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初,长沙一座部队医院准备挖防空洞,选址在两处凸起的土丘,海拔只差几米,却一直被附近村民叫作“马王堆”,说下面埋着楚王马殷,这个民间传说至少在当地已经流传了几十年。
1972年前后,工程队打下探孔,孔径不到一米,却突然往外鼓出一股明显的凉风,比当时地表温度低了好几度,围在旁边的人都愣住了。工作人员试着往孔里灌水,几十升水刚倒下去,又被“顶”了上来,像下面有个密闭容器。
短短一下午,这件事就在周边几个自然村传开,不少人认定“底下有不干净的东西”,因为传说中的“马王堆古墓”至少有两千多年历史,有人甚至说看见“鬼火”,各种细节越传越离奇。
现场负责的军人却更在意那股“回顶”的水压,判断下面多半是一个大型密封空间,而不是所谓“妖怪”,于是很快将情况上报给湖南省博物馆,请考古队进场勘查。
考古专家用当时能调动的仪器在这片几百平方米的区域反复探测,确认东边那一座土冢最可能是一座大型墓葬,才决定正式发掘,这一挖就是几个月,挖到距地表十几米处时,一个四级台阶的长方形大墓轮廓才露出来。
墓坑外层涂了一圈厚约1.3米的白膏泥,这种含钙量很高的黏土,渗水率极低,基本把整个椁室包成了一个“壳”;刮开之后,又出现厚约0.3米的木炭层,密密麻麻塞满缝隙,最后清理出的木炭重量在5000公斤左右。
继续往里,专家先后揭开了26张泛黄的竹席,下面是一个长约7米、宽约5米、高近3米的巨大木椁,全部用松木板层层拼合,比当时见过的许多帝王级墓葬都更复杂,隔板把空间分成四个独立部分。
厚重的椁盖实在移不出几米宽的墓坑,考古队只好在坑中原位掀盖,内外两面都刻满纹饰,单是一块盖板就重达数百公斤,雕花的密度远超一般丧葬用具,显示墓主人身份非同寻常。
椁室中央是一套四层套棺,木棺一层比一层精细,打开最内层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具外观几乎完整的女性遗体静静躺在棺内,周围只有几厘米深的棕黄色液体,没有见到常见的防腐药块。
这具大约2000年前下葬的遗体,皮肤按上去仍有弹性,肌肉触感接近刚刚去世不久的人,头上保留了乌黑浓密的长发,部分关节还能做小幅度弯曲,这种保存程度在当时的全球考古记录中几乎没有先例。
同一椁室里,丝织品多到令人目不暇接,按件数粗略统计,有几十件不同季节的衣物、裘衣、袜履,覆盖春夏秋冬四季穿着需求,其中最轻的一件素纱禅衣仅约49克,除去包边,主体重量只有20克左右。
这件素纱禅衣的完整度在所有出土文物中名列前茅,比唐宋文献里描述的“薄如蝉翼”还要再薄,现代纺织专家用21世纪的设备,多次尝试复制类似的经纬密度和克重,到目前为止仍未做出完全等同的样品。
除了衣物,在一个圆形漆器中,考古队还发现了保存成“藕片状”的植物残留,经检测是两千多年前的莲藕汤渣,器物密封高度和墓室干燥环境,让这份原本极易腐烂的食物竟然保留到了公元20世纪。
为了搞清遗体“千年不腐”的原因,研究者对棺中液体做了化验,其中确有一定含量的汞、铅等重金属,但远低于现代防腐配方的剂量,更接近是地下水长期渗入后,与棺木、随葬品慢慢作用形成的“混合液”。
1号墓发掘完成后,考古队在同一片地区又找到了2号墓和3号墓,三座墓相距都不过几十米,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保存状态:2号墓和3号墓由于密封不如1号墓,棺椁和随葬品都被水汽和微生物严重侵蚀。
通过2号墓出土印章上的“长沙丞相利苍”字样,以及多件器物的铭文,可以确定墓主人是西汉时期的一位高级官员;1号墓随葬器物中的印章刻有“妾辛追”,考古学界据此判断保存完好的女尸就是利苍的妻子辛追。
3号墓中出土的木牍记录了家庭成员信息和部分事件,其中提到的一位男性身份与1号、2号墓资料吻合,综合文字与年代推断,多数学者认为3号墓中的男子是利苍和辛追的儿子,三座墓共同构成一个家族墓区。
对辛追遗体的医学解剖,从1970年代开始持续了多年,检测结果显示她去世时大约50岁,心脏有典型的冠心病改变,胆囊存在多发性结石,直肠和肝脏内发现了鞭虫卵和血吸虫卵,肺部也留有肺结核病灶纤维化痕迹。
更关键的是,胃内容物中保留了100多粒甜瓜子,这在距今两千多年的遗体里非常罕见,医学专家据此推测,她极可能在短时间内大量进食甜瓜,引发剧烈胆绞痛,刺激本就病变的心脏,导致急性心源性死亡。
马王堆汉墓出土千年不腐女尸的消息,在1970年代通过报纸和内部简报迅速传播,某省部门在未按程序请示的情况下,草率安排遗体公开展览,开馆首日参观人次就突破了馆方原定容量,排队长龙一度排出数百米。
拥挤中还出现了至少1名妇女受伤的意外,现场管理人员措手不及,随后这一情况被上报中央,相关负责人因程序和安全意识不足受到严厉批评,当时的国务院领导也明确要求,以保护和科研为主,不得把重要文物变成“奇观”。
此后,辛追遗体被转入条件更严格的恒温恒湿环境,由国内多个科研团队协同研究,从病理切片到微生物检测,都尽量控制取样量,每一次操作都要经过层层审批,这些数据后来成为中国古代医学和考古病理学的重要基础资料。
在马王堆研究的热潮中,国外学者也对这具距今约2000年的遗体表现出浓厚兴趣,有日本机构曾多次通过正式渠道,希望获得一小束头发做基因相关实验,但因涉及不可逆破坏,管理方一直坚持“只借数据不借组织”的原则。
若干年后,有文章提到日方研究方向可能与古代东亚人群基因多样性有关,但当时请求中并未给出详尽方案,所以关于这段“索要头发”的往事,外界多是基于零散材料和回忆的间接推断,没有确证对话记录。
可以确定的是,马王堆出土的文物、文献和遗体标本,为研究西汉时期的社会结构、纺织工艺、饮食习惯以及流行病情况提供了第一手数据,仅医学相关论文就已超过数十篇,许多数据至今仍在被新的技术重新分析。
从1970年代的那次偶然钻孔,到今天已经过去了40多年,围绕辛追夫人和马王堆汉墓,人们仍在提出新的问题:这种极端完好的保存状态在多大程度上来自人为设计?在更多尚未发掘的古墓中,会不会还存在类似的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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