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5月24日,大清早,扬州城。
轰隆一声巨响,那个叫“徐老虎”的江淮一霸,连同他那座深宅大院,瞬间化作了废墟。
送他归西的,既不是哪路军阀的野战炮,也不是杀手的冷枪,竟然是个精致无比的红木匣子。
头天晚上,有人把这玩意儿送上门,说是稀世珍宝“美人霁”古瓶。
徐宝山这人平时就爱附庸风雅,是个不折不扣的古董迷,天刚亮就急吼吼地去开箱鉴赏。
手刚掀开盖子,机关一响,火光冲天。
这场暗杀的操盘手,是上海滩的陈其美,这招“古董炸弹”在当年绝对属于降维打击。
可话说回来,真要了徐宝山老命的,其实并不是这点火药,而是他自个儿那套玩得溜熟的“生意经”。
在这个篾匠出身的草莽眼里,这世上的一切——不管是私盐买卖、江湖义气,还是朝廷官位、革命大业,甚至连亲生骨肉——通通都是可以扔到秤上谈价钱的筹码。
他算计了一辈子,回回都能押中宝,可偏偏漏算了一条:当一个人把谁都当成交易对象时,在这乱世里,他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瞅瞅这只“变色龙”是怎么下这三注大赌注的。
第一笔买卖:把“通缉犯”洗成“大元帅”
回到1900年,庚子事变那会儿,慈禧跟十一国宣战,天下大乱。
这时候的徐宝山,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因为宰了个欺负民女的旗兵而跑路的愣头青了。
他在扬州瓜洲十二圩,手底下控制着七百多条盐船,全是亡命之徒,连长江水师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摆在他眼前的路有两条。
头一条,也是江湖人的本能反应:趁火打劫。
朝廷自顾不暇,正好是抢地盘的绝佳时机。
起初,徐宝山确实动了这个心思。
他自封“两江两湖兵马大元帅”,还打着“进京勤王”的幌子准备北上。
这其实是在试探,赌朝廷没精力剿匪,只能招安。
谁知道风向转得太快。
两江总督刘坤一是个狠角色,大军压境,准备动真格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状元实业家张謇找上门来,给徐宝山算了一笔明白账。
接着当土匪,哪怕顶着“大元帅”的帽子,也是把脑袋挂裤腰带上,等朝廷缓过这口气,或者洋人插手,肯定是个死。
可要是接受招安呢?
张謇开出的价码很诱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给官做,手下弟兄改编成“缉私营”。
这笔账,徐宝山算得门儿清。
贩私盐最大的成本是啥?
不是盐价,也不是运费,是“风险”——是得花大把银子打点官府,是跟水师火拼得消耗弹药。
一旦自己成了“官”,这些成本立马归零。
以前的私盐贩子摇身一变成了缉私营管带,这意味着整个长江的盐务,往后就是他徐家开的店。
于是,徐宝山二话不说,扯掉“大元帅”的旗子,跪下接旨。
为了交这个投名状,他转头就对昔日的江湖兄弟下了死手。
镇江、扬州的帮会势力被他连根拔起,连同行曾国璋都被他干掉了。
有人骂他背信弃义,可在徐宝山看来,义气能当饭吃?
手里的枪杆子和合法的杀人执照,才是乱世里的硬通货。
这一次华丽转身,让他从一个江湖草寇,变成了手握实权的朝廷命官,后来更是爬到了江南巡防营统领的高位。
一晃到了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
这会儿徐宝山已经是清廷的红人,重兵在握,镇守一方。
按规矩,他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革命党人余竟成跑来策反他。
当时的局势其实挺模糊。
武昌那边虽然闹起来了,但北洋军正往南压,清廷还没倒架子。
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这时候造反,风险大得吓人。
徐宝山脑子里想的是啥?
他压根没跟人聊什么“驱除鞑虏”,也不扯什么“民主共和”。
他张嘴就提了一个条件:
“革命搞成了,扬州的盐税得归我管。”
这一嗓子,把他那点小心思全喊出来了。
他才不在乎脑后的辫子留不留,也不管龙椅上坐的是满人还是汉人,他眼睛里盯着的,只有扬州那个巨大的“钱袋子”。
清廷虽然给了官帽子,但对盐税把得死死的。
要是投了革命党,这块肥肉就能独吞了。
为了这笔收益,值得拿脑袋赌一把。
革命党急缺枪杆子支持,咬咬牙答应了。
1911年11月8日,徐宝山带着队伍反正了。
为了证明自己“革命坚决”,他对自家人下手依然够狠——进得扬州城,反手就镇压了另一支由孙天生带队的革命武装。
理由很简单:扬州这地界,只能有一个姓徐的说了算。
这一把,他又押对了。
南京临时政府一成立,他混上了第二军军长的头衔,成了妥妥的“开国功臣”。
1912年,袁世凯摘了革命的桃子,南北开始对峙。
徐宝山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一边是当初答应给他盐税的革命党(国民党),一边是兵强马壮、富得流油的袁世凯。
这会儿的革命党,名义上挺风光,其实兜里比脸还干净,内部还乱成一锅粥。
再看袁世凯那边。
老袁可是个更懂“做买卖”的主。
他直接派人给徐宝山送去二十五万现大洋,金银珠宝更是无数,还许诺了更高的官位和江淮地区的地盘。
在徐宝山看来,这还用选吗?
革命党跟他谈理想,袁大总统跟他谈现银。
徐宝山立马调转枪口,成了袁世凯在南方的急先锋。
他不光公开骂革命党,扣押革命军的军火,甚至为了让袁世凯放心,把亲生儿子送到北京当人质。
江湖上这叫“质子”,生意场上这就叫“保证金”。
徐宝山觉得这波操作稳赚不赔:有了袁大总统这棵大树,他在江淮当个土皇帝那是稳如泰山。
但他忘了一茬。
前两回做买卖,对手要么是快进棺材的清廷,要么是急于求成的革命党,前者没力气惩罚叛徒,后者为了大局只能忍气吞声。
可这回,他惹毛的是陈其美。
陈其美那是上海滩青帮大佬出身,做事既有革命党的狠劲,又有江湖人的毒辣。
在他看来,徐宝山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已经不是什么政治对手,而是必须铲除的“祸害”。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徐宝山死在“古董”手里,这事儿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黑色幽默。
他在府里修密室,搜刮名人字画,没事就躲里面瞎琢磨。
这不光是爱好,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找补。
他这辈子都在忙着洗白。
从私盐贩子洗成朝廷命官,从旧官僚洗成革命功臣。
他以为穿上官袍、手里把玩着宋瓷,别人就闻不到他身上那股海腥味和血腥气了。
那个装着炸弹的“美人霁”花瓶,恰恰被陈其美拿捏住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欲望——对“上流身份”的极度渴求。
他以为那是让他跻身风雅圈子的入场券,没成想那是阎王爷发来的催命符。
徐宝山这一辈子,活脱脱就是那个混乱年代底层枭雄的样板。
他们没信仰,只信“活下去”;没底线,只看“划不划算”。
这种算法,在秩序崩塌的初期,确实能让他们混得风生水起,左右逢源。
但这世上的账,总有算清的一天,信用也是有额度的。
当一个人为了利益能出卖兄弟,为了权力能背叛朝廷,为了金钱能出卖理想,他其实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件明码标价的货物。
既然是货物,那就总有被人买断,或者被人销毁的时候。
徐宝山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棋盘上一颗随时能被弃掉的卒子。
1913年的那声巨响,不过是时代对他这笔烂账,进行了一次强制清算罢了。
信息来源:
唐德刚(1998)《晚清七十年》岳麓书社。
《申报》(1913年5月26日)。
陈锡祺(1982)《辛亥革命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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