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也就是1577年,京师的兵部尚书府里挂起了白灯笼。
58岁的谭纶没能挺过那个冬天,夺走他性命的是“痰疾”。
这毛病在今天看来或许不算绝症,但在当年,却是一点点耗尽人元气的钝刀子。
噩耗传进紫禁城,年轻的神宗皇帝心里很不是滋味。
圣旨下得飞快,不仅给了极为体面的追谥,还破天荒地赏了一份厚礼:准许谭纶的长子谭河图世袭锦衣卫指挥。
外人看着眼红,觉得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要是把大明朝的账本翻开细算,你会发现,皇室这笔买卖其实做得精明至极。
躺在棺材里的这位,根本不是普通的尚书,他是整个帝国安全体系的“总设计师”。
史书上把他和戚继光、俞大猷、李成梁并列,合称“谭戚”。
这排位讲究得很——谭名字在前,戚在后。
如今满大街都知道戚继光杀倭寇厉害,可大伙儿未必清楚,要是没有谭纶在幕后运筹帷幄,给那把刀开刃、铺路,戚继光的一身本事,恐怕连一半都施展不出来。
想摸清谭纶的底细,咱们得把视线往南移,定格在江西抚州宜黄县。
现在的宜黄县二都镇帘前村,鹿塘以北的山岗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坟。
虽说岁月侵蚀,看着有些荒凉,但这里头埋着的那个大脑,曾经硬生生扛起了大明东南的半壁江山。
这个大脑的回路,跟当时那一票只会读死书的官僚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把时钟拨回到1543年。
那会儿,23岁的谭纶跟所有世家子弟一样,正春风得意地走在科举这条独木桥上。
乡试中举,隔年又拿下进士,顺风顺水地进了南京礼部当主事。
照理说,这就是个闲差,每天喝喝茶、写写诗,熬个资历也就混上去了。
谁知到了1548年,出事了。
一伙倭寇居然不知死活地摸到了南京城下。
谭纶偏偏不信邪。
当时他已经调到了兵部职方司,干了一件让人惊掉下巴的事:他没去调动那些正规军,而是自掏腰包,拉起了500个“临时工”,直接开门迎战。
这招棋走得极险,但也极准。
作为兵部专门管情报和地图的官儿,谭纶心里跟明镜似的:卫所名册上那些兵,也就是看着唬人,真拉出来全是老弱病残,让他们上战场就是送人头。
他算盘打得精:与其指挥一帮叫不动的“老爷兵”,不如自己从头捏一支只有500人但绝对听话的铁军。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愣是把来犯的倭寇打得满地找牙。
这场仗打完,朝廷那帮大佬算是看明白了:这姓谭的书生,是个懂行的练家子。
1555年,这身本事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东南沿海简直成了倭寇的后花园,朝廷实在没招,把谭纶扔到了浙江台州当知府。
这可是个要命的差事。
台州那是倭寇窝子,前几任知府不是送了命就是吓跑了。
谭纶一到任,既没忙着修城墙,也没急着催粮款,而是把在南京干过的事又复制了一遍:招人。
他从乡下泥腿子里招了差不多一千个壮丁。
为啥非得重新招?
这里头藏着谭纶对人性的精准拿捏。
之前的官军屡战屡败,不是刀不够快,是心散了。
卫所兵那是世袭的苦差事,谁愿意拼命?
可招来的农民不一样,身后就是老婆孩子,那是为了活命在打仗。
这一千号人,谭纶亲自上手操练。
练成了,直接拉出去跟浙东的倭寇硬碰硬。
倭寇也是老江湖,吃了亏立马纠集了几万人马,反过来把台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万亡命徒围攻一座孤城,城里只有千把个新兵蛋子。
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早就在城头挂白旗了。
可谭纶在这个节骨眼上,冷静得像块冰。
他带着这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亲兵”,领着全城百姓死磕到底。
结果,倭寇愣是没啃动这块硬骨头,反而被打得丢盔弃甲。
这就是震动朝野的“台州大捷”。
总督胡宗宪是个识货的,一眼看穿了谭纶手里这套“练兵说明书”的价值。
一道奏折上去,谭纶立马升了官,去宁波整顿海防。
到了宁波,还是老配方。
谭纶一看宁波原本的兵力是个空架子,二话不说,旧机器直接报废,重新招兵买马、扩充队伍。
后来回头看,这种“募兵制”的改革,简直就是给大明朝的军事系统打了一针强心剂。
谭纶,就是那个敢拿着手术刀给旧体制动大手术的人。
如果说在浙江,谭纶秀的是“练兵”的微操;那到了福建,他展示的就是“用人”的大智慧。
倭寇在浙江撞了南墙,转头就往南边的福建窜。
福建那地方比浙江更难搞,山高林密,倭寇钻进去就跟鱼入大海一样。
朝廷没辙,只能把最有经验的谭纶调过去,总督福建军务。
这会儿,谭纶手里的牌面那是相当豪华,但也相当烫手。
他手底下凑齐了当时最顶尖的三大王牌:戚继光、俞大猷、刘显。
这三位爷,哪个不是心气儿比天高?
戚继光治军严得吓人,俞大猷棍法天下无双,刘显那是出了名的猛将。
想把这三只老虎捏成一个拳头,难如登天。
谭纶没摆官架子,也没玩什么帝王心术。
他直接甩出了一套教科书级别的作战方案。
面对赖在平海卫不走的倭寇,谭纶把三人叫到一块,定了个“三路进军”的法子。
这招高明就高明在,既给了每位将军独当一面的舞台,又在战略上把倭寇包了饺子。
接下来的仗,完全是按着谭纶的剧本走的:三路大军像铁钳一样合拢,平海卫瞬间光复,倭寇被砍得人仰马翻。
但这帮海盗生命力跟小强一样顽强。
缓过劲来,又凑了几万人,死命围攻仙游县城。
仙游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那会儿仙游城里兵力空虚,情况急得火烧眉毛。
救不救?
怎么救?
要是硬着头皮往几万倭寇的刀口上撞,明军就算赢了,估计也得脱层皮。
谭纶再次坐镇中军帐,带着戚继光他们赶去救援。
但他没让大家伙儿蛮干,而是玩起了“降维打击”——这一仗,明军越打越顺手,不光解了仙游的围,还顺藤摸瓜,把倭寇在附近的三个老巢连根拔起。
这就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仙游这一仗打完,倭寇算是彻底伤了元气,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攻势了。
大胜之后,谭纶没被喜悦冲昏头脑。
他转手给朝廷递了个条陈,详详细细地规划了福建海防怎么搞、地方治安怎么维持。
从战场的杀伐决断,到战后的长治久安,谭纶的脑子永远比别人多转好几圈。
把南方的倭寇收拾干净后,谭纶被调回京城,接手北方的蓟辽防务。
从南方的水田泥地,一下子到了北方的风沙边塞,这战场环境变了个底朝天。
面对大草原上呼啸而来的蒙古骑兵,谭纶没生搬硬套南方的经验。
他眼光毒得很,一眼看穿本质:对付倭寇可以用小股精锐打穿插,但要挡住成建制的骑兵冲锋,必须得靠硬碰硬的防线。
所以,哪怕后来当了兵部尚书,他嘴里念叨最多的还是那三个字:修敌台。
他在蓟州、昌平一线搞出的防御工事,硬是把万里长城变成了一个立体的绞肉机。
这又是他在军事工程学上算的一笔大账。
只可惜,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
1577年,这位为大明朝操碎了心的“救火队长”,终于累倒在了任上。
谭纶走后,叶落归根。
他的墓地选在了老家宜黄县帘前村的一处高岗上。
站在墓前往下看,视野开阔得吓人,山川村落尽在脚下。
这块地选得绝,气势磅礴,像极了他生前指挥千军万马时的威风劲儿。
每年清明,都有不少人专门跑来祭拜。
当后人在墓前弯腰鞠躬时,心里或许该琢磨琢磨:
在那个大明王朝摇摇欲坠的黄昏,正是因为有谭纶这样的人,把练兵的账、用人的账、防守的账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这个古老的帝国才能在风雨飘摇中又硬挺了那么多年。
有的英雄是在阵前拼刺刀,有的英雄是在幕后拨算盘。
谭纶,这两样他全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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