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孝宗弘治五年,北边防线上出了件怪事,吓得人直哆嗦。
九边重镇的米价,像是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原先,手里攥着一两白银,怎么也能换回两石大米,虽说市价有起伏,心里总归有底。
可眨眼功夫,这价格直接上天,五两银子才能换一石米。
这一算,成本足足翻了十倍,简直是在抢钱。
跟涨价一块儿来的,是满眼的荒凉。
以前做买卖的商队排成龙,屯田的堡垒到处都是,现在全成了被风沙掩埋的破烂堆。
当兵的手里捏着朝廷发的银子,在集市上转悠半天,连口吃的都买不着。
这场祸事的根子,不在战场上拼杀,而在朝廷大殿里。
那会儿的户部尚书叶淇,甚至觉得自己刚给国家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正偷着乐呢。
这生意有个名堂,叫“折色”。
而被他弃如敝履的老规矩,就是大名鼎鼎的“开中法”。
要弄明白这场搞垮明朝边防的博弈,咱得把日历往前翻一百多年。
洪武三年,山西那边送来一封火急火燎的奏章,摆在了朱元璋案头。
事儿很棘手:大同防线,断顿了。
当时的办法既笨又烧钱:从山东长芦往山西马邑运粮。
这一路崇山峻岭,运费贵得让人心惊肉跳。
硬运,国库得底掉;不运,守边的弟兄就得饿死。
怎么看,这都是个解不开的死扣。
到了第二年,朱元璋脑子一转,拍板定了个惊天动地的规矩——颁布《中盐则例》,也就是后来人常说的“开中法”。
这法子的精髓,就在于利益交换:
朝廷手里攥着最暴利的食盐买卖。
商人们想分杯羹?
行,但拿钱买不到经营许可证(盐引)。
想拿证,就得把粮食运到边境粮仓,或者干脆在边境种地交粮。
老朱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官府运粮,那是纯赔钱,还得养活一帮车夫马匹。
换成商人运粮,那就是做生意。
为了拿到盐引这个发财凭证,这帮生意人绝对会抠破脑袋去省运费。
这一招那是相当高明,直接把国家的包袱,变成了商人追逐利润的引擎。
这规矩一出,商人们心里也没底。
起初是老实巴交从内地买粮往边关送。
没过多久,这帮人精回过味儿来了:路费太贵,路上洒的漏的太多,这生意没法做。
既然朝廷只要粮食入库,管它是哪来的?
干脆直接在边境种不就完了?
于是,边疆大地上冒出了奇迹。
商人们雇了一大帮人,扛着锄头背着种子杀向边关。
他们自掏腰包修堡垒、招流民,硬是在鸟不拉屎的荒地上开出了万顷良田。
这名字就这么来的:“中”是拿盐当媒介,“开”就是把边疆给开发了。
史书管这叫“商屯”。
这么一搞,大家伙儿都开心:
朝廷一分运费没掏,边关粮仓堆得冒尖;
商人拿到了盐引,转手倒卖发了横财;
边境有了商屯,人气旺了,钱流转了,连兵源问题都顺带解决了。
历史学家孟森对这招那是赞不绝口。
在他眼里,明初卫所兵能把漠北打得落花流水,除了兵狠,关键是“开中法”解决了后顾之忧——那年头的明军,肚子里是有油水的。
可再完美的制度,时间久了也得生锈,总有人琢磨着钻空子。
到了明朝中期,淮安那帮盐商屁股坐不住了。
这帮人兜里银子多,身子骨却娇贵。
去边关种地太苦,运粮太远。
他们想要个省事的法子:直接砸银子买盐引。
这事儿得朝里有人才行。
弘治五年,机会撞到了脸上。
户部尚书叶淇,老家正是淮安。
叶淇是个算账的好手,更是这帮老乡的靠山。
他跟内阁首辅徐溥(也是南方人)一合计,给弘治皇帝画了个大饼。
叶淇给皇上透了个底:
现在的法子,商人种地纳粮,磨磨蹭蹭太慢。
不如改改:商人直接把白银交到国库,朝廷见钱发证。
这就是所谓的“折色”。
对弘治皇帝来说,这买卖太诱人了。
以前收粮食还得等收成,现在收白银,立马就能入库。
史料上说,这规矩一改,明朝的盐税收入瞬间多了上百万两。
国库鼓了,皇帝乐了,叶淇和背后的盐商们也都笑得合不拢嘴。
看着像是顺应潮流的好事,可孟森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叶淇这账,算漏了一半。
他光盯着钱袋子,忘了枪杆子。
商人只要掏银子就能拿盐引,不用运粮也不用种地,谁脑子进水了还去边境那种苦寒之地受罪?
报应来得极快:
头一个,商屯彻底凉了。
西商、徽商卷铺盖走人,带着本钱去了江南享福。
边境的田地没人管,眨眼就荒草丛生。
再一个,供应链断得干干净净。
以前是实打实的粮食入库,当兵的张嘴就有饭吃。
现在朝廷收的是满库银子。
有人可能觉得,有钱还怕买不到粮?
发给边军不就结了?
这正是叶淇脑子最不好使的地方。
边关不是富庶的江南,那地方地广人稀。
以前有商屯,地里有粮,钱才有用。
现在商屯没了,商人跑了,你就是给士兵发座金山,在那个荒凉地界也换不来一碗粥。
供需彻底乱套,这就是为啥边境米价能翻十倍的根本原因。
更要命的是,朝廷收上来的那点银子,真能发到士兵手里吗?
封建官场的黑洞,大家心知肚明。
几百万两银子在京城转一圈,层层扒皮、克扣,最后能落到边军饭碗里的,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结局早已注定。
废了开中法,那个曾经追着蒙古人打的明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叫花子兵。
卫所的长官为了捞钱,把士兵当牲口使唤,逼得士兵四处逃亡,卫所制度算是彻底塌了房。
虽说史书常夸弘治朝是“中兴”,但在国防这块,这恰恰是明朝走下坡路的开始。
虞台岭那一仗,明军面对蒙古铁骑已经只有招架之功。
原本固若金汤的九边重镇,变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日夜不停地吸食着帝国的骨髓。
叶淇或许是个理财的好手,但在大战略上,他就是个盲人。
他以为把实物税变成货币税是提高了效率,实际上,他是亲手拆了大明朝最精密的一道防火墙。
这笔账,他算得太小家子气,也太短视了。
信息来源:
《明史》,中华书局,2015年。
乔宇:《明代嘉隆时期盐法改革探析——兼论余盐开中与开中折银》,《盐业史研究》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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