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秦洁
编辑|龙山
吕梁山的臂弯里,藏着一个叫车鸣峪的小村落,也藏着一座代号9141的三线兵工厂。厂子像被母亲轻轻揽在怀中的婴儿,周身浸着温馨、静谧与安详。一条柏油马路顺着山沟蜿蜒伸展,两侧整齐坐落着一排排灰砖瓦房,那是工厂的家属区;往山沟深处走,郁郁葱葱的林木层层遮掩,一个个山洞口隐约可见,那便是父辈们挥洒汗水、默默奉献的兵工厂厂房。
公路一旁,有条小河静静流淌,它的源头是一股股冒泡的泉眼,“咕嘟、咕嘟”地向上冒涌,似一锅永远烧不沸的温水,生生不息。细小的沙粒随水花跃起,又缓缓沉淀,天长日久,便在泉眼周遭堆起一圈细细的沙丘。无数泉水汇聚成溪,沿着马路向下欢快奔涌,跳跃着、嬉闹着,最终汇入一条沿省道流淌的大河,奔向更远的地方。
一年四季,小河与大山都是我们这些三线子弟的乐园。
1969年10月,为支援三线建设,父母带着我和两个姐姐从东北沈阳奔赴西北吕梁。我在车鸣峪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断断续续在这里镌刻了13个春秋的难忘记忆,那些细碎的时光,如今想来,满是温情。
过年
车鸣峪是个宁静的小山村,四周群山环抱,唯有一条山路与外界相通。平日里,军号声伴着日出日落,乡亲们悠然侍弄庄稼,工人们按部就班坚守岗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俨然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可一进腊月,年味便漫满了整个小山村,往日的静谧被热闹彻底取代,处处都透着欢喜。
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厂里、乡里的孩子们,最盼的便是过年——唯有此刻,才能吃上可口的饭菜、穿上崭新的衣裳,才能提着自己糊的五颜六色的灯笼,在前后院串门嬉闹,大人们总笑着说我们玩得疯魔,眼里却满是宠溺。
冬季的吕梁山,寒风凛冽、气候严寒,院子里的大缸成了天然“冰箱”。一块块猪肉、一条条鲤鱼、一盆盆粘豆包、一坨坨冻豆腐,都带着满心的企盼,被整齐放进缸中,藏着最纯粹、最厚重的年味儿,也藏着我们对新年的无限向往。
过年的仪式感,从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开始。夜幕降临,孩子们提着属于自己的小灯笼,三五成群地穿梭在街巷,四处显摆,都盼着自己的灯笼是最漂亮、最抢眼的那一个。记得有一年除夕,赵玉领着我们九趟房的孩子们,挑着红灯笼去大河套游玩,昏黄的灯光映着白雪,耳畔是伙伴们的笑声,那感觉,仿佛闯入了一个神奇的童话世界,至今记忆犹新。
记不清从大年初几开始,车鸣峪大队会组织老乡们扭秧歌,大多时候在大队学校的院子里举行。我家离那儿极近,只要锣鼓声一响,我便立马跑过去围观。去得早了,就挤在最前排,边看边听大人们念叨,谁的腰扭得最灵活,谁的妆画得最鲜亮;若是挤不到前排,就顺着窑洞侧面爬到窑顶上,边玩边看,快乐得不知疲倦。秧歌队还常会去厂粮站院子、商店门前、医院,或是沿着马路往上走到大礼堂旁的灯光球场,往下走到八趟房,边扭边走、边走边唱,我们这群孩子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不知疲倦,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把欢声笑语撒满一路。
厂里的春节活动快结束时,不是放鞭炮和烟花,而是朝天“嗖嗖”地发射红绿信号弹,一串串的耀眼夺目,很有兵工厂的特色。
买粮
如今再说起在粮站买粮、在食品店买肉的往事,估计只有四十岁以上的人还有模糊印象,年轻人怕是要一头雾水:买东西为何不去超市?
那是一个凭票购物的年代,票据五花八门,粮本、肉票、油票、布票、糖票、棉花票,涵盖了基本生活的方方面面;若是想买自行车、缝纫机、电视机等大件,更得有专门的票证——有钱没用,有票才能买到东西。除非敢去黑市买高价物资,可那是有风险的投机倒把行为,没人敢轻易尝试。
每月父母一发工资,第一件事便是去粮站买粮。那时买粮要自带面袋,买粮前,母亲总会先把家里的剩粮倒进一个袋子,再将腾出的面袋一个个叠整齐,然后带着我们姐妹仨,推上父亲的金鹿牌自行车,拎着大肚子玻璃油瓶,一次性买回一个月的供应粮和食用油。
那时工厂粮站供应的粮食分主粮和粗粮,主粮是白面,仅占供应总数的35%,粗粮则占65%,包括小米、玉米面、莜面、豆面、红面,有段时间还供应过红薯干。粮站里,一排排大木箱整齐排列,每两个木箱中间放一台磅秤,磅秤旁摆着铁皮制成的大喇叭型器具。秤好的粮食倒进大喇叭里,买粮人把口袋接在器具下方,“扑腾”一声,粮食便稳稳落进袋中。若是小米、高粱米这类谷物还好,若是面粉,腾起的白粉尘会扑得人满脸、满头都是,连衣服上都落着一层,所以撑口袋的人,总习惯半蹲着、扭着头,尽量避开粉尘。
1978年夏季,工厂粮站进了一批发黏的白面。听说那是粮食部门收上来的麦子没保管好,发了芽,磨出的面粉又黑又黏,蒸出的馒头咬一口就粘在牙上,难以下咽。厂里还专门开了会,要求大家把吃这份发黑的面粉,当成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那段日子,虽吃得艰难,却也成了刻在记忆里的一段特殊印记。
母亲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家里的日常饭菜简单却实在:早上是窝窝头或馒头配白菜汤;中午多是早上剩下的主食,搭配大炖菜或是炒土豆丝、胡萝卜丝;晚上则熬一锅小米粥,依旧是熟悉的大炖菜或素炒丝儿。饭菜虽单调,可经母亲的手一做,总透着格外可口的香味,那份味道,刻在骨子里,至今仍让我深深怀念。
大炖菜的原料随季节变换:冬天是土豆、胡萝卜、白菜、豆腐,炖得软烂入味;夏天是豆角、粉条、小白菜、豆腐,清爽可口。最难熬的是春天,俗话说“青黄不接”,冬天储存的白菜、萝卜早已吃光,地里种的蔬菜还未长成,家里只剩腌制的老咸菜,有时就着一只咸鸡蛋或咸鸭蛋,配着老咸菜,便能吃下一顿饭,虽简朴,却也知足。
买冬菜
买冬菜,对于我们这些三线厂的孩子来说,是一件充满乐趣的事,也是刻在童年里的一段鲜活记忆。
每到买冬菜的时节,工厂各车间会提前统计好每家要购买的蔬菜品种和数量,上报给厂总务科,再由厂里安排运输科派专车,前往清徐、太谷等地,将白菜、胡萝卜、白萝卜等冬令蔬菜一车车拉回厂里。随后,厂里会按居住地分片分菜,我家住在车鸣峪,分菜点固定在紧挨林场的第一排房的房山头。负责我们这片分菜的,有白永年夫妻俩、杨志庆的父亲,还有些人,如今已记不清模样。
买冬菜那天,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全家出动。下班后,父亲一说“今晚去买菜”,我们便匆匆吃完晚饭,早早跑到分菜点排队。记好自己的位置后,我们就跑到一旁疯玩,踢口袋、打口袋、踢盒子、藏猫猫,分菜点瞬间变成了我们专属的嬉闹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若是听见水泵房方向传来汽车的马达声,孩子们便会一哄而散,飞快跑回家告诉大人“车来了,菜来了”。可车来了,却未必是往我们这个分菜点送的,我们常常眼巴巴地望着汽车,看着它顺着马路向厂区或八趟房方向驶去,心里满是期待与焦急。但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我们的菜也快到了——毕竟车辆是一起出去采购的,回来的时间也相差无几。
终于,属于我们分菜点的汽车到了。车一停下,大人们便纷纷涌上前,帮忙卸菜。早已准备好的大木板放在地秤上,负责分菜的管理员拿着登记本,找到每家的统计数量,一秤一秤地将蔬菜分到各家。大家把分好的蔬菜装进麻袋,放在自行车后座,一趟趟运回家。那时我八九岁,帮不上什么大忙,就负责看守自家的菜堆,父母和姐姐们则忙着往家运菜。
大人们卸菜时,孩子们总会围在车下,捡拾掉落的菜叶子,那是给家里小鸡小鸭准备的“口粮”。那时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着几只鸡鸭,鸡蛋、鸭蛋从不用买,都是自家家禽下的,纯粹的绿色无公害,煮上一个,满屋子都是鲜香。
在我的记忆里,买白菜是最费事的。运回家的白菜,先要放在后院靠墙处,用麻袋、破被子盖好,防止冻坏。第二天一早,再一颗一颗靠墙立起,让风吹、让太阳晒,到了晚上又靠墙摞好。这样周而复始两三天,等刚收获的白菜晒去多余水分,变得紧实,才能放进菜窖里妥善存放,安稳度过整个冬天。
夏秋季节吃菜就方便多了,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种着几架豆角、黄瓜、西红柿和辣椒,边边角角还会种上几棵玉米、向日葵,底下再套种些茴子白、苤蓝。大人们下班后,去园子里转一圈,片刻功夫就能摘回一盆绿油油的豆角、水灵灵的黄瓜,或是粉嘟嘟的西红柿,随手一炒,就是一盘新鲜可口的家常菜。
还有些勤快的人家,会到河边、山坡下开垦一小块地,种上几畦土豆,栽上几垄葱蒜,到了冬天,土豆、大葱、大蒜就不用花钱买了。这些蔬菜,从不上一粒化肥、不打一滴农药,是纯天然的绿色食材,吃起来也格外放心、香甜。
三线人,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异乡人。岁月流转,时间久了,大家便渐渐把车鸣峪当成了自己的家乡,反而渐渐淡忘了自己最初的故乡。在吕梁腹地的车鸣峪,我们便是这里的主人,我们在这里付出了辛劳的汗水,过着优哉游哉、与世无争的半工半农生活,邻里和睦,温情满满。
老屋,藏着我全部的童年记忆;老院子,印着我归家的每一串脚印;车鸣峪老厂,是我刻在心底、深深眷恋的地方。吕梁山啊,那片曾滋养我成长的土地,我何时才能再投入你的怀抱,重温那些难忘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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