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时,许睿正站在成潍县委大院三楼办公室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覆盖他主政六年的县城。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薇薇”两个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又暗下去。

最后还是拿了起来。

“思思最近反应很大,吐得厉害。”刘薇薇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熟悉的疲惫,“她说想见你。”

许睿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划过,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最近不行,巡视组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细微的呼吸声。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剖开他这些年精心构筑的铠甲。

“许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你还记得师范后山那棵老槐树吗?”

怎么会不记得。1985年秋天,他和刘薇薇在那棵树下背靠背坐着,一人一只耳机,听着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白衬衫上跳动。她说:“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你教书,我当音乐老师。”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听少男少女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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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坳藏在三座大山之间,出村要翻过二十四道山梁。许睿是坳里第一个中专生。去武海师范报到那天,父亲把卖猪的钱缝在他内衣口袋里,针脚密得拆都拆不开。

“睿娃,好好念书,别回来。”

绿皮火车开了七个钟头,他在硬座车厢里紧紧攥着行李,看窗外山峦渐远。到站时已是深夜,霓虹灯晃得他睁不开眼。这就是城市,一个需要他仰视的庞然大物。

师范三年,他几乎没睡过整觉。熄灯后在厕所借光看书,清晨第一个到教室早读。他知道,身后是父母佝偻的背和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睛,他不能停。

遇见刘薇薇是在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给她勾了层金边。他鼓起勇气借橡皮,手抖得差点把铅笔掉在地上。

后来他们走遍了校园每个角落。她说她喜欢汉江,因为江水不管多浑浊,最后都会流进海里,变得干净。他说他喜欢山,因为山永远不会倒。

毕业分配像一道天堑。他回浒山,她留武海。离校前夜,他们在后山老槐树下坐到天亮。露水打湿了衣襟,谁也没说冷。

“等我。”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枚褪色的红绳系在他手腕上。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青山乡中学只有三间瓦房,操场是黄土地,下雨就成了泥塘。许睿教语文,也教政治。孩子们的眼睛很亮,像山泉。

改变命运的机会来得突然。乡党委贾正经书记来视察,听了他一节课,拍着他的肩膀说:“笔杆子不错,窝在学校可惜了。”

一纸调令,他进了乡党委办。

最初只是写材料。他把贾书记的想法变成工整的方块字,把成绩放大,把问题写小。贾书记爱喝酒,他就练酒量;贾书记喜欢字画,他就研究《芥子园画谱》。渐渐地,他成了贾书记的影子,酒桌上替他挡酒,下乡时替他打伞。

第一次有人送钱,是在他当上副镇长后。建筑公司老板把一个信封推过来:“许镇长,一点心意。”信封不厚,但够买十件棉袄。

那晚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想起父亲在采石场,一锤一錐敲一天,虎口震裂,挣不到两块钱。雪落在窗上,化成水,像眼泪。

他把信封锁进抽屉,钥匙扔进了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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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江水带走了钥匙,带不走心魔。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信封变厚了,变成牛皮纸袋,变成银行卡,变成别墅钥匙。每收一次,他就离许家坳远一步,离那个在老槐树下许诺的少年远一步。

但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成事。我不拿,别人照样拿;事情总要人办,我办得比别人好;我收了钱,能给老百姓多办点实事。

他确实办了不少实事。修的路,建的学校,引进的企业,都是看得见的。老百姓念他的好,每次下乡,总有人往他车里塞鸡蛋、塞新摘的瓜果。那种被需要、被感激的感觉,让他飘然,也让他深夜惊醒时获得一丝安慰:看,我不是贪官,我是能吏。

跟着贾书记,他从副镇长到镇长,再到党委书记。贾书记升副县长,他进县里;贾书记当县长,他成了常务副县长。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肩膀,每一步都离初心更远。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摸一摸手腕上那根早已褪色的红绳。线头已经松了,可他舍不得解下来。

再见刘薇薇,是在二十年后。

同学会上,她坐在角落,穿浅灰色毛衣,鬓角有霜。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倒流。他还是那个穷学生,她还是借他橡皮的姑娘。

后来他知道,她丈夫病逝多年,一个人带大女儿。他在开发区给她安排工作,在临江小区买下房子。钥匙交到她手里时,她说:“这算什么?”

“补偿。”他说。

“补偿什么?”

他没回答。有些债,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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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朝江,晚上能听见水声。有时他来,两人对坐无言。她说说女儿,他讲讲工作,默契地避开过去。有次深夜,他醒来发现她在哭,眼泪无声地流。

“梦到从前了。”她说,“梦到你还在图书馆问我借橡皮。”

他抱住她,很用力。那一刻,他不是许副市长,不是许书记,只是许睿。

可深渊一旦凝视你,就不会轻易放过。

第一次见岳思思,是在刘薇薇家。女孩二十岁,像初夏的栀子,带着露水的清新和不管不顾的浓烈。她叫他“许叔叔”,声音甜脆,眼神里有野火。

开始是礼物,名牌包,进口化妆品。后来是工作,毕业后直接进县投资促进局。再后来是暧昧的短信,深夜的电话,若有若无的触碰。

那晚在省城,项目签约成功,酒喝得有点多。岳思思送他回酒店,红酒洒在白色连衣裙上。后来的一切都失了控。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站在窗前抽烟,看城市的灯光像散落的星子。手机屏幕亮了,刘薇薇的短信:“到家了吗?”

他没回。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怀孕的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岳思思把化验单拍在桌上:“你的。”

“打掉。”他说,“多少钱都行。”

“我要生下来。”她笑,笑得他脊背发凉,“许叔叔,你逃不掉的。”

中纪委要来的风声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却寒意彻骨。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电话打过去,要么占线,要么敷衍。曾经称兄道弟的人,开始躲着他。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见岳思思的笑,看见刘薇薇的眼泪,看见父亲佝偻的背。有次梦回许家坳,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可怕。他喊“爸”,父亲抬起头,眼神陌生:“你找谁?”

醒来一身冷汗。

最后一次见刘薇薇,是在汉江大桥上。初冬的风很冷,她围着旧围巾,是他很多年前送的。

“思思走了,”她说,“孩子打掉了,她也走了,去南方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许睿,”她看着他,眼睛像蒙了雾的深潭,“那年你说等我,我信了。现在我不等了。”

她转身离开,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江雾里。

巡视组来的那天,阳光很好。他穿上最好的西装,对着镜子系领带。镜子里的人,鬓角白了,眼窝深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汉江滔滔,一去不回头。想起很多年前,刘薇薇说:“江水不管多浑浊,最后都会流进海里,变干净。”

可有些东西,流不干净了。

打开门,三位同志站在门外。为首的老同志看着他,眼神复杂:“许睿同志,请配合调查。”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想起师范毕业典礼上,校长说:“学高为师,身正为范。”

他曾经想当个好老师的。

下楼时,经过县委大院那棵老槐树——是他特意让人从师范后山移栽过来的。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干嶙峋,像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

树下站着个人,远远的,看不真切。但许睿知道是谁。

他停下脚步,想说什么,却只是抬起手,晃了晃手腕。

那根褪色的红绳,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依稀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就像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那些许下了却永远无法兑现的誓言,那些在岁月长河里逐渐模糊的、曾经清澈的脸。

车开了。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雪花,一片一片,覆盖来路,也覆盖归途。

汉江在远处奔流,不分昼夜,不问是非。它见过那个背着行囊离开山坳的少年,见过那个在老槐树下许诺的青年,见过那个第一次把信封锁进抽屉的文书,见过那个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书记。

现在,它要见证这个坐在车里、走向未知终点的老人。

江水无言,只是流淌。

带走泥沙,带走落叶,带走誓言,带走罪孽。

两岸青山依旧,年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静默地,永恒地,注视着这人间的——

爱与孽,罪与罚,沉与浮,始与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