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历翻回到1937年5月3日，地点是辽宁锦县。
一场别开生面的葬礼正在这边操办。
躺在棺材里那位，是九年前就咽了气的“东北王”张作霖。
这事儿与其说是一场体面的告别，倒不如说是一出让人哭笑不得的政治闹剧。
往日奉系军阀那种旌旗蔽日、人山人海的威风场面一点没见着，反倒处处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有两个地方，特别不对劲。
头一个，老张家那是人丁兴旺，死者名下有八个亲儿子，可到了这节骨眼上，竟然连个人影都没露。
实在没辙，只能把大外甥吴廷奎硬拽过来，披上麻戴上孝，顶替那帮表弟把摔盆打幡的活儿给干了。
再一个，这送葬的队伍里，混进来一帮煞风景的家伙。
灵车屁股后面，紧咬着日本关东军的军用卡车，车斗里全是端着枪的日本大兵。
嘴上说是“护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押犯人呢。
活着时候是一方霸主，死后在外头飘了九年，最后入土还得被仇人用枪指着脑袋。
大伙可能会纳闷：既然1928年人就没了，咋硬是拖了九年才埋？
大儿子张学良跑哪去了？
这事儿啊，要是光算父子亲情那点账根本算不通，里头全是理不清的政治烂账。
想把这账本翻明白，咱们得把镜头拉回到张作霖刚闭眼那会儿。
1928年6月，皇姑屯那声巨响，直接把张作霖送上了黄泉路。
为了稳住大局，奉系那帮老弟兄愣是把消息锁得死死的，一直等到张学良乔装改扮成伤兵，这一路提心吊胆从滦州摸回奉天，大帅府这才敢把白幡挂出来。
到了那年8月，张学良给亲爹办了一场排场大得吓人的葬礼，光是吊唁的人就排了四天四夜。
可偏偏就在这葬礼上，差点捅出天大的篓子。
那会儿，日本关东军司令官菱刈隆带着一帮手下跑来“假惺惺”。
瞅着这帮杀父仇人在灵堂前鞠躬作揖，年轻气盛的张学良手早就按在了枪把子上。
他那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就在这灵堂上，把这日本鬼子崩了，拿他脑袋给老爹当供品。
这事儿要是放江湖上，恩怨也就这么了结了。
可旁边的张作相、王树翰这帮老臣那是拼了老命把他拦住。
这帮老狐狸心里的算盘打得不一样：这一枪只要响了，东北军跟日本立马全面开战，那时候家里还没那个底气。
得，这口恶气只能先咽肚子里。
丧事办完了，紧接着就得琢磨下葬的事。
张学良请风水先生在抚顺东边挑了块宝地，准备给老爹修个陵园。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堆个土包。
整个工程占了1200亩地，预算砸进去1400万现大洋。
这钱在那年头是啥概念？
足够把好几个师的兵力从头到脚换上全套美式装备。
修这园子的时候，还有个挺有意思的细节。
按照张作霖生前的身份，底下人提议按古代帝王的规格，起名叫“元帅陵”。
可张学良死活不同意，非要定名叫“元帅林”。
为啥非得改这一个字？
这里头藏着爷俩两代人的心思。
张作霖活着那会儿，心气高得没边，曾经拍着张学良肩膀说：“小六子，你以后得学李世民！”
这话里有话，他觉得自己就是大唐开国皇帝李渊。
可张学良脑子比他爹清醒。
他当时就怼了一句：“爹，这都啥年代了，你当不了李渊，我也成不了李世民。”
“元帅林”这名字，就是张学良给他爹最后的定位：你是大元帅没错，但皇帝梦就别做了。
1931年，这耗资千万的大工程主体算是完工了。
张学良翻烂了皇历，把日子定在了1931年11月24日。
要是没出岔子，这绝对是民国年间最轰动的一场葬礼。
可老天爷不按剧本走。
就在预定下葬日子的前两个月，“九一八”事变炸了。
一夜之间，奉天城换了旗。
张学良带着东北军主力撤进了关内，可老爹那口沉甸甸的棺材他带不走。
为了保住遗体，张家人只能手忙脚乱地把灵柩挪到小东边门外的珠林寺先凑合放着。
这一放，就是整整九个春秋。
这九年里，围着这口棺材，日本人跟张学良暗地里掰了好几回手腕。
其实日本人心里也急，想赶紧把这事儿了结。
毕竟占了人家地盘，前任老大的棺材一直晾在庙里，显得新主子既没本事又没人味儿，容易惹得老百姓戳脊梁骨。
于是，关东军给关里的张学良递话：只要你肯跟我们要好，我们就让你把张作霖风风光光葬进那个豪宅“元帅林”。
这明摆着就是个涂了蜜的毒饵。
那会儿张学良面前摆着两碗苦水。
第一碗：低头。
答应日本人的条件，让老爹入土为安，孝道是尽了，可民族气节丢了个精光，直接成汉奸。
第二碗：硬刚。
保全大义，但老爹的灵柩只能在破庙里遭罪，搞不好还得被日本人毁尸灭迹，背个不孝的骂名。
这笔账，太难算了，简直是钻心的疼。
到头来，张学良选了第二条路。
他对日本人的所有提议，统统摇头。
这一拒绝，直接让张作霖的灵柩成了没人要的“人质”。
日本人一看软的不行，索性就把棺材扔在珠林寺不管不问了。
这一僵持，就耗到了1937年。
最后打破这个死局的，是张景惠。
这人当年跟张作霖那是换帖的兄弟，可“九一八”之后软了骨头投靠日本，混成了伪满洲国的“国务总理大臣”。
瞅着昔日大哥的棺材在庙里落满灰尘，张景惠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硬着头皮去找日本人磨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想让张作霖入土。
到了1937年，日本人在东北算是站稳了脚跟，觉得再扣着个死人也没啥油水，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也就松了口。
不过，关东军那边开出了两个极损的条件。
第一，那个豪华的“元帅林”，绝对不许进。
为啥？
因为那地方规格太高，那是张家权势的象征。
日本人不想让东北老百姓再看见旧主子的威风，他们要彻底抹掉张作霖作为“统治者”的痕迹。
第二，葬礼必须由“协和会”出面张罗。
“协和会”是个啥玩意？
那就是伪满洲国用来宣传“日满亲善”的洗脑工具。
让这帮人来办，等于把张作霖的葬礼变成了一场汉奸政权的宣传大戏。
这简直是骑在脖子上拉屎。
可对于还留在东北的张家旧部和亲戚来说，他们手里没牌，没资格讨价还价。
再拖下去，恐怕连遗体都保不住。
没招，只能点头。
1937年5月3日，珠林寺搞了个所谓的“慰灵祭”。
张景惠以老兄弟的身份，主持了这场祭祀。
仪式一完，灵柩就被抬上火车，发往锦县石山镇南驿马方村。
那地方有张家的一块祖坟。
日本人只允许张作霖葬在这儿，跟他的原配赵氏挤在一个坑里。
从奉天到锦县，火车一路往西开。
日本人怕半道上有人劫棺材或者搞破坏，派了全副武装的大兵全程盯着。
到了锦县火车站，又换上“协和会”提供的卡车，一路拉到坟地。
那天，十里八乡的老百姓自发地摆上了供桌。
在他们心里，张作霖不管是啥出身，好歹还是那个护犊子的“老帅”。
但对张作霖来说，这场面实在是太凄凉了。
他生前最疼的大儿子张学良，这会儿身在几千里之外，正处在“西安事变”后的软禁前夜，自身都难保。
剩下的七个儿子，也因为打仗和政治原因，天南海北地散着，一个都没能赶回来。
按老理儿讲，下葬时候没亲儿子打幡摔瓦，那是绝户的兆头，是大不敬。
最后，还是大外甥吴廷奎站了出来，替表弟们把这套流程走完了。
随着水泥板慢慢封住墓道口，一代枭雄张作霖，在死后第九个年头，终于不用再流浪了。
讽刺的是，直到今儿个，抚顺那座花了1400万大洋修了一半的“元帅林”，还空荡荡地杵在那儿。
那里的石牌坊、石像生，全是当年从北京运过去的一等一好货，规格直逼皇陵。
张学良当年不想让他爹当李渊，可他给他爹修的陵园，比李渊的还要气派。
可惜啊，算盘打得再精，也算不过大势。
张作霖这辈子最擅长算计，在俄国人、日本人、直系、皖系这几个鸡蛋上跳舞，在东北黑土地上把权谋玩出了花儿。
但他估计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身后这笔账，最后竟然是日本人来给“结”的。
而且结得这么草率，这么荒唐。
一个做梦都想当皇帝的军阀，最后只能窝窝囊囊躺在一个土坟包里；一个砸了千万大洋的空陵，成了历史对他最大的嘲笑。
所谓的“入土为安”，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月，竟然成了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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