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大赛的教室挤满了人。
空气里是塑料、电路板和孩子兴奋的汗味。
张建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家长群的最后面。
他的儿子小峰蹲在角落,摆弄着一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零件。
班主任于筱薇的声音像涂了蜜,在几个衣着光鲜的家长中间流动。
她接过某个家长递来的进口矿泉水,笑容矜持。
目光扫过小峰这边时,那份笑意淡了,变成一种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撇嘴角。
“有些家庭啊,就是理念跟不上。”
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几个人听见。
“搞科技,哪里是穷人家孩子玩得转的?”
张建辉的手指在夹克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了看儿子绷紧的小小背影,什么也没说。
比赛开始了。
01
市政府大楼走廊的光线总是明亮而均匀。
张建辉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从七楼综合二科走出来。
纸箱不重,里面是几本书,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一些零散的文件。
“张科……真不吃个饭再走?”
老同事徐建明追到走廊,压低声音,“大伙儿都想给你送送行。”
张建辉停下脚步,转过身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和,没什么离愁别绪。
“不了,老徐。就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吃来吃去的,反而麻烦。”
“你这调得也太急了点,”徐建明凑近些,眼里有探询,“到底是去哪儿高就了?神神秘秘的。”
“哪有什么高就。”
张建辉拍了拍纸箱侧面,“换个地方,还是做些文字服务工作。具体等通知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
徐建明知道这位老同事的脾气,不喜欢张扬,话问到这份上也就打住了。
他帮着按了电梯,看着张建辉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金属面板映出张建辉平静的脸。
纸箱被稳妥地放在脚边。
调动的手续昨天才全部走完。
市委那边交接得也很简单,秘书长找他谈了二十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踏实工作,尽快熟悉。
没有欢迎会,没有聚餐,他甚至特意跟那边办公室的同志打了招呼,一切从简。
家里,也只有妻子和儿子知道他要去市委上班了。
妻子王慧有些担心,觉得这位置敏感。
儿子小峰只关心一件事:“爸爸,那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下周我们学校机器人大赛,你能来吗?”
张建辉当时就答应了。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他的车是一辆开了七八年的国产轿车,灰扑扑的,停在角落。
把纸箱放进后备箱,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
车窗外的水泥柱静静立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汽油和灰尘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小峰又把他的机器人零件拿出来擦了,紧张得晚饭都没吃好。”
后面跟着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张建辉回了一句:“告诉他,我一定到。”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傍晚的车流。
街灯次第亮起,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划过明明暗暗的光。
02
家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餐桌上还留着两盘没动过的菜,用纱罩盖着。
小峰不在客厅。
张建辉脱下外套,听见从儿子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十岁的小峰坐在地毯上,面前铺着一块软布。
软布上,整齐地排列着许多零件:电机、齿轮、传感器、一块有些划痕的控制器主板,还有几个颜色不一的乐高积木块。
孩子低着头,正用一块小绒布,极其认真地擦拭一个轮毂。
他的动作很轻,好像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几下,就举起来对着台灯看看,再继续擦。
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张建辉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零件已经很干净了。”
小峰吓了一跳,手里的轮毂差点掉下去。
他抬起头,看见是爸爸,脸上掠过一丝放松,随即又被那种局促不安覆盖。
“爸爸,你回来了。”
“嗯。”
张建辉走进来,也在地毯上坐下,拿起那个被擦得锃亮的轮毂看了看。
“保养得不错。”
“它……有点旧了。”小峰的声音低下去,“是以前学校科技小组淘汰下来,老师给我的。马达力气不够大,传感器有时候会失灵。”
他指了指那块主板,“上次调试,这里还冒了一点小火星,吓得我赶紧断电了。”
张建辉接过主板,对着光仔细看。
一条很细的焦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能修吗?”
“我用酒精擦过了,好像还能用。”小峰不确定地说,“但比赛的时候……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罢工。”
孩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抠着地毯上的绒毛,眼睛没看爸爸。
“我们班的于老师说,这次比赛很重要,代表学校去区里参赛的。”
“她还说……用的器材也很重要。好些同学家里都给买了最新的套装,好几千的那种。”
“爸爸,”小峰终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强忍着,“我们班好多同学,我都不熟。我转学过来才一个多月。”
“于老师会不会觉得,我用这些旧零件,是在给班级丢脸?”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车声。
张建辉把主板轻轻放回软布上,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头发软软的,和他小时候一样。
“零件旧,不代表想法旧。”
“比赛比的是让机器人完成任务,不是比谁的工具箱更贵。”
“爸爸,”小峰抓住他的袖子,“你那天真的会来吗?”
“会。”
张建辉回答得很简单,也很肯定。
“我跟你保证。”
小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股强撑着的紧张,似乎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他把零件一个个收进一个有些磨损的工具箱里,动作郑重。
张建辉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妻子王慧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
“这孩子,心思重。”她叹了口气,“新学校,新老师,他总怕自己做得不好。”
“老师那边……”张建辉问。
“开过一次家长会,班主任于老师,挺年轻漂亮的,说话也干脆。”
王慧回忆着,“就是感觉……有点距离。可能咱们家孩子刚转来,还不熟吧。”
她没多说,但张建辉能听出那点未尽的意味。
普通工薪家庭,父亲工作单位在家长信息表上填的是原单位,母亲是普通会计。
在这个据说不少家长非富即贵的重点小学里,大概确实不怎么起眼。
“没事。”
张建辉接过妻子递来的水杯。
“比赛那天我去看看。”
03
机器人大赛安排在周六上午。
市实验小学的体育馆被临时改造成了赛场。
红色的横幅拉着,上面写着“科技点亮未来”。
场地中央用白色胶带贴出了复杂的任务路线图,周围围起了隔离带。
孩子们以班级为单位,聚在不同的准备区,叽叽喳喳,像一群兴奋的小麻雀。
家长则被允许在隔离带外围观,黑压压站了一片。
空气闷热,混杂着各种香水、汗味和塑料模型特有的气味。
张建辉来得不算早。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普通的衬衫,站在家长人群靠后的位置。
这里视角不算好,但能看清儿子班级的准备区。
小峰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蓝色运动校服,坐在班级队伍偏后的小板凳上。
他的工具箱放在脚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前面,背挺得有点僵直。
班主任于筱薇老师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
浅杏色的修身针织裙,外面罩一件米白色开衫,头发梳成精致的低马尾,化了淡妆。
她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项链,坠子藏在衣领里,偶尔闪过一点光。
此刻,她正弯着腰,笑容满面地对着一个胖胖的男生说话。
男生的父亲站在旁边,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手里的手机壳印着醒目的名牌标志。
“哎呀,周浩爸爸,您太支持孩子了!”
于筱薇的声音清亮,穿透有些嘈杂的背景音。
“这套最新的竞赛套装,我看了都羡慕。周浩这次肯定能出好成绩。”
被称作周浩爸爸的男人哈哈一笑,摆摆手。
“于老师客气了,孩子喜欢,我们就支持。该投入就得投入嘛。”
“就是这话!”
于筱薇赞同地点头,又摸了摸那男生的头。
“周浩,好好比,给咱们班争光!待会儿上场别紧张,机器人性能这么好,稳着呢。”
她的目光扫过准备区的其他孩子。
看到前排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头发编得整整齐齐的小女孩时,她走过去,亲昵地捏了捏女孩的脸蛋。
“咱们的小公主今天真漂亮!机器人也漂亮,跟你一样。”
女孩的妈妈在一旁微笑,手里拎着某奢侈品牌的托特包。
于筱薇和几位家长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她不时接过家长递来的饮料,轻声说谢谢,姿态优雅。
渐渐地,准备区里的孩子分成了两种状态。
一种是围在于老师身边,或者家长被老师热情对待的,他们显得放松、自信,甚至有些傲气。
另一种,则像小峰这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看看热闹的中心,大部分时间低头摆弄自己的东西,或者茫然地看着赛场。
小峰举过一次手。
他的机器人轮子好像装得不太顺,拧了几次都没固定好。
他举起手,眼睛望向于筱薇,脸上带着求助的忐忑。
于筱薇正侧头和一位穿着香云纱旗袍的奶奶说话。
她看到了小峰举起的手,目光停顿了不到一秒,便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般,自然地转了回去。
脸上笑容的弧度都没变。
继续和那位奶奶讨论她孙女最近钢琴考级的事。
小峰的手臂慢慢放下了。
他低下头,用力咬着下唇,自己拿起小扳手,继续跟那个不听话的轮子较劲。
张建辉站在人群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夹克口袋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指尖有些凉。
04
比赛很快开始了。
一个个小机器人被放到起点,在孩子们紧张的操作下,沿着路线前进,完成搬运、过障、识别颜色等任务。
成功时,欢呼雷动。
失败或中途卡住时,叹气声和鼓励声交织。
空气里的热度和嘈杂又上了一层。
小峰被安排在中间偏后的顺序上场。
轮到他时,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抱着自己那个用旧零件拼装、外表看起来有些简陋的机器人,走到起点线。
深吸一口气,蹲下,把机器人稳稳放下。
于筱薇站在班级队伍的前方,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赛场。
她的表情很平淡,没有看小峰,目光落在更远处一个正在比赛的、外观炫酷的机器人上。
“开始!”
裁判挥下旗子。
小峰按下遥控器。
他的机器人发出轻微的、不那么流畅的嗡鸣,开始向前移动。
起初还算顺利,走直线,左转,成功避开第一个障碍物。
小峰紧绷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张建辉不由得向前挪了小半步。
然而,就在要通过一段稍有坡度的桥面时,机器人右侧的轮子突然打滑,空转了几下。
机身一歪,卡在了桥面的边缘。
小峰赶紧操作遥控器,试图让机器人后退调整。
机器人向后动了一下,但轮子依旧抓地不稳,在原地徒劳地空转,扬起一点微尘。
“哎呀,卡住了。”
“这机器人动力不行啊。”
旁边有家长小声议论。
小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急急地按着按键,额头的汗汇成一小滴,滑落下来。
于筱薇皱了皱眉。
她看了一眼裁判席的计时器,又看了看小峰那边,嘴角向下撇了撇。
这时,周浩爸爸凑过来,递给她一瓶拧开盖的苏打水。
“于老师,辛苦了,喝点水。”
“谢谢周浩爸爸。”
于筱薇接过,抿了一小口,眼睛依然看着赛场,或者说,看着小峰那卡住的机器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对周浩爸爸,也像是对旁边另一位家长,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的音量说:“有时候,理念和投入确实关键。”
“科技活动,尤其是竞赛,真不是光凭孩子一点兴趣就能做好的。”
“家庭的支持,硬件的保障,缺一不可。”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小峰那寒酸的机器人,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
“有些家庭啊,就是舍不得投入,又指望孩子能出成绩。”
“穷人家孩子,懂个啥机器人呢?也就是跟着凑个热闹罢了。”
“白费功夫。”
最后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是气音。
但张建辉站的位置,风向刚好。
那句话,夹杂着体育馆浑浊的热风,一丝不差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很清晰。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儿子。
小峰还在努力,试图让机器人脱离困境,小手因为用力而颤抖。
他又看了一眼于筱薇。
她正笑着听周浩爸爸说着什么,侧脸线条优美,神情轻松。
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天气。
张建辉慢慢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
指尖传来麻木的刺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到肺腑最深处,然后缓缓吐出。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做。
只是重新站直了身体,目光回到儿子身上。
赛场中央,小峰的机器人终于挣扎着爬过了那个小坡,虽然踉踉跄跄,时间所剩无几。
但它还在动。
朝着终点,缓慢而固执地移动着。
05
比赛结果毫无悬念。
小峰的机器人最终超时,没有获得任何名次。
孩子从赛场上走回来时,脑袋垂得很低,手里紧紧抱着那个已经不会动的机器人。
零件在刚才最后的挣扎中又松脱了一个,被他攥在手心。
他没回班级队伍,径直走到张建辉面前,抬起头,眼圈和鼻尖都是红的。
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爸爸……对不起。”
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
张建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儿子齐平。
他接过那个伤痕累累的机器人,看了看。
“它坚持到了最后,是吗?”
小峰用力点头,一颗泪珠终于砸在地上。
“嗯……它……它爬过去了。”
“那就很棒。”
张建辉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儿子脸上的泪。
“零件老了,出问题很正常。但你的程序没出错,操控也没乱,让它完成了任务。”
“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峰抽噎着,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那件旧夹克上,肩膀一耸一耸。
张建辉轻轻拍着他的背。
周围是散场的人潮,喧嚣,各种议论和安慰的声音。
于筱薇正在组织班里的学生集合,清点人数。
她看到相拥的父子俩,视线短暂停留,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
脸上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淡淡的微笑。
“各位家长,孩子们今天都辛苦了!”
她拍着手,声音清脆。
“无论结果如何,参与就是宝贵的经历!”
“稍后我会把比赛照片和总结发到班级群里,请大家关注。”
“获得名次的同学,我们后期会集中培训,备战区赛!”
“其他同学也不要气馁,以后还有机会。”
“好了,大家跟家长有序离场吧。”
她说完,又特意走到周浩和他父亲身边,笑着叮嘱了几句。
周浩爸爸热情地邀请她有空一起吃饭,于筱薇矜持地笑着,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拒绝。
张建辉牵着小峰的手,随着人流往外走。
孩子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但依旧蔫蔫的。
走出体育馆,阳光有些刺眼。
“爸爸,于老师是不是不喜欢我?”小峰忽然小声问。
张建辉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想?”
“她……从来没看过我的机器人。我问问题,她好像也听不见。”
孩子的声音闷闷的。
“刚才集合,她也没跟我说一句话。周浩他们,她都表扬了。”
张建辉握紧了儿子的小手。
“老师要管很多学生,可能没顾上。”
这个解释很苍白,他自己都知道。
小峰“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但他显然并不相信。
回到家,小峰把自己关进房间,说要修复机器人。
张建辉知道,孩子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失败和失落。
晚上八点多,王慧拿着手机,有些迟疑地走过来。
“家长群里,于老师发总结了。”
张建辉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于筱薇在班级群@全体成员发的长消息。
前面是一些比赛照片,重点突出了那几个获奖学生和他们光鲜的机器人,还有她和获奖学生及家长的合影。
照片里,她笑容灿烂。
文字总结部分,先是客套的“感谢家长支持”
“孩子们表现都很棒”。
接着,话锋开始有了微妙的转向。
“通过这次比赛,我们也看到,科技教育不仅仅停留在兴趣层面。”
“它需要系统的知识学习,更需要家庭提供相应的资源和支持。”
“顶尖的竞赛,本质上也是综合实力的体现。”
“希望家长们能够更加重视对孩子科技素养的长远投资,无论是在器材上,还是在拓展视野上。”
“机会,总是更青睐有准备、有条件的人。”
“我们也期待,下次比赛,能有更多的孩子,凭借过硬的实力和准备,脱颖而出!”
文字看起来是鼓励和期望。
但字里行间,那种将成绩与家庭投入直接挂钩的暗示,那种对“条件”的强调,几乎要溢出来。
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比赛之后。
群里暂时没人公开反驳。
只有几个获奖学生的家长发着“谢谢老师辛苦”
“老师说得对”之类的表情包。
但沉默的大多数,此刻在想什么?
王慧叹了口气,拿回手机。
“这话说的……好像没拿奖,就是家里不重视,没条件似的。”
张建辉没说话。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夜色沉沉,远处楼宇的灯光稀疏亮着。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就在这时,王慧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另外一个家长私聊她,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另一个规模更大的、跨班级的家长闲聊群。
有人把于筱薇那段“总结”发言截图发了进去,没指名道姓,只配了一句话:“某班老师这总结,真让人大开眼界哈。[吃瓜]”
下面已经跟了好几条回复。
“啧啧,这意思太明显了。”
“现在有些老师,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可不是嘛,比赛现场我就听她说了,什么穷人家孩子懂个啥。”
“真的假的?原话这么说?”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当时好多家长都在旁边。”
“截图了截图了,这种言论……”
张建辉看着妻子手机屏幕上那些快速跳出的文字,烟雾后的眼神,很深。
截图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
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扩散开。
06
周一,市教育局的小会议室里。
新任局长韩学军正听着基础教育科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
汇报内容是关于近期学校课外活动开展情况的,材料很厚,但听起来乏善可陈。
他调来这个岗位不到一个月,急于摸清情况,打开局面。
教育系统关系错综复杂,他每一步都得走得稳,看得准。
“……尤其是科技创新类活动,各校投入差异较大,也反映出一定资源配置和……理念上的问题。”
汇报人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韩学军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要多听听基层的声音,家长的声音。”他打断道,“不能光看材料。舆情动态也要关注。”
“是,局长。”秘书赶紧应声,“我们安排了专人关注主要家长论坛和本地一些社群……”
“不只是论坛。”韩学军端起茶杯,“那些家长自己建的群,私下聊的东西,有时候更真实。当然,要注意方式方法。”
他这话带着点拨的意味。
秘书心领神会。
汇报又持续了半小时。
散会后,韩学军回到自己办公室,揉了揉眉心。
办公桌上堆着待批的文件。
他打开电脑,想先处理几件急事。
右下角,内部通讯软件闪烁起来。
是局办公室的小赵发来一个压缩包,附言:“局长,按您上次提的要求,整理了一些近期家长关心的热点话题摘要,供您参考。”
韩学军点开下载。
压缩包里是几十张截图,分门别类,有抱怨作业多的,有讨论课后服务的,也有对某些学校活动提意见的。
他一张张快速浏览过去。
大多是琐碎的牢骚,但也有价值,能帮他感知温度。
翻到后面,几张关于某个小学机器人大赛的截图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字内容他快速扫过,无非是老师总结引发争议,家长抱怨老师势利眼。
这种矛盾不算稀奇。
他的目光随意地落在其中一张截图上。
那是比赛现场的合影,几个孩子和老师站在一起,背景是嘈杂的体育馆,有许多家长模糊的身影。
截图的人似乎想用这张图佐证老师只跟“有背景”的学生亲近。
韩学军的视线本来已经要移开。
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鼠标光标停在照片背景的某个角落。
那里,一个男人的侧影被无意中拍了进去。
穿着旧夹克,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而沉静。
正微微低头,看着怀里一个情绪低落的小男孩。
照片像素不高,人影也有些模糊。
但韩学军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停跳半拍。
这个侧影……
太像了。
像极了上周市委召开的那个小型工作座谈会上,坐在后排靠窗位置,始终没有发言,只是安静记录的新面孔。
当时主持会议的副书记特意在会前简单提了一句,说市委办新来了一位张秘书,大家以后工作对接会多。
那位张秘书当时也只是站起来,朝众人微微点头示意,什么都没说。
气质沉稳得近乎疏淡。
韩学军当时就留了心。
他努力回忆那个侧影,再对照屏幕上这张模糊的截图。
旧夹克,普通的穿着,低调得几乎隐形在家长群里。
可那种感觉……
韩学军猛地靠向椅背,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放大了图片,死死盯着那个侧影。
越看,越像。
如果真的是……市委张秘书的孩子,在那个学校读书?
而截图里那些家长的议论,矛头直指班主任老师的势利和不当言论……
“穷人家孩子懂个啥?”
这句话像一根冰刺,扎进韩学军的太阳穴。
他感到一阵眩晕。
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
“小赵!马上进来!”
声音沙哑得厉害。
07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小赵走了进来。
“局长,您找我?”
韩学军指着电脑屏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紧绷的弦还是泄露出一丝颤音。
“这张截图,哪来的?具体是哪个学校,哪个班级,什么时候的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