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那是个灾年。

黄河像发了疯的野兽,一口咬穿了堤坝,浑浊的浪头咆哮着扑向开封,水位眼看着就漫过了城墙垛口。

面对这等天塌地陷的惨祸,那部被奉为经典的《资治通鉴》续编,或者说官方档案里是怎么记载的?

翻遍了也就五个字:“士民溺死者众”。

这个“众”字,到底代表多少?

要是去翻翻那些幸存者留下的日记,再对对当时的地方志,你会算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数字:三十万。

三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档案里就压缩成了一个墨点。

乍一看,你会觉得这史官是不是太懒了,或者是心太硬。

可你要是把那二十四史翻烂了,就会明白,这哪里是懒,这分明是一套精密得吓人的“算法”。

在这个账本里,三十万老百姓的生死存亡,分量还不如一个太守升迁贬谪来得重。

这就是一场持续了两千年的“信息屏蔽”。

资治通鉴》洋洋洒洒三百万字,上下跨越了一千三百多年。

但这浩如烟海的文字背后,藏着一套冷冰冰的筛选代码。

司马光老爷子在开头就明说了,他修书的规矩是:“删掉废话,只留干货,专门挑那些关系国家兴亡、百姓生计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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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乍听着挺顺耳,特别是那句“系生民休戚”(关心百姓疾苦)。

可你真要是信了,那就太天真了。

司马光那把剪刀下面,“国家兴亡”是必须保留的主菜,而“百姓生计”不过是垫盘子的装饰。

为啥这么搞?

因为这书的目标读者就一位——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爷。

这其实是本给CEO看的“内部参考”,绝不是给基层员工看的“苦难实录”。

对皇帝来说,哪个王爷哪天想造反,这是核心风险,得拿红笔圈出来,这叫“吸取教训”;哪场仗用了什么阴招赢了,这是核心技术,得写透彻,这叫“驾驭之术”。

至于那一年死了多少草民?

那不过是个物资损耗的数据。

这就好比你看一家巨无霸公司的年报。

报告里会大书特书“营收暴涨20%”、“优化裁员15%”,但绝对不会花笔墨去写,那个被优化的员工那天晚上在路边摊哭得有多惨,孩子下个月的学费还没着落。

在史官的逻辑闭环里,百姓从来不是“人”,是燃料,是布景,是分母。

只要分母没归零,只要不耽误分子的皇权交接,那些具体的血泪就是“废话”,必须一刀剪掉。

这套冷酷的算法,在碰到灾荒和民变的时候,简直露骨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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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那些发黄的书页,你常能撞见两个字:“贼聚”。

元朝至正年间,黄河发大水,老百姓饿得眼珠子发绿,为了活命去冲粮仓。

这时候,史官手里的笔停住了,该怎么给这些人定性?

如果不写成“贼”,写成“饥民讨饭”,那就等于说是地方官无能,朝廷救灾不力,皇上缺德。

如果不写成“贼”,那这锅就得皇帝背。

可一旦写成“贼寇聚集”,性质立马就变了。

这就成了治安事件,甚至是谋反。

这笔账,地方上的官儿算得精,写史的人算得更精。

于是,一群饿得只能吃观音土的农民,笔锋一转,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匪徒”。

既然是匪,那就别谈什么赈灾了,直接派兵剿了省事。

再瞧瞧朱元璋造反前,淮西的老百姓“好几天没米下锅”,甚至有人活活让泥巴撑死。

这一大片人间地狱,史书上给了几个字?

一个字:“饥”。

这个字用得真是高明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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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承认了这事儿存在,但把所有的惨状都给抹平了。

它让你知道有这么个概念,但绝不让你脑补出那个画面。

唐朝天宝十四年,山东大旱,人不得不吃人;开元二十五年,京城附近发大水,尸体在水里泡了三个月。

这些惊心动魄的惨剧,到了《通鉴》里,统统被打包成了格式化的四字成语:“岁荒民饥”或者“大水民流”。

为啥不写细节?

因为细节这东西有毒。

细节会让人心软,同情心一起来,皇权的威严就得打折。

要是史书里花大篇幅去描写一个母亲是怎么含着泪煮了自己的孩子,看书的人就会犯嘀咕:这样的朝廷,还要它干嘛?

为了保住这套系统的合法性,史官必须把鲜血淋漓的“事故现场”,风干成枯燥乏味的“统计报表”。

有时候,数字比文字更让人头皮发麻,特别是当数字对不上账的时候。

西汉刚开张那会儿,全国大概一千二百万人。

经过“文景之治”的一通休养,到东汉中期涨到了六千万。

接着就是东汉末年那一通乱打,等到三国归晋,这片土地上还剩多少人?

两千二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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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这四千万人哪去了?

就像晨雾一样,散了。

这四千万人的消失,被史书拆碎了,塞进了那些宏大叙事的墙缝里。

你会在“曹操攻打陶谦”的章节里,扫到一句“路过的地方杀了不少人”;你会在“侯景之乱”的记录里,看到四个字“千里绝烟”。

也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笔。

曹植写《说疫气》的时候,描述瘟疫是“家家都有死尸,户户都在哭丧”。

这种惨绝人寰的景象,进了《资治通鉴》,就剩下了两个字:“岁疫”。

这两个字,把几百万人的高烧、呕吐、绝望和咽气,打包成了一个轻飘飘的包裹,随手扔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为啥?

还是那个逻辑。

对于历史的主角——那些帝王将相来说,这四千万人是怎么没的(饿死、病死、被砍死),压根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四千万劳动力的灭失,对税收和兵源造成了多大缺口。

所以史书会记“户口减半”,这是在算账;但不会记“尸横遍野”,因为那只是情绪,没用。

难道史书里真的从不记老百姓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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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绝对。

你要是把史书翻个底朝天,会发现老百姓想留名,只有一条路:你得成为那个把桌子掀了的人。

比如陈胜,比如吴广,比如李自成。

当你不再是沉默的生产工具,而是变成了能把房顶掀翻的“不稳定因素”时,史官才会把目光挪到你身上,记下你是哪儿人、叫啥名,甚至长啥样。

但这多讽刺啊。

老老实实当顺民,你只是“民困”里的那个“民”,是“岁疫”里的那个数字。

只有当你抄起家伙,变成“贼”的时候,你才在历史上拥有了姓名。

陆九渊说“杀人盈野”。

那个“盈”字,是满出来,溢出来的意思。

战国两百多年,打了两百多场仗,几十座城池被屠。

史书把战争写得那是跌宕起伏,谁排兵布阵、谁夜袭敌营、谁斩将夺旗。

可从来没有一个章节会停下来告诉你:

那一夜,城里的几万老小往哪个方向跑了?

那一夜,被烧塌的房梁下压着多少来不及逃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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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的一整年,这片焦土上的人靠吃什么活下来的?

这些问题,对所谓的“资治”一点帮助都没有,所以直接略过。

1954年,胡适演讲时说过一句名言:“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这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历史不光是被打扮的,更是被筛子筛过的。

《资治通鉴》绝对是本神书,它把权力的游戏剖析得底掉。

但咱们读的时候,脑子里得时刻崩着根弦:

这是一本从统治者视角出发的“工作日志”。

在这本厚厚的日志里,只有皇冠换人戴的时候,才配得上特写镜头。

至于那些被时代车轮碾得粉碎的普通人,只能化作车轮上的一点泥点子,或者路边的一声闷哼。

三百万字,字字写着王朝的起起落落,却很难找到一句:

那一年,那家的孩子,有没有连着三天喝上一口稠粥。

信息来源:

《博览群书》2017年《资治通鉴为何无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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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网 2020-04-10 《中华民族战胜艰难险阻的历史经验》 澎湃新闻 2023-01-28 《适彼乐土,逃离灾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