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
答题卡被撕成两半的声音，在安静得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考场里，格外刺耳。
我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张被撕毁的语文答题卡，脑子一片空白。刚刚还在为最后一道阅读理解题斟酌答案，下一秒，坐在我前面的江晨曦突然转身，二话不说就把我的答题卡撕了。
监考老师快步走来，眼神严厉。
"发生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江晨曦静静地坐着，桌上的答题卡一片空白，连名字都没写。
他是我们年级的学霸，从高二开始就稳居第一，这次高考前所有老师都说他能上清华北大。
可现在，距离考试结束只剩10分钟，他的试卷一笔未动。
而我的答题卡，被他亲手撕成了碎片。
01
认识江晨曦是在高一开学第一天。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十五岁的少年，怀着对高中生活的憧憬走进教室。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干净得像一幅画。
"你好，我叫江晨曦。"
他主动跟我打招呼，声音很温和。
"陈思远。"我有些紧张地回应。
刚开学那段时间，江晨曦的成绩并不突出，在班里只能排到中游。但他很努力，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到教室，晚上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我们渐渐熟悉起来。
他会在我遇到数学难题时耐心讲解，会在我心情不好时默默陪伴，会在食堂排队时帮我买饭。那时候的江晨曦，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会大声喧哗。
"思远，你觉得我们能考上好大学吗？"
那是高一期末前的一个下午，他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当然能啊，你这么努力。"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我至今还记得，有些苦涩，有些无奈。
高一期末成绩出来，我排在班级第十五名，江晨曦第二十三名。
"看来我还得更努力一些。"他对我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沮丧。
那个暑假，我们约定一起补习。江晨曦买了一堆参考书，每天做题到深夜。我有时候会在他家楼下看到他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他的妈妈有一次遇到我，叹了口气说："晨曦这孩子太拼了，我都心疼。"
我那时候不理解为什么江晨曦要这么拼命。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候起，他就背负着我不知道的压力。
02
高二开学，江晨曦变了。
不是外貌上的改变，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转变。他变得更加沉默，话变少了，但成绩却开始飞速提升。
第一次月考，他从班级第二十三名一跃到第八名。
第二次月考，第四名。
期中考试，第二名。
到了期末，他已经稳稳地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同学们开始用敬畏的眼光看他，老师们在讲台上频繁地提到他的名字，就连家长们聚在一起聊天时，也总是说"江晨曦家的孩子真厉害"。
但我总觉得他不开心。
以前的江晨曦爱笑，现在的他表情总是很严肃。以前他会主动找我聊天，现在他总是埋头做题。以前我们会一起吃饭，现在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匆匆吃几口就回教室继续学习。
"晨曦，你怎么了？感觉你变了很多。"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没什么，就是想好好学习。"
"但是你以前也很努力啊，为什么现在感觉压力这么大？"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思远，有些事情你不会懂的。"
那时候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成绩越来越好的江晨曦，看起来却越来越不快乐。我不懂为什么他总是在深夜还在刷题，好像有什么在追赶着他。我不懂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高二下学期，江晨曦的成绩更加突出了。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各科老师都拿他当典型在班上表扬。
但我发现他开始失眠。
有时候早上我会看到他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上课时偶尔会走神。我想关心他，但他总是说没事，然后继续埋头学习。
"江晨曦真是天才啊，学什么都这么快。"
"是啊，这种人就是天生的学霸。"
同学们这样议论他，但我知道，江晨曦的成绩不是天赋使然，而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那段时间，我们的友谊开始变得微妙。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距离。他变得越来越优秀，而我依然是那个成绩平平的陈思远。我们之间似乎隔了一道无形的墙，我想靠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03
高三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
每个人都变得紧张兮兮的，教室里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江晨曦依然保持着他的第一名，但我能感觉到，他比以前更累了。
这一年，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不是因为吵架，而是因为他总是忙。上课、做题、考试、分析错题，他的生活简单到只剩下学习。
我试过几次想跟他聊天，但每次都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思远，我还有题要做，改天再聊吧。"
"思远，我要去办公室问老师问题。"
"思远，我想再复习一下今天的内容。"
总是有理由，总是很忙。
慢慢地，我也不再主动找他了。
但我还是会观察他。
我发现他的手总是在颤抖，特别是在考试前。我发现他吃饭的时候经常发呆，有时候一碗饭能端在手里十几分钟都忘记吃。我发现他的头发变得很稀疏，可能是压力太大的缘故。
最让我担心的是，他开始变得很敏感。
有一次班主任张老师在班会上说："高考就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只有最努力的人才能成功。"
江晨曦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那些不够努力的人是不是就活该失败？"
全班同学都愣住了，张老师也很意外。
"晨曦，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晨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坐下。
"对不起老师，我刚才有些激动。"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下课后我想去安慰他，但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高三下学期，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江晨曦的状态更加不稳定了。
有时候他会突然在课堂上笑出声，引得大家都看他，然后他又会立刻收敛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有时候他会在做题时突然停下来，呆呆地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十几分钟。
我想帮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曾经那么要好，现在却像陌生人一样。
04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江晨曦几乎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回答老师的问题。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周围堆满了各种参考书和试卷。
我注意到他开始掉头发。
每天早上打扫卫生时，他座位周围总是有很多头发丝。他的脸色也变得很苍白，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江晨曦这孩子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连张老师都有些担心。
"要不要找他家长谈谈？"
但江晨曦的成绩依然很好，每次模拟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各科老师还是很满意的。
高考前一周，学校给我们放假回家调整状态。
那天放学时，我鼓起勇气走到江晨曦面前。
"晨曦，要不要一起回家？"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茫然，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过了好久，他才说："哦，是思远啊。"
"是啊，我们一起走吧，好久没聊天了。"
他收拾好书包，跟我一起走出教室。
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很尴尬。到了分岔路口，江晨曦突然停下来。
"思远。"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不理解的事，你不要恨我，好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觉得很不安。
"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高考加油，思远。"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祥预感。
高考前的那几天，我总是想起江晨曦的话。
他要做什么让我不理解的事？
为什么要说不要恨他？
我想给他打电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深入交流过了，我甚至不确定他还把我当朋友。
高考第一天是语文。
早上我在考场门口看到了江晨曦，他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孤独。我想过去跟他说话，但人太多了，我被人流冲散了。
进入考场后，我发现江晨曦就坐在我前面。
这是巧合吗？还是故意安排的？
05
考试铃声响起，整个考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答题。语文试卷的难度适中，我答得还算顺利。偶尔抬头看看时间，发现江晨曦一直在奋笔疾书，字写得很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还剩半小时时，我完成了前面所有的题目，正在检查最后一道阅读理解。这时我注意到江晨曦停下了笔，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冲他微笑了一下，算是鼓励。
他没有回应，而是转回身继续答题。
还剩二十分钟，我开始最后的检查。作文写得不错，选择题也都有把握，这次语文应该能考个不错的分数。
还剩十五分钟，我已经检查完了所有题目，正准备再看一遍作文。
这时我发现江晨曦又停下了笔。
他坐得很直，但是一动不动，好像在发呆。我有些担心，想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但考场纪律不允许说话。
还剩十分钟。
监考老师开始提醒："还有十分钟，请大家抓紧时间。"
我紧张起来，赶紧再次检查答题卡上的涂抹是否正确。就在这时，我听到前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江晨曦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答题卡上。
我看见他的手开始颤抖，汗珠从额头上滑落。他的眼神变得很奇怪，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似疯狂的决绝。
"晨曦，你怎么了？"我小声问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慢慢伸出了手。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到他的手越来越接近我的答题卡，看到他眼中的泪水即将溢出，看到他嘴唇在轻微地颤抖。
监考老师还在讲台上提醒时间，其他同学还在紧张地答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即将发生的事情。
江晨曦的手停在我的答题卡上方，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含歉意，但又透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坚定。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出这三个字。
然后——
06
江晨曦的手重重地落在我的答题卡上，用力一撕。
"撕——"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考场里炸响，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监考老师快步走来，同学们纷纷侧目，整个考场瞬间陷入混乱。
但我的注意力全在江晨曦身上。
他撕完我的答题卡后，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发生什么事？"监考老师严厉地问道。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江晨曦慢慢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老师，是我撕的。"
"为什么要撕同学的答题卡？"
江晨曦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含歉意和痛苦。
"因为..."他的声音颤抖着，"因为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毁掉人生。"
监考老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江晨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监考老师。
"这是我今天早上收到的威胁信。"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监考老师展开纸条，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她看了看江晨曦，又看了看我，然后示意我们跟她到考场外面。
走出考场，江晨曦突然转身抱住了我。
"思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没有选择。"
"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监考老师把纸条递给我看。
上面写着：江晨曦，如果你想保护陈思远的安全，就在语文考试时毁掉他的答题卡。否则，他会在今天下午的数学考试中遭遇意外。我们知道你在乎这个朋友，选择吧。
我的手开始颤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谁写的？"
江晨曦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
"我爸的债主。"
07
原来，江晨曦的父亲在他高二那年开始赌博。
起初只是小赌，后来越陷越深，欠下了巨额赌债。江晨曦的成绩突飞猛进，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债主们威胁说，如果他考不上好大学，就要他全家还债。
"他们说，只要我能考上清华北大，拿到奖学金和各种补助，再加上将来的高薪工作，就能慢慢还清债务。"江晨曦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的绝望，"所以我必须保持第一名，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终于明白了他这两年的变化。
不是因为他爱学习，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每一次考试对他来说都是生死攸关，每一个第一名都是他和家人安全的保障。
"但是为什么要牵扯到我？"我问道。
江晨曦苦笑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们知道我在乎你，所以用你来威胁我。"
"他们要你毁掉我的答题卡，目的是什么？"
"让我失去竞争对手。"江晨曦的声音更加沙哑，"虽然你的成绩没有我好，但你一直很稳定，万一高考发挥超常，可能会影响我的排名。他们不允许任何风险存在。"
我感到一阵眩晕。
这太疯狂了，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你宁愿毁掉我的答题卡，也要保护我的安全？"
江晨曦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思远，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知道高考对你也很重要。但是我不能看着你出事，我宁愿承担所有的后果。"
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他这两年来承受的痛苦。
他不是不想跟我说话，而是不敢。他怕连累我，怕让我卷入这个危险的漩涡。他不是变得冷漠，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那你自己怎么办？"我问道，"你的答题卡还是空白的。"
江晨曦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在乎了。保护你比什么都重要。"
监考老师在一旁听完了整个事情的经过，脸色变得非常严肃。
"这件事必须立即报警。"她说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考试问题，而是刑事犯罪。"
江晨曦惊慌地摇头。
"不行，不能报警！他们说了，如果我报警或者告诉任何人，就会伤害我的家人！"
"孩子，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监考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这些人只会得寸进尺，今天是毁答题卡，明天可能就会有更过分的要求。"
我看着江晨曦绝望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不是对他的愤怒，而是对那些威胁他的人的愤怒。
08
最终，在监考老师的坚持下，我们报了警。
江晨曦很恐惧，但我握住了他的手。
"我陪你一起面对。"我对他说，"你保护了我三年，现在轮到我保护你了。"
警察很快赶到，通过那张威胁信上的笔迹和其他线索，很快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原来这是一个专门放高利贷的犯罪团伙，江晨曦的父亲只是他们众多受害者中的一个。
当天下午，这个团伙就被一网打尽。
江晨曦的父亲也被带走调查，但因为是受害者，很快就被释放了。
至于高考，学校为我们安排了补考。
江晨曦在补考中发挥出了真正的水平，考上了他梦想中的清华大学。而我，虽然成绩没有他好，但也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最重要的是，我们重新成为了朋友。
真正的朋友。
大学四年里，江晨曦经常给我打电话，我们会聊学习，聊生活，聊对未来的规划。他不再是那个承受巨大压力的学霸，而是一个普通的、会笑会哭的大男孩。
他告诉我，那两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想起那些威胁，都会担心家人的安全。他必须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那些人满意的程度。
"但是最痛苦的不是学习压力，"他有一次在电话里对我说，"而是不能跟你说话。你知道吗，好几次我想告诉你真相，想请你帮助我，但是我不敢。我怕他们伤害你。"
"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毁掉我的答题卡？"我问道。
"因为我发现自己错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疏远你就能保护你，但其实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真正的保护不是逃避，而是面对。如果我早点告诉你真相，早点寻求帮助，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现在，十年过去了。
江晨曦成了一名优秀的工程师，我也在自己的行业里做得不错。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经常一起吃饭聊天。
每年高考的时候，我们都会想起那段经历。
不是因为怀念，而是因为感慨。
江晨曦经常说，那张被撕掉的答题卡，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如果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撕掉它。"他说，"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友谊不是让朋友承受痛苦，而是和朋友一起面对痛苦。"
我想，这就是成长吧。
从那个懵懂的少年，到现在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我们都学会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真正的友谊。
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节点，但友谊却是一生的财富。
江晨曦用撕掉答题卡的方式保护了我，我用陪伴的方式拯救了他。
这或许就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相信光明的存在；即使面临最困难的选择，也要坚持内心的善良。
那张被撕掉的答题卡，至今还保存在我的抽屉里。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勇敢的少年，想起他颤抖的双手和坚定的眼神。
想起他对我说的那句话："对不起。"
以及我想对他说但没有机会说出口的那句话："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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