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在旦夕的刘公岛,这天突然排出盛大的仪仗,旌旗猎猎,刀枪林立,舰炮昂首,一条长长的红地毯,由岸边铺到码头。北洋军乐队全炸没了,不然一定在迎接仪式中亮相。吕平衡奉旨巡视北洋基地,丁汝昌掏出家底子,盛迎钦差大臣,他尚未获悉皇上密旨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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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鹏剑履整齐,领衔红制服黑靴帽的仪仗队伍。贺天保经过他时,匆匆告诉他刚才看到幼亭了。贺天鹏吃一惊,说:“她跑这里干啥?快让她走,早晚要一场恶战,再迟就走不了啦。”

贺天保说:“我跟她讲了,她随教会医院过来,赶的就是战区。”贺天鹏急坏了,可除了跺脚,也没办法。

码头的外围,由威海卫驻防军巩、绥两营警戒,持枪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诡异的是,这些兵卒神色紧张,相互暗暗传递眼色,似乎在密谋什么。外围经过的丁雪桥注意到气氛古怪,但又无从探究。

插着“钦差”“巡察”两面大旗的船只徐徐靠拢,船上四边站着威风凛凛的侍卫,尽显钦差威严。

丁汝昌率威海及刘公岛所有文武官员迎候码头,红顶攒动、皮靴乌亮、绶带流彩,佩剑铿锵,军服上金箍和金扣最为夺目。然而,将官们阴沉的神情,与盛大的场面反差明显,一向敌视北洋的吕平衡突至巡察,八成来找碴儿的。

姜幼亭和丁雪桥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悄声议论。丁雪桥忧心忡忡,说好像要出事。姜幼亭问啥事?丁雪桥又说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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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幼亭安慰她:“不就是吕平衡为难丁军门吗,他一个巡抚,能翻多大浪?”

丁雪桥说好像是巩军和绥军在密谋什么。

巩军和绥军是戴宗骞的两支主力,驻守威海卫,姜幼亭得知这个吓一跳,问你听到啥了?丁雪桥说是感觉。姜幼亭要她别瞎猜,已经够乱了。

她们谈论间,意外看到一个人,姜幼亭说:“你看那是谁?”丁雪桥诧异地说:“高望,他也跑威海来了。你不是告衙门了吗,咋没人管他?”

姜幼亭恨道:“官府都忙战事,没人搭理我。”

说话间,高望已经看见她们向这边走来。

丁雪桥懒得理高望,避开一边。高望原想回避姜幼亭的,看已被姜幼亭发现,干脆大大方方走过来。

姜幼亭瞪着他,说旅顺口被攻占,下一个就是威海卫。

高望讥笑道:“护士说话,口气像海军公所的游击。”

“你恨不得钻进海军公所,人家就是不要。”姜幼亭反讥他。

“还不是因为你?你不捣乱,我早就穿上海军服了。”

“我想送你进去,当囚犯。”

高望挖苦她:“罗织罪名,不能捕风捉影,要证据。”

“你来威海卫,就是送我活证据。”

高望带两分挑衅,说:“我是来关照你的,受天鹏委托。”

姜幼亭冷笑道:“我被感动了,真该嫁给你。”

高望道:“过去没嫁,是你不想,现在是你不敢。”

姜幼亭针锋相对:“我过去是不敢,现在是很想。”

码头三声礼炮响,吕平衡跨出船舱,蟒袍外罩黄马褂,这褂子原是稀罕物,朝廷赏得太多,烂大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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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吸引人目光的,是吕平衡身后的两名侍卫。他们捧着一个明黄绸环围的剑匣,里面是一柄镶金嵌玉的尚方宝剑。

吕平衡步履稳重,气度森严,由贺震寰陪同,慢吞吞走下引桥,贺天鹏高喝军令,陆战队员以持枪军礼迎接。

吕平衡踏上红地毯,丁汝昌率文武司戎下跪,齐声恭祝圣安。吕平衡俯视众官,说声圣躬安,都起来吧。众人叩谢钦差大人恩典,随丁汝昌起身。

丁汝昌上前拱手道:“吕大人一路辛苦了。”吕平衡弦外有音,说:“又见丁军门,你我缘分不浅嘛。”丁汝昌道:“汝昌奉命驻守威海卫,大人是一省巡抚,山东百姓父母官,汝昌愿听大人耳提面命。”

吕平衡冷淡道:“不敢当,堂堂北洋海军提督,耳提面命者,唯李中堂也。”丁汝昌有些尴尬。

牛昶昞上前拱手赔笑,说:“吕大人驾临威海卫,卑职聊备薄酒便宴,为大人洗尘,请大人赏光。”吕平衡寒暄着,打量两边的仪仗队,目光落在贺天鹏身上。丁雪桥走过来,对着吕平衡、丁汝昌拍照。

镁光灯闪耀,吕平衡吃一惊,说年轻女子到处跑,不知道脚大脸丑,成何体统?丁汝昌答,她是上海《申报》特派记者,受命采访战事。

吕平衡一脸鄙夷,说又是李合肥的鬼名堂,不伦不类。丁汝昌说,《申报》战前已向朝廷申请,经总理衙门批复,有案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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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平衡哼一声,重投目光于贺天鹏。他转问贺震寰:“这是令侄?令郎呢?”贺震寰急忙喊:“天保,大人问你。”

贺天保赶快出列,上前行跪礼,说:“在下贺天保,参见钦差大人。”贺震寰冲贺天鹏发急,说:“你杵着干吗?拴牲口啊?”贺天鹏大声道:“天鹏身在军中,遵从军令,恕不额外行礼。”

贺震寰气歪了脸,骂他小王八蛋。吕平衡阴沉一笑,说不必为难他。他转问丁汝昌:“怎么不见军乐队?听说北洋花费重金,养了一支朝廷都没有的乐队,请出来!本省也开开眼。”

丁汝昌道:“回禀大人,军乐队在黄海全部阵亡了。”这会儿轮到吕平衡噎住了,尴尬无话。

就在这时,忽然爆裂两声枪响,清脆悦耳。众人都一激灵,只见士兵队列中一个矮瘦子朝天鸣枪,另一个黑大个喊道:“弟兄们,动手!”

执勤的士兵听到信号,一起朝天开枪,惊得人到处乱跑。士兵们趁乱冲破仪仗队,直逼吕平衡,矮个子方顺一手揽住吕平衡,一手持枪顶他额头,吕钦差顿时吓傻了。

方顺高声喝道:“都不要动,动我先打死他!”

黑高个陶杰喊着:“我们只抓钦差,跟谁都不相干!”

兵变的士兵将吕平衡和方顺、陶杰围作圆圈,枪口朝外。贺震寰想拔刀,刚抽一半就遭两杆枪抵前后心,刀也被夺了去。

旁边的贺天保吓得差点尿裤子,倒是贺天鹏一手持刀,一手持枪对抗兵变,说:“你们敢伤我伯父,老子就拼了。”

海军陆战队员迅速围成大圈,与小圈的士兵枪口相向,更多陆军士兵赶到,再以更大的圈围陆战队员,形成三圈对峙,如夹心蛋糕,枪战一触即发。

兵变守军喧宾夺主,把丁汝昌挤一边。他惊问戴宗骞:“怎么回事?这是你的队伍。”戴宗骞顾不上搭理丁汝昌,他直奔向方顺,大吼:“你疯了!杀钦差是凌迟的罪,你们把总在哪儿?千总人呢?”

方顺一边让士兵拦戴宗骞,一边发狠,说:“千总、把总早被捆成粽子了。戴统领,我们不是造反,我们要吃饭要养家,半年不发饷,全家都活不下去了。”

丁汝昌立刻高声插话,说:“这是我和戴统领的事,跟钦差大人没关系,你们放了他。”陶杰道:“不扣住钦差,拿不到军饷,我们等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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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平衡这会儿才明白事由,他告诫道:“你们这是犯上作乱。”

方顺冲他吼叫:“不是战死、饿死,就是让你们杀死,反正是死!老子豁出一身剐,给弟兄们挣条活路。都跟我回军营。”方顺说着,挟持吕平衡离去。

贺震寰想上前抢夺,方顺冲他开一枪,打掉了帽子,一下唬住了众人。

陶杰道:“看见了吧?子弹可不长眼,别把我们逼急了。”

方顺再用枪顶吕平衡太阳穴,说:“你们想要钦差活命,就让开路,相互方便,不然全死在这儿。”

丁汝昌看无可挽救,只得吩咐让开路,不要伤了钦差大人。众人闪开走道,眼睁睁看士兵挟持吕平衡离去。

丁汝昌回到海军公所,惊魂未定,赶紧与众官员商量应变对策。他对戴宗骞极为不满,抱怨说:“戴统领,巩、绥两营兵变,你难免要承担责任,平日待部下不能过于苛刻。”

戴宗骞愤怒回呛:“军门怪罪我吗?兵勇哗变是讨军饷,军饷在哪里?难道我吃了?威海卫防御,几年没有拨款,一说开战,催着加固堡垒、添枪置炮、招募新丁,钱从哪来,不都是挪用的军饷?人人都明白的事,丁军门装什么糊涂,拿我的头顶罪吗?”

戴宗骞是威海陆军统领,虽官阶低于丁汝昌,但直接听命于李鸿章,所以常不买海军的账,与丁汝昌摩擦不断,令李鸿章头疼。

刘步蟾看不过去,插话说:“戴统领,咱们对军门应有起码的尊重。”

戴宗骞一梗脖子,说:“你们水师的军门,不是陆师的军门,陆师只听中堂大人的,李中堂下令杀我的头,我缩缩脖子就不姓戴。”

贺震寰暴躁道:“火燎眉毛之急,还在这里争吵!即刻派兵包围兵营,逼他们交出钦差大人。”

牛昶昞问:“要是不交呢?”贺震寰圆睁牛眼,说:“不交就打进去,格杀勿论!”刘公岛守军统领张文宣道:“一旦打起来,他们会先杀了抚台大人。”

贺震寰道:“杀钦差是灭门之罪,我谅他们不敢。他们只想要钱,不想拼命。你们平日治军婆婆妈妈,才纵容他们狗胆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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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连波出面转圜,说:“鲲鹏兄,平日是平日,此刻不能拿抚台的命来赌,还是要万全之策,平息哗变。”

贺震寰指姜连波鼻子,怒斥道:“我不是你鲲鹏兄,这里没你说的话,你等着挨刀吧。”

贺天保看不过去了,说:“父亲,您别……”贺震寰转脸吼他:“给老子闭嘴!”

丁汝昌说:“这样吧,我、牛道台、戴统领、贺统领,我们四个人一个兵不带,进去说服他们放还吕大人。”

牛昶昞立马打退堂鼓,说:“我不合适吧,我只管百姓,不管兵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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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剧中的牛昶昞立

丁汝昌说:“你是地方官,算个担保嘛。”戴宗骞瞪眼道:“假如把我们再扣进去呢?”丁汝昌说:“答应他们条件,没理由扣人。”

“答应好说, ”戴宗骞问,“钱从哪来? ”

丁汝昌说:“一块想办法凑。”

“要凑不齐呢?”贺震寰问。

丁汝昌发狠道:“四个脑袋担保,不成就殉国。”

姜连波说:“五个脑袋,我跟你们去。”

贺震寰打量姜连波,狐疑道:“你往里钻什么?”姜连波坦然道:“我自打到威海,就是跟巩、绥军一起搞岸线布防,我跟他们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