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春晚开场锣鼓最喧闹的时候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又疏远的名字:父亲。

我没立刻接,看着手机在手心震动。

李晓萱在厨房喊我摆碗筷,声音隔着玻璃门,有些模糊。

我走到阳台,冷风灌进来,按下接听键。

父亲的声音比记忆里更干涩,背景很静,没有电视声。

他照例问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然后他说,初三,你姑姑他们都来,你记得来。

没有询问,是通知。

窗外的烟花炸开,映亮了我新房里未拆封的纸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不了。

我刚升了总监。

今年初三要暖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最后,他只“哦”了一声。

挂断前,似乎有极轻微的、一声像是叹息的尾音。

但那也可能只是电流的杂音。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别家团聚的哄笑。

暖房那天,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的人,让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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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邮件弹出时,我正在修改年终汇报的最后一页PPT。

“晋升通知”四个字,很显眼。

我移动鼠标,点开,逐字看完。

市场部总监,郭靖琪。

后面跟着薪酬调整的具体数字,比我预想的还要可观一些。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鸣,玻璃窗外是城市密布的楼宇和渐次亮起的灯火。

我应该高兴的。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却敲不出一个字。

最后,我只是关了邮件页面,继续修改PPT。

把某个图表的数据标红,加粗。

下班时,隔壁组的同事拍我肩膀,挤眉弄眼。

“听说好消息了,郭总监!得请客啊。”

我笑了笑,说一定,等忙完这阵。

地铁里人挤人,各种气味混在一起。

我靠在门边的角落,耳机里没放音乐。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灯牌,一片模糊的光斑。

到家推开门,饭菜香飘过来。

李晓萱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脸上有细密的汗。

“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炖了你喜欢的排骨。”

她总是这样,记得我所有细微的喜好。

吃饭时,电视开着,播着无关紧要的新闻。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晓萱,我升总监了。”

她夹菜的筷子停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落了星星。

“真的?太好了!”

笑容从她嘴角漾开,是真切的欢喜。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沉淀下来,多了点别的东西。

“怎么了?”她放下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摇摇头,扒了口饭。

“没事,就是有点累。”

“不只是累。”她声音轻轻的,“每次你家那边有事,你就是这样。”

我沉默地嚼着米饭。

排骨炖得很软烂,滋味浓郁,可我却有点尝不出味道。

“周末我们去郊外走走吧。”李晓萱给我盛了碗汤,“换个环境,透透气。”

汤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点了点头。

“好。”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李晓萱在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从书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些旧东西。

学生证,褪色的奖状,还有几张边角卷起的照片。

我没把照片拿出来。

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看着铁盒打开的缝隙。

看了一会儿,我又把它合上,推回书柜底层。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02

郊区的民宿藏在山坳里,很安静。

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领我们到房间就离开了。

木头房子,有股淡淡的潮气,混合着松木的味道。

下午我们沿着溪流散步,水声潺潺,冷冽的空气让人头脑清醒。

李晓萱挽着我的胳膊,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无关紧要的。

这样挺好。

晚上在民宿吃饭,简单的农家菜。

老板送了壶自己酿的米酒,口感温醇。

回到房间,李晓萱先去洗漱。

我坐在靠窗的藤椅里,随手翻着木架上摆的几本书。

都是些过期的旅游杂志和旧小说。

手指划过书脊,在一本硬壳笔记本前停住。

笔记本很旧,封面是暗绿色的绒布,边角磨损得厉害。

看起来不像民宿的东西。

我抽出来,翻开。

里面没有字,却夹着几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沿有被手指反复摩挲的痕迹。

第一张是黑白照,一个穿着旧式工装的男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厂房门口。

男人年轻,笑得很开,男孩也咧着嘴。

第二张是彩照,质量很差,颜色晕染开来。

同一个男孩大了不少,戴着红领巾,举着一张奖状。

男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男孩肩上,表情有些严肃,但嘴角是弯的。

第三张……

我的手指顿住了。

还是那个男孩,少年模样,穿着运动服,抱着篮球。

背景是省体育场的拱门,人很多,很热闹。

少年笑得很兴奋,脸涨得通红。

他旁边站着已经见老的男人,正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递过去。

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很淡的小字:“带逸仙看省联赛,九一年秋。”

丁逸仙。

我大哥。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浴室的水声停了,李晓萱擦着头发走出来。

“看什么呢?”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没什么,一本旧笔记。”

“哦。”她没在意,坐在床边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涌进来,带着山野夜晚特有的、清冽的泥土和枯草气息。

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旧毛巾用开水烫过又拧干的味道。

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永远洗不掉的油烟味。

那年我也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

额头滚烫,浑身骨头缝都疼。

母亲用旧毛巾一遍遍给我擦身子,换下来的毛巾就浸在床边的红塑料盆里。

盆里的水很烫,她用手直接拧,手指烫得通红。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

父亲和大哥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大哥冲进屋里,脸颊兴奋的红晕还没褪尽,挥舞着一只简陋的塑料哨子。

“弟!省城可大了!比赛可好看了!爸还给我买了这个!”

他要把哨子塞给我。

我没接,把头转向墙壁。

父亲拎着包站在门口,风尘仆仆。

他看了我一眼,对母亲说:“烧还没退?”

母亲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拧着毛巾。

父亲走过来,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

他的手很粗糙,有股烟草和火车车厢的味道。

“吃点药,捂出汗就好了。”

他说完,就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大哥。

“给你弟带的,省城老字号的核桃酥。”

大哥接过,拆开纸包,递到我枕头边。

核桃酥的香气飘过来,甜腻腻的。

我却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我不吃。”我把脸埋进枕头。

大哥有些无措地看着父亲。

父亲皱了皱眉。

“随他吧。”

他转身出了房间,脚步声消失在堂屋。

大哥把核桃酥放在我枕头边,也跟了出去。

我听着他们在外面说话,大哥叽叽喳喳讲着省城的见闻。

母亲的毛巾又覆了上来,凉凉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我心口某个地方。

这么多年,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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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忌日那天,天色阴沉。

李晓萱公司有重要项目走不开,她提前买好了祭品,装在一个素色的袋子里。

“替我给妈带句话。”她送我到门口,替我理了理衣领,“说我挺好的,让她放心。”

我点点头,拎着袋子下楼。

高铁转城乡巴士,再到镇上换摩的。

一路颠簸,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起伏的丘陵。

老家的村子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新楼,显得突兀。

我在村口下车,提着袋子往里走。

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喊我。

“靖琪?”

声音有点耳熟。

我转过头,看见姑姑丁桂花从村口小卖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桶油。

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髻。

“真是你啊!”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

“姑。”我喊了一声。

“哎!”她应着,眼睛在我脸上转,“瘦了。城里工作累吧?”

“还好。”

“这次回来……待几天?”

“就今天,上完坟就走。”

丁桂花“哦”了一声,眼神飘忽了一下,看向我手里的袋子。

“是该回来看看你妈……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没接话。

气氛有些沉默。

丁桂花搓了搓手,那是她习惯性的动作,显得局促。

“你爸他……”她开了口,又停住,看了看四周。

村口偶尔有人骑车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压低了声音。

“你爸他最近,身体不大好。”

我抬眼看她。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说是老毛病,心脏不太好,血压也高。”她叹了口气,“人老了,零件都不中用了。”

“大哥知道吗?”

“知道,逸仙回来带他去市里查的,开了药。”丁桂花顿了顿,“就是……人蔫了不少。以前多要强的一个人,现在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怜悯。

“你有空……多回来看看。电话也行。”

我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自家老宅的方向。

青瓦的屋顶从树梢间露出一角,沉默地立在那里。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丁桂花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胳膊。

“去吧,去看你妈。替我……也替我给你妈带声好。”

我点点头,转身往村后山坡走去。

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

丁桂花还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拎着那桶油,望着我的方向。

风吹起她灰白的头发,身影有些佝偻。

04

母亲的坟在后山半腰,一片松树林边上。

坟头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是有人经常来打扫。

我摆好祭品,点了香,跪下磕了三个头。

青烟袅袅升起,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照片上的母亲还很年轻,微笑着,眼神温和。

我静静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

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碑。

下山时,我绕了路,从村子另一头走。

那条路会经过老宅后面。

我不想从正门走,不想遇见可能在家的人。

老宅的后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院墙不高,踮脚能看到里面。

我放慢脚步,隔着一段距离望过去。

院子里,父亲正背对着我,在晾晒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外套,背影比我记忆中瘦小了很多,肩胛骨嶙峋地顶起布料。

动作很慢,很吃力。

他手里拎着一串串鲜红的辣椒,正往一根拉在两棵树间的铁丝上挂。

挂几下,就要停下来,扶着腰喘口气。

风吹过,晾着的辣椒微微晃动,像一串串凝固的血滴。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腰,整个人都在抖。

咳了好一阵才停住,用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直起身,继续去拿筐里剩下的辣椒。

手有些抖,一个辣椒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没立刻去捡,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辣椒,看了很久。

我站在墙外,也看着他。

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最后还是转过身,沿着小路快步离开了。

走出村口那片池塘时,遇见几个坐在石凳上闲聊的老妇人。

其中一个是以前的邻居,我该喊她三奶奶的。

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哎呀,是兴国家的老二吧?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三奶奶,您身体还好?”

“好,好。”她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硌人,“回来看看你爸?是该看看,老头子一个人,怪冷清的。”

旁边另一个妇人插嘴:“逸仙不是常回来嘛,上个月还开车带他去市里呢。听说在城里买大房子啦?兴国可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三奶奶用胳膊肘碰了碰说话的人,脸上有些尴尬。

“瞎说啥呢。”

那人讪讪地住了口。

“钱”、“老大买房”几个字眼,却已经飘进了我耳朵里。

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

我抽回手,笑了笑。

“三奶奶,你们聊,我先走了,赶车。”

“哎,路上慢点啊,有空多回来!”

我快步走向村口等客的摩的。

身后隐约还传来她们的议论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俩孩子,心是偏的……”

“……老大是踏实,老二也不差啊,听说在城里也混出来了……”

“……那不一样,长子长孙……”

摩托引擎发动,嘈杂声淹没了所有。

车子颠簸着驶上公路,把村庄远远抛在后面。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还是那个佝偻着背,对着一个掉落的辣椒发呆的背影。

还有那些零碎的字眼。

它们在脑子里翻滚,搅得一片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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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城的高铁上,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市。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

“靖琪,是我。”

是大哥丁逸仙的声音。

有些迟疑,不像他平时说话那种温和却笃定的语气。

“大哥。”我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听姑姑说,你今天回村里了?”

“嗯,给妈上坟。”

“哦……好,应该的。”他顿了顿,“你……挺好的吧?工作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

又是一阵沉默。

信号不太好,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爸他……”丁逸仙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抬高,“爸他最近血压有点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让多休息,别操心。”

“嗯,姑姑跟我说了。”

“那个……”他好像有些难以启齿,“爸他……可能,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丁逸仙语速加快了,“他没明说,就是……最近总念叨你小时候的事。妈以前留下的东西,他也翻出来看。”

我握紧了手机。

“你要是最近不忙,有空……回来一趟?或者,打个电话给他也行。”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一片模糊的绿色和灰色。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最近项目收尾,特别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等忙过这阵子吧。”

丁逸仙没立刻说话。

我似乎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行,你先忙。工作要紧。”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

“那……先这样。”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掌心有点潮。

丁逸仙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尤其是这种,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电话。

“爸可能有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是关于那笔钱吗?

三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是去年春节,我从另一个亲戚的醉话里听说的。

当时一桌人喝得面红耳赤,谈论着房价。

某个表叔拍着丁逸仙的肩膀:“还是逸仙有福气!老爷子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给你了吧?三百八十万!够在省城付个不错的首付了!”

丁逸仙当时只是笑着摇头,说没有那么多。

但那种笑容,那种掩饰性的否认,我太熟悉了。

父亲就坐在主位,慢慢地喝着茶,没有反驳,也没有看我。

那一刻,包厢里喧闹的劝酒声、笑声,忽然都隔得很远。

我只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冰冷地冲刷着耳膜。

后来我问过李晓萱。

“如果你爸把所有的钱都给大哥,一分不给我们,你怎么想?”

她当时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把一件衬衫抚平,折好。

“我会很难过。”她声音很轻,“会觉得不被爱,不被重视。”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清澈。

“但那是他们的钱,他们有权利决定怎么花。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更重要。”

道理我都懂。

可人心不是道理。

那是三百八十万。

是父亲在工厂三班倒,在工地看材料,在菜市场凌晨批发生意,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是他和母亲吃了一辈子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全部。

一分不剩。

都给了丁逸仙。

而我,连事先被告知的资格都没有。

还是从外人的醉话里,得知了这个家庭里最大的财务决定。

高铁钻进隧道,车厢骤然暗下来。

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06

除夕到了。

城市空旷了许多,街上车流稀疏,店铺大多关了门。

我和李晓萱没回老家,也没打算回去。

这是我们在这座城市一起过的第五个年。

新房子刚交付,还没正式搬家,我们仍租住在原来的公寓里。

但“暖房”的邀请,前几天已经发给了几个在这座城市同样不回去过年的好友。

时间就定在初三下午。

李晓萱在厨房准备年夜饭,比平时丰盛些,但也只有四菜一汤。

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太多。

她坚持要包饺子,说没有饺子不像过年。

我帮她擀皮,手艺生疏,皮厚薄不均。

她也不嫌弃,仔细地把馅料放进去,捏出圆鼓鼓的肚子。

“好看吗?”她托着一个饺子给我看,手指沾着面粉。

“好看。”我说。

电视开着,播放着各地准备过年的新闻,热闹的背景音充满房间。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远处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

这里城区禁燃,声音是从很远的郊区传来的,闷闷的,像隔了几层棉被。

我们坐到小餐桌边,开了瓶红酒。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李晓萱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新年快乐。”我说。

饭菜味道很好,饺子也很香。

但我们吃得都不多,话也少。

一种奇特的寂静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公寓。

和窗外那个万家灯火、喧腾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快八点的时候,春晚开始了。

熟悉的开场歌舞,喧闹,喜庆,色彩饱和到刺眼。

主持人用高亢嘹亮的声音送上祝福。

就在某个相声演员抖出第一个包袱,观众哄堂大笑的时候。

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映在盛着红酒的玻璃杯上。

“父亲”。

两个字,简单,沉重。

李晓萱也看到了,她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看着我。

我拿起手机,指尖有点凉。

“我去接一下。”

我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冷风瞬间席卷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气。

我关上门,隔绝了电视的喧闹。

接通。

“喂,爸。”

“嗯。”父亲的声音传过来,比上次更沙哑,背景很安静,“在吃饭?”

“吃了。”

“吃的啥?”

“饺子,几个菜。”

“哦。”他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找话,“那边……冷吗?”

“还行,屋里暖和。”

又是沉默。

只有电流微弱的嘶嘶声。

我知道,他打电话来,绝不是为了问这些。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那啥……初三,你姑姑,你大伯他们几家,都过来。”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家里聚聚,吃顿饭。你……记得来。”

不是商量,是通知。

是过去二十多年,每一次家庭聚会前,例行公事般的通知。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细微的杂音,像是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或者,只是呼吸重了些。

他在等我的回答。

窗外的夜空,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烟花。

金色的,绚烂无比,瞬间照亮了我眼前新楼盘黑黢黢的轮廓。

也照亮了阳台角落里,堆着的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

那是准备搬到新房去的东西。

烟花熄灭,夜空重归黑暗。

只有远处楼宇的灯光,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我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不了。”

我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

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说。

“我刚升了总监,工作忙。”

“今年初三,新房暖房,都约好了。”

我说完了。

等着那边的反应。

也许是训斥,也许是沉默,也许是一句“随你吧”。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后,我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辨认的。

“哦。”

音调向下坠去,干瘪,无力。

然后,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传来,短促,规律。

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又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冰凉,才拉开门回到屋里。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饭菜残余的香气。

李晓萱已经收拾了碗筷,正在擦桌子。

她没问我电话内容,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理解。

“饺子还有几个,要不要再吃点?”她问。

“不吃了,饱了。”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最后还是停在春晚。

小品演员在台上卖力地表演,观众笑声阵阵。

我也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

胸口某个地方,空荡荡的。

像是终于把一块梗了多年的石头搬开了。

可石头下面的那个洞,却露了出来。

深不见底,往外冒着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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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初三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透过新房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屋子里还空荡,家具只搬进来一部分,大多还裹着塑料膜。

但厨房已经收拾出来,流理台上摆满了李晓萱提前准备的饮料、水果和零食。

空气里有新装修材料淡淡的、尚未散尽的味道,混合着水果的清香。

约好的朋友陆续到了,都是在这座城市打拼的旧友,拖家带口,提着简单的礼物。

孩子们在没摆家具的客厅里跑来跑去,笑声尖叫声格外响亮。

大人们聚在厨房和客厅的连接处,喝着茶聊着天。

聊工作,聊房价,聊孩子的学校。

琐碎,真实,热气腾腾。

李晓萱穿梭其间,递水果,倒饮料,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杏色毛衣,衬得脸色很好。

我靠在阳台门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似乎被这喧闹的人声和阳光,填进了一点暖意。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靖琪,恭喜啊!双喜临门!”老同学王琛端着杯果汁走过来,跟我碰了碰,“总监,新房,下一步该要娃了吧?”

我笑笑:“顺其自然。”

“你小子,总是闷声干大事。”他环顾四周,“这房子格局真不错,视野也好。自己奋斗出来的,住着就是踏实。”

是啊,踏实。

每一分钱,都是我加班熬夜,一个个项目拼出来的。

是李晓萱精打细算,我们一起攒下来的。

跟任何人无关。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谁啊?是不是小张他们到了?”李晓萱擦了擦手,往门口走去。

“可能是。”我应道,也离开阳台,朝门口走去。

李晓萱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一丝慌乱。

“是……姑姑。”她压低声音说,“还有……大哥。”

我脚步顿住。

血液好像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他们怎么会来?

他们怎么知道地址?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急促一点。

“靖琪?”李晓萱看着我,用眼神询问。

客厅里的朋友们也察觉到了异样,说笑声低了下去,好奇地望向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

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拧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