他坐在客厅那把硬木椅子上,没开电视,也没看书。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嗡嗡声,还有耳朵里那种轻微的、持续的鸣响。
医生说是神经性耳鸣,伴随睡眠障碍。
退休前粉笔灰吸多了,还是粉笔灰磨掉了什么东西?
记不清了。
安静成了必需品,也成了折磨。一点杂音就能让他头皮发麻,心跳失序。
为了对抗这过分的静,他有时会故意制造点声音。
比如现在,他用指甲轻轻刮着木椅的扶手。
干燥的木头,发出“嘶啦……嘶啦……”的细响。
这声音让他想起别的东西。
也是刮擦的声音,但更粗糙,更急促。
在木头门上,或者……在土墙上?
记忆的触角伸向一片混沌的黑暗,沾着湿冷的夜露和草木腐败的气味。
那是很多年前了。
年轻,瘦削,坐几天几夜火车,再换牛车,颠簸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插队。
住的房子是以前生产队废弃的仓库改的,土墙,茅草顶,夜里风一吹,簌簌掉土。
和他同屋的还有个知青,叫赵什么海?名字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他脸上有几颗白麻子,爱吹口琴,吹得并不好,断断续续,总是一个调。
他们负责看管队里的果园,晚上就睡在果园边上的小屋里。
果园附近有几户农家。
其中一家,养了条黑狗,瘦骨嶙峋,总是拴在院门口的木桩上。
那狗白天很安静,趴在土里晒太阳,眼皮耷拉着。
可一到夜里,尤其是没有月亮的深夜,它就开始了。
不是吠叫。
是嚎。
声音拖得很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开始低沉,慢慢拔高,变得凄厉,像钝刀划破厚厚的棉布。
嚎几声,停一阵,然后用爪子疯狂地刨拴它的那块地面。
“嘶啦……嘶啦……嚓嚓……”
土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乡村夜晚,能传出去老远。
他和赵知青都被吵得睡不着。
赵知青脾气暴,几次想冲出去打那狗,被他拦住了。
“跟畜牲计较什么,累了一天,省点力气。”他当时这么说,自己却也烦躁不堪。
夜里无法安睡,白天干活就没精神,眼皮打架,手上没准头,差点从果树上摔下来。
他去跟那户农家说过。
农家主人是个干瘪的老头,叼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慢吞吞说:“狗么,夜里看家,有点动静正常。拴着呢,又没跑你家去叫。”
沟通无效。
那嚎叫声和刨地声,成了每晚固定的背景音,折磨着他们的神经。
后来,赵知青不知从哪弄来半个硬邦邦的玉米饼子,掰碎了,掺了点不知道什么药粉——大概是弄牲口用的——趁天黑扔到那黑狗面前。
第二天,狗不见了。
老头在院子附近骂骂咧咧找了两天,没找到,也就作罢。
世界清静了。
他和赵知青谁都没再提过这件事。
仿佛那狗从来就没存在过。
刮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阳光移动的痕迹,和灰尘无声的舞蹈。
林智明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指腹因为刚才的用力有些发白。
他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大概是因为那持续不断的噪音吧。
还有那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烦躁。
一样的。
只是当年的黑狗换成了现在的狗崽。
当年的硬玉米饼……
他猛地切断思绪,像关上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站起身,腿有些麻。
走到窗前,隔壁院子静悄悄的。
纸箱还在墙根下,叶美玲似乎还没回来挪动它。
乐乐趴在纸箱旁,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耳朵却时不时动一下。
母狗总是警觉的。
林智明的目光落在乐乐侧腹那片稀疏的毛上。
那下面曾经胀满乳汁,喂养着四个吵闹的生命。
他移开视线,看向更远处。
罗向东家的院门关着,鸟笼大概已经挂回屋檐下了。
罗向东刚才那个眼神……
林智明皱了皱眉。
他搬来这几年,和罗向东打交道不多。点头之交,偶尔在巷口碰到聊两句天气。
罗向东似乎也是个喜欢清静的人,除了遛鸟,很少见他串门。
但刚才,他那一眼,分明不只是看热闹。
像是一种确认,或者……提醒?
提醒什么?
林智明想不出头绪。
只觉得心底那层烦躁,又混入了一丝黏腻的不安。
像墙角慢慢洇开的湿痕,看不见源头,却挥之不去。
他拉上了窗帘。
阳光被隔绝在外,屋子里瞬间暗下来,只剩下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在昏暗里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
“嘶啦……”
他又开始刮扶手。
这次,声音更轻,更缓,像在试图掩盖什么别的声音。
或者,像在呼应记忆深处,那永不停止的刨地声。
05
天是从傍晚开始变的。
先是风没了,空气凝滞得像一块胶,闷得人胸口发堵。
云层从西边堆过来,越积越厚,颜色由灰转黛,沉甸甸地压着屋顶的瓦片和远处电线杆的顶端。
林智明早早吃了晚饭,一碗白粥,一碟酱菜。
洗碗时,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暗得反常,才六点多,已经像是深夜。
隔壁院子里,叶美玲匆匆回来了一趟,给乐乐倒了狗粮,加满水,又蹲在纸箱边看了会儿狗崽,摸了摸乐乐的头,嘴里说着什么。
很快,她又起身,锁了院门,骑着电动车走了。
大概晚上还有事。
风突然来了。
不是吹来的,是猛地撞过来的。
“呜——”一声怪响,卷着地上的沙土和落叶,扑打在窗户玻璃上,噼啪作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开始时疏疏落落,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眨眼间,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哗哗的声响吞没了一切。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闷闷的,像巨兽压抑的喘息。
闪电偶尔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湿漉漉的院落、狂摆的树枝,还有墙根下那个孤零零的纸箱。
纸箱被叶美玲用几块砖头稍微垫高了些,上面盖了块旧塑料布,用石头压着四角。
但风太大了。
一阵狂风打着旋掠过,塑料布的一角猛地被掀起,哗啦啦乱响,石头滚落。
雨水立刻斜扫进去。
纸箱里的狗崽们被惊动了。
冰冷的雨水,震耳的雷声,还有那可怕的、仿佛要撕碎一切的风吼。
第一个崽叫了起来,声音尖细,充满了纯粹的恐惧。
像点燃了一串鞭炮,其他三个立刻跟上。
“嗷——嗷呜——”
“呜哇——”
“嗯嗯——嗷——”
叫声混在风雨雷电里,并不突出,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顽强地穿透厚重的雨幕,钻进林智明的耳朵。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
听着。
不是一只,是四只。
此起彼伏,惊慌失措,拼命呼唤着母亲。
乐乐在雨里焦躁地绕着纸箱打转,试图用鼻子把塑料布拱回去,用身体挡住斜扫的雨水。
它不时低头,舔舔这个,嗅嗅那个,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安慰着幼崽。
但毫无作用。
恐惧攫住了这些小生命,它们只知道用尽全力嘶喊。
林智明走回客厅,坐下。
雨声,雷声,风声,还有那穿透一切、连绵不绝的、幼崽的尖嚎。
他打开电视。
随便一个频道,把音量调大。
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涌出来,试图盖过外面的声音。
盖不住。
那些细细的嚎叫,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缠绕在他的耳膜上。
他调大音量。
电视里的人在尖叫,在奔跑,背景音乐震耳欲聋。
窗外的风雨声和狗崽叫声,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
但下一刻,一个特别近的炸雷,“咔嚓”一声,仿佛就在屋顶劈开。
电视画面猛地闪烁了几下,狗崽们的叫声在这一瞬间骤然拔高,凄厉得变了调。
像被踩住了尾巴,像看见了最可怕的东西。
林智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上眼,手指用力按住两侧。
没用的。
声音无孔不入。
他想起身去把卧室的门也关上,再加一层屏障。
刚站起来,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一下,可能是拖鞋滑,也可能是腿有些软。
他踉跄着往旁边一扑,手胡乱地想抓住什么。
“哐当——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压过了电视里嘈杂的配音,也短暂地压过了窗外的风雨和嚎叫。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去。
地上散落着白色的碎瓷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是他那只旧瓷杯。
用了很多年了,还是当年教书时,教师节一个学生送的。
白瓷,带一个简单的蓝色细边,不名贵,但厚实,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分量。
他一直用着。
此刻,它碎成了大大小小十几片,茶水晕开一小滩深色的痕迹,几片茶叶粘在碎瓷上。
林智明慢慢蹲下身,看着那些碎片。
电视里,无聊的节目还在继续,笑声空洞。
窗外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狗崽们的嚎叫,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响了起来。
它们大概冷,大概怕,大概在疑惑母亲为什么不能完全保护它们。
一声接一声,固执地,顽强地,永不停歇似的。
林智明伸出手,指尖悬在一枚较大的碎瓷片上空。
瓷片边缘锋利,映出他放大的、扭曲的瞳孔。
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这连绵不断的嚎叫,和脚下这摊冰冷的碎瓷,一起龟裂开来。
他维持着蹲姿,很久没动。
只听着。
听着风雨,听着雷鸣,听着电视里虚假的热闹。
还有,那四道细小却无比清晰的声线,如何一丝丝,将他最后那点名为“耐心”的东西,彻底绞碎。
夜还很长。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缠绵。
狗崽们的嚎叫,也变成了疲惫的、间歇的呜咽,但始终没有停止。
像背景音里一根生锈的琴弦,被无形的手指时不时拨动一下,发出喑哑的、令人牙酸的颤音。
林智明终于站起身,没去收拾那些碎片。
他绕过它们,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风涌进来。
隔壁院子,乐乐浑身湿透,紧紧趴在纸箱口,尽可能为里面的幼崽遮挡风雨。
纸箱一角仍然敞着,塑料布委顿在地。
它时不时扭过头,舔舔挤在它腹下颤抖的小东西,发出低低的、安抚的哼哼。
但它的耳朵竖着,转向林智明窗户的方向。
黑暗中,那双狗眼似乎准确地捕捉到了窗后的人影。
隔着雨丝,遥遥对视。
林智明“唰”地拉上了窗帘。
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
那呜咽,还在。
他慢慢走回卧室,和衣躺下,睁着眼,看着黑暗。
等待天明。
或者,等待别的什么。
06
雨后的阳光格外有穿透力,亮得刺眼。
水汽从地面蒸发起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也有些微动物巢穴特有的、暖烘烘的腥气。
林智明一夜没怎么合眼。
那些细碎的呜咽和哼唧,时断时续,像蚊子嗡嗡,盘旋在意识边缘,赶不走,躲不开。
天亮后,声音更清晰了些。
大约是饿了,或者单纯只是醒了,开始新一天的活动和吵闹。
他起床,头重脚轻。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的自己,动作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煮粥,吃简单的早饭。
收拾厨房时,他扫掉了那些碎瓷片,用旧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处理什么危险品。
上午,他坐在院子里,试图看一会儿书。
阳光落在书页上,字迹有些晃眼。
隔壁很安静。
叶美玲大概去上班了,院子里只有乐乐和它的孩子们。
狗崽们的声音不大,但持续。
在纸箱里拱动的窸窣声,互相推挤时不满的哼叫,尝试爬出纸箱边缘又跌回去的细小惊叫……
林智明翻了一页书。
没看进去一个字。
那些细微的声响,被放大,填满了他周围的空气。
他合上书,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走到靠近隔壁的那面墙下。
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出暗绿的苔藓,湿漉漉的。
墙那边,就是那个纸箱。
他能听到更清晰的动静,甚至能想象出那几个毛团在有限空间里制造出的所有忙乱。
乐乐似乎察觉到了墙这边的动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
带着警惕。
林智明站住了。
午后,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连风声都停了。
也是那窝狗崽,在饱食嬉闹后,应该沉入睡眠的时候。
但不知怎的,今天它们格外兴奋。
也许是被昨夜风雨吓到后的反弹,也许是单纯的精力过剩。
一只开始叫,声音稚嫩却响亮。
另一只立刻加入,像是在比赛。
第三只,第四只……
不是恐惧的嚎叫,而是那种玩闹的、无意义的、精力充沛的吠叫和呜咽。
此起彼伏,毫无章法,充满了无知无觉的欢腾。
林智明坐在客厅里。
那声音穿透墙壁,毫无阻碍地涌进来。
他试过关窗,没用。
试着戴上去年女儿给他买的降噪耳塞,塞进耳朵,世界瞬间被一种沉闷的、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取代。
可几分钟后,那吠叫声仿佛能穿透物理隔阂,变成一种尖锐的震动,直接敲打在他的颅骨内侧。
他扯掉了耳塞。
声音更加清晰地扑面而来。
像潮水,一浪一浪,冲刷着他理智的堤岸。
他站起来,坐下。
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再走回来。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松开,再蜷缩。
太阳穴的跳动越来越剧烈,和幼犬吠叫的频率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节奏。
他想起昨晚碎裂的瓷杯。
想起很多年前果园外那条黑狗凄厉的夜嚎。
想起赵知青扔出去的,掺了药粉的硬玉米饼。
想起这些天破碎的睡眠,薛玉晴和稀泥般的调解,叶美玲委屈又固执的脸,罗向东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烦躁和无力感,被这午后阳光下无休无止的、欢快的犬吠煮沸了,蒸腾着,往他头顶冲。
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彻底的,能让这一切声音停止的出口。
他推开客厅的门,走到院子里。
阳光白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烫。
他径直走向那面墙。
墙那边,吠叫声还在继续,天真,吵闹,无忧无虑。
他绕出自家院门,走到叶美玲的院门外。
院门是简单的铁栅栏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叶美玲白天上班,有时会这样,方便偶尔回来的邻居或社区人员照看一眼。
林智明推开铁门。
铁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纸箱仍在墙根下,被阳光晒着。
四只黄茸茸的狗崽,大约一个多月大,已经能蹒跚走动了。
它们正在纸箱内外爬进爬出,互相追逐、扑咬,发出兴奋的“汪汪”声和“呜呜”声。
乐乐原本趴在稍远处一片阴影里打盹,门响的瞬间就站了起来。
它看到林智明,愣了一下,尾巴没有摇,而是慢慢垂了下去,身体微微绷紧。
它认得这个人,这个每次出现都带着冷硬气息、让主人不安的邻居。
林智明看也没看乐乐。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四只毫无察觉、仍在嬉闹的小狗身上。
他朝纸箱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过于平稳。
乐乐喉咙里的低呜声变大了,它向前走了两步,挡在林智明和纸箱之间,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警惕,还有逐渐升起的、动物本能的恐惧。
它不明白这个人要做什么,但那股不善的气息,它嗅到了。
林智明停住了,低头看着拦路的母狗。
乐乐没有退让,尽管它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幼崽,又转过来,对着林智明,从喉咙深处挤出更加明确的、警告性的低吼。
“呜——汪汪!”
它叫了两声,试图吓退侵入者。
这叫声刺激了狗崽们,它们短暂地停止嬉闹,看向母亲和这个陌生人的方向。
然后,其中一只最胆大的,大概觉得母亲在玩什么游戏,竟颠颠地朝着林智明的脚边爬了过来,小尾巴摇得像朵蒲公英。
乐乐焦急地叫了一声,想用鼻子把幼崽拱回去。
但来不及了。
林智明的视线,从护崽的母狗身上,移到脚边那个毫无防备、甚至试图啃他鞋带的小黄团。
阳光很烈,晒得他有些眩晕。
耳朵里,是母狗焦急的吠叫,是其他狗崽被母亲情绪感染发出的哼哼,是整个世界嘈杂的、令人崩溃的背景音。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尖锐的洪流,冲垮了最后一道闸门。
他没有弯腰。
只是抬起了脚。
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穿着老旧塑料拖鞋的脚,悬在那只懵懂抬头的小狗上方。
乐乐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到极致的哀嚎,猛地朝林智明的腿撞来,想把他撞开。
但它的力量太小了。
林智明的身体只是晃了晃。
他的脚,落了下去。
脚下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几乎微不可闻的呜咽。
像一个小水泡,噗地破裂了。
紧接着,是某种细小骨骼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轻响。
很轻,但在林智明听来,却如同惊雷。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阳光,空气,风,声音。
一切都凝固了。
乐乐撞在他腿上的动作僵住了,它仰着头,那双湿漉漉的棕色眼睛,瞬间睁大到极限。
里面清晰地映出林智明冰冷而模糊的倒影,也映出他脚下那一小团骤然失去生机、不再动弹的黄色绒毛。
那双狗眼里,先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像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随即,茫然被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剧烈的痛苦和惊恐撕裂、淹没。
它没有立刻去查看幼崽,而是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颤,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破碎的哀鸣。
那不是吠叫,是嚎哭。
来自灵魂深处的、动物式的嚎哭。
短促,凄厉,瞬间哑掉。
然后,它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扑向林智明的脚边,用鼻子疯狂地去拱那只软趴趴的小身体,舌头急切地舔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绝望的“呜呜”声。
试图把它唤醒。
其他三只狗崽被母亲凄厉的哀鸣和疯狂的动作吓住了,缩在纸箱边,发出恐惧的、细细的尖叫。
世界并没有真的安静。
母狗绝望的呜咽,幸存狗崽的惊叫,还有林智明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交织成一片更混乱、更令人窒息的声响。
但奇怪的是,那持续不断、折磨他许久的、无意义的欢快吠叫,确实停止了。
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似乎早已在心底某个阴暗角落预演过的方式。
林智明低下头。
看着脚下。
看着那只了无生息的小狗。
看着母狗疯狂而无用的舔舐。
看着它抬起头,再次看向他时,那双眼睛里,痛苦已经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刻骨的仇恨。
还有恐惧。
对眼前这个两脚怪物,最原始的恐惧。
它不再试图攻击,只是死死护在剩下的三只幼崽前,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龇着牙,发出持续不断的、从齿缝里挤出的低吼。
像誓言,像诅咒。
林智明移开了脚。
塑料拖鞋的底边,沾了一点暗色的、湿黏的痕迹。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转身,走出了这个院子。
自始至终,没再看那只母狗和它的孩子们一眼。
铁栅栏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院子里,只剩下母狗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和幼崽们不明所以的、细细的啜泣。
阳光依旧炽烈,公平地洒在生机与死寂之上。
林智明走回自己家,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很久。
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耳朵里,那些嘈杂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嗡鸣般的寂静。
以及,那声短促呜咽和轻微碎裂声,在脑海深处不断回放、放大的清晰轨迹。
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双手。
水流哗哗,冲过指缝。
怎么也洗不干净那种感觉。
那触感。
那声音。
07
夜晚来得格外迟。
天边堆着厚重的、暗紫色的云,迟迟不肯散去最后一缕天光。
林智明没有开灯。
他坐在客厅的黑暗中,那把硬木椅子仿佛成了他的一部分。
晚饭没吃,不饿。
喉咙发干,却不想动。
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脱力感,四肢沉甸甸的,思绪却轻飘飘的,无法聚焦。
耳朵里持续的嗡鸣还在,但外界的声音,似乎真的被隔绝了。
隔壁院子,一下午都异常安静。
没有狗崽的吠叫,没有嬉闹的窣窣声。
甚至,连母狗乐乐的声音也没有。
死寂。
一种比吵闹更让他心悸的死寂。
他努力去回想白天那一刻的细节。
抬脚,落下,触感,声音,母狗的眼神……
画面是清晰的,但包裹在周围的那层情绪,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当时是愤怒吗?是烦躁到极致的爆发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的程序执行。
输入“无法忍受的噪音”,经过某个临界点,输出“物理消除声源”。
简单,直接,残酷。
而此刻,程序执行完毕,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耗尽能源的机器,空转着。
夜深了。
云层终于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浓墨般的黑暗浸透了一切。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远处偶尔有车灯的光柱扫过,瞬间照亮窗帘的纹理,又迅速消失。
林智明维持着坐姿,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他的腿开始麻木,腰背的酸痛变得难以忽视。
他动了动,想站起身去倒杯水。
就在他身体重心移动,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声响的刹那——
另一种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嚓……”
很轻,但极其清晰。
来自屋外,来自他家的后院墙根下。
林智明的动作凝固了。
他侧耳倾听。
黑暗中,听觉被放到最大。
“嚓……嚓……”
又来了。
不是风吹动树叶,不是虫鸣。
是一种……摩擦声。粗糙,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或者什么钝器,一下一下,刨着墙根下的泥土。
林智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窗。
窗户关着,拉着旧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但声音的方位无比明确。
就在那扇窗外的下方,紧挨着院墙与地面的交界处。
那里原本是一片硬实的泥土地,长着些杂草,平时很少有人过去。
“嚓……嚓嚓……”
声音持续着。
不快,但每一次都落得很实,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停歇的劲儿。
林智明轻轻站起身,麻木的腿传来针刺般的疼痛,他趔趄了一下,扶住桌子。
声音没有停顿。
他踮着脚,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挪到那扇小窗边。
手指捏住窗帘的边缘,冰凉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
他深吸一口气,将窗帘拉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后院没有灯,只能隐约看到院墙黑黢黢的轮廓,像一道更高的、更沉重的阴影,压在更深的黑暗之上。
声音,就是从墙根那片最浓的阴影里传出来的。
随着他拉开窗帘,那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
仿佛知道他在听。
林智明屏住呼吸,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试图看清下面到底有什么。
是野猫?是黄鼠狼?还是……
白天那只母狗?
不可能。叶美玲的院子在前侧,隔着房子和前面的院墙,乐乐不可能绕到他家后院来。
而且,这刨地的声音,力度和频率,不太像狗。
狗刨坑会更急促,更杂乱。
这个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坚持。
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执行某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又一下。
这次,林智明似乎还听到了一点别的。
一种极其低微的,被压抑着的……呜咽?
更像是一种喉咙被扼住,气流强行通过狭窄缝隙时发出的、混浊的哽咽。
和刨土声混在一起,若有若无,听得人后颈发凉。
是谁?
林智明的背脊绷紧了,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来。
他维持着拉开窗帘缝隙的姿势,一动不动。
眼睛瞪得发酸,却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声音,固执地、不断地从墙根那片黑暗里冒出来,钻进他的耳朵,爬进他的脑子。
像在挖掘。
又像在……寻找什么。
时间在黑暗和这单调的声音里被拉长,扭曲。
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度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那刨地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停得非常干脆。
就像它开始得一样突兀。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泥土被拨弄,又像是什么东西拖着地面缓缓移动。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墙另一边的方向。
那边,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荒地,更远处是几栋等待拆迁的破旧老屋。
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夜风吹过墙头野草的细微沙沙声,还有林智明自己压抑的、有些粗重的呼吸。
他松开捏着窗帘的手指,布料滑回原处,遮住了那道缝隙。
黑暗重新将室内填满。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耳朵里,那“嚓嚓”的刨地声,仿佛还在回响。
还有那声模糊的呜咽。
不是狗的。
那会是什么?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皮肤冰凉,喉结在手指下滚动。
他想起了白天,自己脚下那声短促的呜咽。
想起了母狗那双骤然空洞又瞬间被痛苦淹没的眼睛。
墙外那个……是在学吗?
还是在……提醒他?
一股更深的寒意,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黏稠的恐慌,从心底最暗的角落弥漫开来,迅速淹没了那点程序执行完毕后的空虚。
他忽然意识到,那窝狗崽的吠叫是停止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就在他的墙根下。
在这片浓得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08
刨地声没有消失。
它成了夜晚固定的节目。
第二夜,第三夜……时间不固定,有时刚入夜不久,有时是深夜,有时甚至接近凌晨。
但总是在最寂静、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时刻,突兀地响起。
位置也没变,就在那扇小窗外的墙根下。
每次持续十几分钟,或者更长,然后毫无预兆地停止,伴随着窸窣远去的声响。
林智明试过在白天去查看。
后院墙根下,那片原本只是长着杂草的硬土地,变得一片狼藉。
泥土被翻刨得松散,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湿土,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浅坑,大约有脸盆大小,深度不到一尺。
坑周围散落着被刨断的草根和碎土。
他蹲在坑边,仔细看。
土里除了碎石和草根,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骨头,没有玩具,没有任何能解释这疯狂挖掘行为的原因。
坑底和边缘的泥土上,有一些痕迹。
像是爪印,但又不太清晰,被反复的刨动弄得模糊一片。
大小……比乐乐的爪子似乎要小一点,也更细长一些。
不完全是狗的。
也不完全是人的。
介于两者之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林智明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些爪印的边缘。
泥土冰凉湿润。
他缩回手,盯着那个浅坑。
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每夜在这里,执着地刨挖?
挖什么?
这里能有什么?
他在这房子住了快十年,后院几乎没动过,墙根下除了土就是杂草。
难道……是很多年前埋下的什么东西?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记忆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很多地方已经模糊褪色。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环顾后院。
除了这个新出现的浅坑,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荒芜,寂静。
但当他抬起头,看向那面隔开自家与后面荒地的院墙时,目光顿住了。
墙头靠近角落的地方,有几块砖的缝隙里,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新鲜。
像是……最近被蹭过。
他走过去,仰头细看。
砖缝里,夹着几根细短的、深褐色的毛。
不是人的头发。
也不像狗的毛那么粗糙。
他踮起脚,想够下来看看,却差了一点。
隔壁院子,依然安静。
叶美玲似乎请了几天假,白天也常在家。
林智明偶尔从窗户看到她,她总是红着眼圈,神色憔悴,抱着乐乐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乐乐也变了。
它不再活泼,总是紧紧挨着叶美玲,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林智明家的方向。
当它的目光偶尔与窗后的林智明对上时,那里面的仇恨已经沉淀成一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漠然。
它不再吠叫,甚至很少发出声音。
那三只幸存的狗崽,也不见了往常的吵闹。
它们挤在母亲身边,很安静,偶尔动一下,发出一点细微的哼唧,立刻会被乐乐用舌头安抚地舔舐。
一种沉重的、哀伤的寂静,笼罩着那个曾经喧闹的小院。
林智明拉上窗帘。
他不想看。
但那种寂静,比吵闹更让他不安。
它像一面镜子,无声地映照出他做过的事。
而墙外每夜准时响起的刨地声,则像一种嘲弄的旁白,提醒他那件事并未真正结束。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白天昏昏沉沉,夜里惊醒,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悸半天。
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吃东西味同嚼蜡。
他试图忽略那声音,用棉花塞住耳朵,打开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
可那“嚓嚓”声,总能穿透一切屏障,精准地钻进他的耳膜。
甚至,他开始产生幻觉。
白天坐在屋里,有时会冷不丁觉得,那刨地声就在隔壁房间响起。
猛地冲过去,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里飞舞的灰尘。
夜里,他有时会梦到那个浅坑。
坑越来越深,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到底。
然后,从坑底慢慢伸出什么东西……细长的,沾满泥土的……
他总是在这个时候惊醒,浑身冷汗。
第四天下午,社区干事薛玉晴又来了。
这次,她的表情很严肃。
“林老师,”她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和困惑,“叶小姐家的狗……死了一只。”
林智明正在倒水,水壶悬在半空,顿了顿。
“哦。”他应了一声,把水倒进杯子,“怎么死的?”
薛玉晴盯着他:“她说,是被人踩死的。就在她家院子里,当着母狗的面。”
林智明放下水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有点烫,他面不改色。
“是吗?那太不幸了。”他说,“找到是谁干的了吗?”
他的平静,让薛玉晴有些愕然,也有些气闷。
“叶小姐说……她怀疑是附近的人,但没证据。”薛玉晴斟酌着词句,“林老师,您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林智明摇摇头:“没有。我睡得早,不太清楚。”
薛玉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他。
林智明坦然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只有疲惫和空洞。
“林老师,”薛玉晴放缓了语气,“我知道您之前被狗吵得很烦。但不管怎样,伤害小动物……总是不对的。叶小姐现在情绪很低落,那只母狗也……怪可怜的。”
“薛干事,”林智明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你来是为了说这个,我知道了。但我没什么可说的。狗死了,我也很遗憾。但它的吵闹,确实给我造成了困扰。现在,”他顿了顿,“至少安静了。”
薛玉晴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林老师,您休息。我……再去别处问问。”
她起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智明已经转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僵硬而孤直的背影。
薛玉晴走了。
林智明还站在原地。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安静了?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夜晚,刨地声如期而至。
比前几晚似乎更用力,更急促了些。
像是在回应白天薛玉晴的到访,像是在嘲讽他所说的“安静”。
林智明没有再去窗边看。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
这一次,除了刨地声和那隐约的呜咽,他似乎还听到了一点别的。
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刮擦到了埋在土里的石块。
“嘎吱……”
轻微,却刺耳。
紧接着,刨地声停了一瞬。
然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和力度,再次响起!
“嚓嚓嚓嚓——”
泥土被猛烈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林智明猛地捂住了耳朵。
手指冰冷。
他忽然想起罗向东。
那个总是一脸兴味看着热闹的老邻居。
这几天,罗向东似乎也格外安静。
很少见他出来遛鸟,偶尔碰到,他也是匆匆点点头就走,眼神有些闪烁,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探究的笑。
他在躲什么?
还是……知道什么?
墙外,那疯狂的刨挖声,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渐渐平息。
然后是更长久的、拖沓的窸窣声,仿佛挖到了什么东西,正在费力地拖拽。
声音再次远去。
院子里重归死寂。
林智明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日历前,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着上面的日期。
然后,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第三个叉。
他盯着那个浅坑的方向,虽然隔着墙壁什么也看不见。
下一个夜晚,它会挖到什么?
那“嘎吱”的刮擦声,是什么东西?
罗向东奇怪的沉默,又意味着什么?
疑问像藤蔓,在黑暗里悄然滋生,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坑边。
而坑底的东西,马上就要被挖出来了。
09
林智明开始留意罗向东。
这个沉默了几年的老邻居,忽然成了他混乱世界里一个突兀的焦点。
罗向东退休前是做什么的?没人说得清。他似乎有点小钱,不用为生计发愁,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伺候他那几笼画眉鸟。
他独居,老伴早逝,有个儿子在南方,很少回来。
平时话不多,但喜欢看热闹,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懒得说破。
但最近,那笑容不见了。
林智明故意在巷口“偶遇”他几次。
罗向东要么匆匆打个招呼就走,要么就低着头,含糊应一声,眼神躲闪,不敢与林智明对视。
有一次,林智明直接问:“罗师傅,最近晚上睡得可好?我这边老觉得墙外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刨地。”
罗向东正在给鸟笼加水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僵硬:“刨地?野猫野狗吧?这老房子附近,这些东西多。”
“听着不像猫狗。”林智明盯着他,“倒像是……有什么想从地里出来。”
罗向东猛地抬起头,脸色在瞬间有些发白。
他迅速低下头,摆弄着鸟笼的挂钩,声音发干:“林老师你说笑了,土里能有什么……都是泥巴石头。怕是您最近没休息好,听岔了。”
说完,他拎起鸟笼,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巷子。
那仓皇的背影,更像是在逃离什么。
林智明站在原地看着,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罗向东肯定知道什么。
而且,他在害怕。
墙外的刨地声还在继续,夜复一夜。
那个浅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周围的泥土被翻得到处都是。
林智明不再只是夜里听了。
他白天也去查看,甚至用手扒拉过坑里的土。
除了碎石头和草根,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坑的深度,已经超过了两尺。
这么挖下去,迟早会挖到地基,或者别的什么。
第五天夜里,刨地声没有在惯常的位置响起。
林智明等了好久,直到快凌晨,以为今晚不会有了。
刚要松懈,一阵极其轻微的“嚓嚓”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更远一些,靠近院墙与侧面邻居交界的那一头。
那里地势略高,土质更硬,平时杂草都不怎么长。
林智明悄无声息地移到那边的窗户,掀开一角窗帘。
月光很淡,勉强能勾勒出院墙的轮廓。
墙根下,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伏在地上,奋力刨挖。
黑影不大,轮廓有些奇怪,不像人那样直立,也不像狗那样四肢着地。
像是……半蹲半趴着。
动作机械而执着,每一次挥动前肢(或者是手?),都带起一小蓬泥土。
月光太暗,看不清细节。
只能看到那黑影偶尔停下来,似乎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然后继续。
林智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是动物?是人装的?还是……
就在这时,那黑影突然停下了动作。
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朝着林智明窗户的方向。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缕,极其短暂地照在那张转过来的脸上。
林智明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不是狗的脸。
也不是人的脸。
或者说,是一张扭曲的、介于人和动物之间的脸。
黑暗模糊了具体的五官,但那双眼睛的位置,反射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幽光。
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仿佛也在看着他。
隔着窗户,隔着黑暗,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时间凝固了。
林智明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手指死死抠着窗台,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那黑影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它只是“看”了他那么一两秒钟。
然后,它重新转回头,继续刨地。
声音依旧,节奏不变。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林智明知道,它发生了。
那东西知道他在看。
它不在乎。
林智明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狗。
不是野猫。
那是什么?
罗向东害怕的,就是这个吗?
后半夜,他再也没合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转过来的、模糊扭曲的脸,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更加憔悴的脸色,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跟着痕迹,去看看那东西到底去哪了。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白天,他仔细检查了院墙内外。
除了那个越来越深的坑,在侧面院墙的外沿,靠近荒地的那一侧,他发现了一些新鲜的痕迹。
泥脚印,很浅,但依稀可辨。
还是那种奇怪的、细长的不完全像爪子的印记。
沿着墙根,断断续续,通向后面那片荒地和更远处的老旧居民区。
那片老房子大多空了,等待拆迁,平时几乎没人去。
林智明犹豫了很久。
下午,阳光还算好的时候,他换上一双旧鞋,沿着那些模糊的痕迹,慢慢走了过去。
荒地杂草丛生,有半人高。
痕迹时隐时现,需要仔细辨认。
穿过荒地,是一片断壁残垣。几栋老旧的平房歪斜着,门窗破损,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这里弥漫着一股衰败、潮湿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痕迹在其中一栋看起来最破败、院子也最大的老房子门口,消失了。
院门是两扇腐朽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布满虫蛀的小孔。
林智明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
他看了看四周。
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声。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木门。
“吱呀——”
一声漫长而刺耳的呻吟,木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乎没过膝盖。
正屋的房门洞开,里面黑乎乎的。
而在院子的中央,最显眼的位置,长着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枝叶却稀疏枯黄,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槐树下方的地面,泥土有明显翻动过的痕迹,比林智明家墙根下的那个坑,范围更大,也更凌乱。
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在这里进出。
林智明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槐树根部。
那里,在翻松的泥土边缘,露出了一角锈蚀的深色金属。
像是……一个铁盒子的边角。
被什么东西从土里刨出来了一部分,又随意地扔在那里。
铁盒旁边,散落着几根细小的、颜色灰白的……骨头?
像是动物的骨骸,很小,很细。
林智明的呼吸屏住了。
他一步步,极其缓慢地,走进这个荒芜的院子。
踩着及膝的荒草,发出窸窣的声响。
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
朝着那个半埋在土里的铁盒子,和那副小小的骨骸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松软的流沙上,不知深浅。
他离槐树越来越近。
能看清铁盒子斑驳的锈迹,看清那些小骨头的形状。
能看清槐树粗糙树皮上的裂纹,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嘴巴。
他停在了铁盒子和骨骸前。
蹲下身。
手指颤抖着,伸向那角冰凉的铁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铁锈的刹那——
“沙沙……”
身后的荒草丛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动了一下。
林智明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10
林智明的手指悬在铁盒上方,冰冷的锈气钻进鼻腔。
身后的“沙沙”声,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像风吹过草叶,又像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这院子里,除了他,还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一直在这里,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靠近槐树。
也可能,是跟着他来的。
从那个每夜刨挖的墙根,跟到了这个荒芜的院落。
林智明维持着蹲姿,背脊僵硬,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黏在自己后背上。
冰冷,专注,带着某种原始的探究。
不是人的目光。
至少,不完全是。
他慢慢收回手,没有去碰铁盒。
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荒草在下午稀薄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在他身后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草丛被压塌了一小片。
那里,蹲着一个“人影”。
说它是人影,因为它有大致的人形轮廓,蜷缩着,头低垂,长发(或者是蓬乱的毛?)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它身上裹着破烂不堪、沾满泥土的布片,颜色灰暗,几乎和周围的荒草融为一体。
露出的手脚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上面沾着新鲜的泥垢。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手(或者说是前肢),手指细长,指甲却异常尖锐弯曲,里面塞满了黑泥。
就是这双手,每夜在他墙根下疯狂刨挖。
此刻,它安静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透过发丝的缝隙,能感觉到那两道实质般的视线,正牢牢锁定着林智明。
林智明没有动,也没出声。
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时间和空气一起凝固了,只有阳光里漂浮的微尘,在缓慢沉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分钟。
那蹲着的“人影”,忽然动了。
它没有站起来,而是用那种半蹲半爬的姿势,朝着林智明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动作有些笨拙,但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协调。
林智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
但它停下了。
就在离他大约两米远的地方。
它慢慢抬起了头。
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它的脸。
林智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
或者说,曾经是。
五官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但皮肤灰败,嘴唇干裂,脸颊深深凹陷下去。
而那双眼睛……
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
只有一片浑浊的、毫无焦点的灰白色。
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翳。
但这双“盲眼”,却准确地“看”着林智明。
不,不是看。
是在“感知”。
通过声音?通过气味?通过某种更原始的、无法理解的方式。
少年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嗬嗬的气流声。
像是在尝试说话,却已经忘记了如何发声。
林智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尘封的闸门被猛地冲开。
不是这张脸。
不是这个少年。
是另一张脸,另一个少年,在更久远的、被刻意遗忘的时光里。
潮湿的南方乡村,闷热的夏夜,蚊虫嗡嗡作响。
他作为下乡知青,住在村头的仓库。
村里有个傻孩子,大概十三四岁,不会说话,智力似乎也有问题。
总是脏兮兮的,穿着一身破衣服,在村里游荡。
村民叫他“哑巴仔”,或者更不客气的“傻仔”。
他喜欢小动物,常常捡些受伤的鸟雀、甚至刚出生就被遗弃的小猫小狗,偷偷养在村后山脚一个废弃的瓜棚里。
用省下来的、硬得硌牙的饼子碎屑喂它们。
那些小动物也奇怪,不怕他,会凑近他脏乎乎的手。
哑巴仔不会说话,但对着那些小动物时,喉咙里会发出温柔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时候,林智明和同屋的赵知青,正被隔壁农家那条夜夜嚎叫刨地的黑狗折磨得精神衰弱。
赵知青弄来了掺药的玉米饼。
林智明知道。
他没有阻止。
他甚至……在赵知青犹豫的时候,说过一句:“要弄就弄干净点,别留后患。”
后来,黑狗不见了。
哑巴仔在村里疯了似的找了好几天,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找不到。
再后来……
林智明的记忆在这里卡住了,一片模糊的黑暗。
只记得离开那个村子回城前夕,似乎听说哑巴仔也不见了。
有人说他掉进山塘淹死了,有人说他追着什么小动物跑进深山迷了路。
没人深究。
一个傻孩子,不见了,在那个年代,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悄无声息。
可现在……
眼前这个蹲在荒草里、用灰白盲眼“看着”他的少年。
那依稀的轮廓,那茫然痛苦的神情,那喉咙里嗬嗬的气流声……
难道……
不,不可能。
这么多年过去了,哑巴仔如果活着,也该是中年人了。
而且,眼前这个“东西”,虽然有着少年的身形和面孔,却透着一股非人的、朽败的气息。
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某种执念的化身。
少年又嗬嗬地响了几声,细长尖锐、沾满泥污的手指,抬了起来。
不是指向林智明。
而是指向他身后,槐树下那个半埋的铁盒,和那副小小的动物骨骸。
然后,手指慢慢移动,指向林智明。
再指回铁盒。
来回反复。
像一个笨拙而急切的手势。
它在问?
还是在……陈述?
林智明顺着它的手指,再次看向铁盒和骨骸。
那副小骨头,看大小,像猫,或者很小的狗。
铁盒子……
他忽然明白了。
每夜的刨挖,不是在寻找。
是在“埋葬”。
或者,是在“重现”。
重现很多年前,某个被埋葬的场景。
而眼前这个“少年”,就是那个执拗的、不肯离去的掘墓人。
它挖的不是土,是记忆。
是痛苦。
是林智明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罪。
少年不再打手势。
它慢慢地,重新低下头,恢复了最初那种蜷缩的、防卫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流和激动,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
只是,那双灰白的盲眼,依然透过发丝的缝隙,“望”着林智明。
林智明缓缓站起身。
腿因为蹲得太久而麻木刺痛,他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粗糙的槐树干。
树皮硌着手心,冰冷而真实。
他再次看向铁盒,看向骨骸,看向那个蹲在荒草中、与周遭破败融为一体的“少年”。
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爬上了东边的屋檐。
清冷的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恰好落在槐树下,落在铁盒和骨骸上,也落在少年苍白沾泥的侧脸上。
一切无所遁形。
林智明终于弯下腰,捡起了那个锈蚀的铁盒。
很轻。
盒盖没有锁,只是扣着,但锈死了。
他用了点力,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盖子弹开了。
盒子里没有珍宝。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褪色发脆的纸,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还有一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腼腆的清瘦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背景是乡村的土屋和田埂。
少年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看不清品种的狗崽。
少年的脸,和眼前荒草中那张灰败的脸,隔着漫长的、腐朽的时光,依稀重叠。
林智明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展开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铅笔写的,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词句:“……小黑不见了……他们都说它跑了……我知道不是……”
“……捡到一只小花猫,腿断了……我用布条给它包上……”
“……林知青……和赵知青……他们不喜欢狗叫……”
“……我要把它们藏好……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盒子里……留给……”
后面的字,彻底被锈迹和水渍晕开,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墨团。
林智明抬起头。
月光下,荒草中的“少年”依旧蹲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它还是个“活物”。
它感知到了林智明在看照片和纸条。
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嗬嗬的、气流摩擦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多了点别的。
像是悲恸,又像是……终于被看见的、茫然的释然?
林智明握着冰冷的铁盒和脆弱的纸片,站在老槐树下。
夜风穿过破败的院落,吹动荒草,也吹动少年褴褛的衣角。
远处,依稀传来城市夜间的微弱车流声。
而这里,时间仿佛还凝固在那个燥热痛苦的夏夜,那个黑狗消失的黄昏,那个哑巴仔四处寻找的雨天。
他以为踩死的,只是四只吵闹的狗崽。
他以为摆脱的,只是持续不断的噪音。
却不知道,自己多年前无心掷出的石子,早已在时光的泥沼里,孵出了一只沉默的、啃噬记忆的怪物。
这怪物每夜刨挖的,不是他家的墙根。
是他自己锈死的心门,和里面早已腐烂发臭的过往。
现在,门被挖开了。
月光照了进来。
照见了他,照见了它,照见了铁盒,照见了骨骸。
也照见了,那条横亘在人与非人、过去与现在、罪孽与惩罚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
林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槐树叶,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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