膻味冲鼻，碗边冰凉。
当这口羊奶送到娃嘴边时，你脑子猛地一晕。
这画面，熟得让人心慌。
十八年前，也是这种冻死人的冬天，也是这种四面漏风的破草房。
那时候你刚穿过来，裹在比砂纸还糙的麻片里，饿得嗓子都哑了。
低头瞅瞅怀里那个跟黑猴子似的小崽子——这是你的种。
而你，活成了当年那个厚着脸皮去借奶喝的“爹”。
一晃十八年，又转回去了。
不少人眼馋穿越，觉得只要带着现代脑子回去，哪怕当不了宰相，怎么也能混个土财主，妻妾成群。
可真落到地里，你会发现：要是投胎到了农家，哪有什么“金手指”，只有一套把你往死泥坑里按的“活命规矩”。
这规矩严得让你想撞墙。
这十八年，你其实挣扎过三回。
现在回头看，这三把牌，你一把没胡。
头一回折腾，是在你六岁那年。
那会儿你刚能利索跑路，看着瓦罐里长了米的虫子——不对，是长了虫的米，你这现代脑瓜动了心思：得吃顿好的。
这也难怪，毕竟你带着后世几千年的吃货经验。
没佐料没事，把饭做软乎总行吧？
说干就干，你淘米下锅，整了一大碗实打实的干饭。
你寻思着：没油水没肉，吃顿饱饭总该行吧？
就当犒劳这副要散架的骨头架子。
结果咋样？
没等到夸，反倒挨了爹娘一顿狠揍。
当时你觉得这俩老古董又抠又傻。
可你要是拿着算盘替这个家算算账，就知道这顿打挨得真不冤。
那年头地里能产多少？
顶天了一百多斤。
这还得老天爷赏脸。
要是闹个灾，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再说了，打下的粮食大半不是你家的。
地是租人家的，好地早被大户占了，你们种的旱地全是看天脸色，收成还得交一大半租子。
剩下那点口粮，是全家老小一年的命根子。
你那一碗干饭，在能量利用上简直是败家子行为。
爹娘把你做好的饭抠出来，兑上三大瓢凉水，煮成稀汤寡水——这才是古代活命的标准姿势。
一碗米的干饭，煮成粥能让全家多喘气两天。
你一顿造了半个月的口粮，这不是改善生活，这是在烧全家的保命钱。
那顿毒打，说白了是这个穷家为了防“破产”搞出来的应急反应。
从那以后，你的“大厨梦”算是凉透了。
只能守着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偶尔嚼两根野菜根。
既然“省”不出富贵，你想到了“赚”。
这是你第二回挣扎。
你的算盘打得挺响：家里空了，山上有货啊。
电视剧里不都那么演吗？
落魄大侠钻进林子，随手就是两只野鸡肥兔，烤得油滋滋响。
可当你拖着瘦得像排骨一样的身子跑遍周围山头时，现实给了你个大耳刮子。
别说野味，连根毛都没见着。
为啥？
因为饿绿了眼的不光你一家。
附近的猎户、流民，早把能喘气的活物抓绝了。
在那种落后的光景下，人对大自然的扫荡是寸草不生的。
灾年来了，树皮都能被啃光，哪轮得到你抓兔子？
这时候，你又惦记起穿越者的“神器”——土豆、玉米、红薯。
这些高产宝贝，是小说主角发家的老本。
你琢磨着，只要弄点野红薯，或者搞两棒玉米，这辈子就不愁吃了。
但这历史时间线冷酷得很。
红薯？
那是万历年间的事。
玉米？
嘉靖时候才进来。
你待的这个朝代，别说洋玩意儿，连稍微像样点的稻种都没有。
你能找到的，只有产量低得吓人的粟谷，还有那点塞牙都不够的糙米。
“开源”没戏，“节流”难受。
肚子里常年没油水，你的身子骨开始罢工。
黑不溜秋，脑袋大四肢细，活像根风干的豆芽菜。
这种身体上的亏空，直接把你第三次翻盘的机会给堵死了。
晃荡到少年，你迎来了最后一次岔路口：是往上爬，还是认命当个泥腿子？
你心里藏着两套路子。
路子A：造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喊出来是带劲。
可转念一琢磨，几千年来，泥腿子造反能成的，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更要命的是，这事儿得株连九族。
就你现在这副跑两步都喘的身板，拿头去撞官兵的马蹄子？
这条路，纯属找死。
路子B：考科举。
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好歹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唐诗宋词张口就来，怎么也算半个“做题家”。
考个秀才举人哪怕是个童生也行啊。
可当你真去打听那门槛时，才发现自己幼稚得想笑。
先说字。
那年头对书法的要求变态得高，没个十几年冬练三九，连卷面分都拿不到。
再说考啥。
你会背“床前明月光”顶个屁用？
你那点诗词存货，在人家眼里就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
最要命的，还是钱。
读书得脱产。
家里连锅都揭不开，哪有闲钱供你坐冷板凳？
这会儿，一个要把人逼疯的死循环套在你脖子上了：
你想读书，得费脑子。
要脑子灵光，身子得跟上。
要身子跟上，不光得吃饱，还得吃盐。
古代的盐，那是官府死死攥在手里的命脉。
两三担粮食，才能换回半斤掺着沙子的劣质盐。
你家饭桌上，平时也就敢放一两粒盐花，纯粹是为了让人别晕过去。
常年缺盐，搞得你四肢发软，精神头不足，稍微动动脑子就眼冒金星。
你心里明镜似的：这一切的祸根就一个字——穷。
要想破局，先得搞钱。
要想搞钱，只能卖力气。
没辙，你只能低头，去地主家放牛。
这笔账算得明白：放牛不仅能混口饭，还能在野地里挖点野菜，偷偷扔进粥里补点维生素。
这一放，就是好几年。
等你长到十七八，地主找上了门。
他看你牛放得稳当，人虽说黑瘦矮小，但胜在老实听话。
于是，给你递了个话——做长工吧。
这当口，你那一世的“爹娘”快四十了。
在那个年代，四十岁就是“半截入土”。
常年累死累活，加上吃不饱也没药医，一身的老病，眼瞅着就要灯枯油尽。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二老，你心里最后那点“傲气”也散了。
得养家啊。
你得指望那点微薄的长工工钱给爹娘买棺材板，给家里买盐巴。
你点了头。
后面的事，就是照着老一辈的样子复制粘贴。
你在村里随便搭伙娶了个媳妇。
她跟你一样，穷苦出身，常年饿得皮包骨头。
没什么花前月下，就是凑合过日子。
没多久，媳妇有了身子。
接生婆忙活半天，一个黑瘦的小猫崽子落地了。
因为当妈的实在没营养，奶水根本不够。
娃饿得嗷嗷叫，那哭声跟你十八年前刚落地时一模一样。
当爹的你，两手空空，一点招都没有。
只能学着当年那个爹的样子，厚着脸皮跑到邻居家，死死盯着那头刚下了崽的母羊。
你要讨半碗羊奶。
你心里清楚这奶又腥又凉，也知道娃喝下去会抗拒，搞不好还会吐。
但你更清楚，不喝，这娃就得没。
当你端着那半碗羊奶往回走，想着娃被迫往下咽的苦样，没准会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曾经发誓要做神厨、要当大侠、要考状元的穿越者，最后还是活成了他爹的翻版。
这真不是你不够拼命，也不是脑子不够好使。
而是在那个生产力低到尘埃里的时代，对于一个啥资源都没有的土老百姓来说，活着的容错率约等于零。
只要走错一步，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绝大数人只能顺着祖辈踩出来的脚印，战战兢兢地把这循环的一辈子走完。
什么穿越梦，什么王侯梦。
在一碗救命的羊奶跟前，都不过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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