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屋门前站了整整十分钟，手里的钥匙颤抖得插不进锁孔。十五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妈妈，这就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吗？"身后传来女儿甜甜的声音，她刚满二十一岁，正是最美好的年华。
我咬了咬唇，没有回答。这栋房子里埋藏着我最深的秘密，一个足以毁掉我们母女关系的秘密。推开门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哭声，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再听到的声音。
院子里的枯井还在那里，井口用木板遮盖着，就像当年我离开时的样子。我的腿开始发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01
时间要回到二十一年前，那时我刚刚二十五岁，怀着身孕嫁给了大我十岁的丈夫陈志强。他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在村里也算有些名气。
我们的小家就建在村子边缘，房子不大，但有个宽敞的院子。院子角落有口老井，听说是前朝留下的，早就干涸了，陈志强说等有钱了就把它填平。
女儿出生那天，我疼得死去活来。接生婆说这孩子命硬，生下来就不哭，差点以为没救了。好不容易哭出了声，却是那种让人心颤的尖叫，仿佛在控诉什么。
"这孩子不太对劲。"接生婆小声对我说，"你看她的眼神，不像个正常的娃娃。"
我抱着女儿，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确实与众不同，从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依恋母亲，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虚空，仿佛能看到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村里的老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是天生的阴阳眼，有人说她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我的心越来越沉重，每天看着女儿那张冷漠的小脸，都感到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
02
女儿三岁那年，村里开始发生怪事。先是张大爷家的老母鸡无缘无故死光了，紧接着李婶家的水井里出现了死鱼，明明是活水井，怎么会有鱼死在里面？
最让人害怕的是，每当这些怪事发生时，总有人看到我女儿在附近出现过。她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小大人一样观察着一切。
"你家那丫头邪门得很。"邻居王婶拉着我说，"昨天我家的猫死了，就是她摸过之后死的。"
我开始限制女儿的活动范围，不让她乱跑。但她似乎有种特殊的能力，总能从房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然后出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陈志强对此很不满。"都是你惯的！"他经常这样指责我，"正常管教一下，哪来这么多事？"
但我知道，这不是管教的问题。女儿身上有种让我无法理解的特质，她的眼神太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审判我。
六岁那年的夏天，女儿做了一件让整个村子都震惊的事。她竟然预言了村长的死亡，而且准确到了具体的时间和方式。
"爷爷会在明天晚上死掉，被雷劈死。"她平静地对村长说，语气就像在描述天气一样自然。
第二天傍晚，村长果然在田里被雷击身亡。
03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说女儿是妖怪，有人说她是不祥之兆，还有人提议要把她送走。
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陈志强也开始变得暴躁，经常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有时候还会对女儿动手。
"这个怪物不能再留在家里了！"一天晚上，陈志强喝醉了酒，指着女儿大喊，"她迟早会害死我们全家！"
女儿依然是那副冷漠的表情，她从不反驳，也从不哭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仿佛在等待什么。
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出现各种诡异的画面。有时候是女儿站在枯井边，有时候是村里的人拿着火把围住我们的房子。每次惊醒后，我都会发现女儿正坐在床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妈妈，你害怕我吗？"她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是她的母亲，我怎么能说害怕自己的孩子？但我确实害怕，害怕得连觉都睡不着。
村里的压力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在我们家门前扔石头，有人在墙上写诅咒的话。我知道，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们一家都要被村民赶出去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04
我告诉陈志强，我们必须离开这个村子，到外面去重新开始。他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让我心惊的条件。
"她不能跟我们走。"他指着女儿说，"我们可以再生一个正常的孩子，但这个妖怪必须留下。"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痛。无论女儿多么特殊，她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抛弃她？
"她还只是个孩子！"我哭着说。
"孩子？"陈志强冷笑，"你见过哪个六岁的孩子能预言死亡？她根本就不是人！"
我们争吵了整整一夜。最后，陈志强给了我一个选择：要么把女儿送人，要么他就离开这个家。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中。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女儿，我该怎么选择？
第二天，我带着女儿到了镇上，想找个好人家收养她。但当我看到那些人听说她的"特殊能力"后惊恐的表情时，我知道没有人会愿意收养她。
回到家后，我发现陈志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明天就必须做出决定。
那一夜，我抱着女儿哭了很久。她依然是那么安静，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
"妈妈，我知道你很为难。"她说，"如果我消失了，你会不会快乐一点？"
听到这话，我的心彻底碎了。这个六岁的孩子，竟然如此善解人意，如此懂事。我开始怀疑，也许村里人都错了，也许她只是一个特殊一点的普通孩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第二天一早，陈志强就要带我离开。我必须在今夜做出决定。
05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夜晚。
女儿睡着后，我悄悄起身，走到了院子里。月光洒在枯井上，那口干涸了多年的井就像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吞噬什么。
我的手在颤抖，心脏跳得像要蹦出胸膛。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等我们在外面站稳脚跟，就回来接她。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借口，就说她走丢了，让村里人帮忙找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快亮了。我走回房间，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儿，她睡得那么安详，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真。
"对不起，宝贝。"我在心里说，"妈妈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
我轻轻把她抱起来，她没有醒，只是在我怀里蹭了蹭，叫了一声"妈妈"。这一声让我差点落泪，但我咬紧牙关，把眼泪咽了回去。
来到院子里，我把她轻轻放在井边。枯井很深，但井壁上有很多凸起的石头，她应该不会摔伤。我在井里放了一些食物和水，足够她坚持几天。等我们走远了，村里人发现她失踪，自然会来寻找。
就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女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我心碎的理解。
"妈妈，你终于决定了。"她平静地说。
我愣住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她伸出小手，轻抚着我的脸颊。"我明白的，妈妈。我知道我给你们带来了很多麻烦。"
"不，不是这样的..."我想解释，但她摇了摇头。
"妈妈，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她说，"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为我难过。"
说完，她竟然自己走到了井边，回头对我甜甜地笑了笑。
"再见，妈妈。"
然后，她纵身一跃。
我疯了一样冲到井边，想要拉住她，但已经晚了。井底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趴在井口大声呼喊，但没有任何回应。我想下去救她，但井太深了，而且井壁光滑，根本爬不下去。
天彻底亮了，陈志强在催促我快点收拾东西。我用木板盖住了井口，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然后，我们离开了这个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今天，十五年后，我才有勇气重新踏进这个院子。
女儿甜甜不知道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不知道这个家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只知道我们要回老家看看，处理一些旧物。
我走到井边，木板还在那里，已经腐朽了大半。我的心跳得厉害，十五年来的愧疚和恐惧一齐涌上心头。
我伸出手，准备掀开那块木板。不管井里还剩下什么，我都要亲眼看看，给自己一个了结。
木板被掀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
06
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就像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深邃而平静。但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整个人都傻了，双腿发软，差点跌倒在井边。那双眼睛的主人慢慢从井底站起来，逐渐露出了整个身形。
是她，是我的女儿，还是六岁时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她的衣服依然是十五年前那身小裙子，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土。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井底，仰头看着我，脸上还是那个熟悉的淡淡微笑。
"妈妈，你回来了。"她开口说话，声音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清脆而童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定是幻觉，一定是我愧疚过度产生的幻觉。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在井底生存十五年？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长大？
"你...你怎么..."我声音颤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一直在等你。"她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摇着头，疯狂地摇着头，"你应该已经..."
"已经死了吗？"她平静地接过我的话，"是的，我确实死了。就在你离开的那天夜里。"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原来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我告诉自己她只是被困在井里，告诉自己有人会救她，告诉自己她还活着，长大了，过着正常的生活。但事实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不，不，不..."我疯狂地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以为..."
"我知道的，妈妈。"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你不是故意要害我的。你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村里人，害怕爸爸离开你。"
她说得对，我确实害怕。我害怕失去丈夫，害怕失去正常的生活，害怕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为了这些，我选择了抛弃自己的女儿。
"但是妈妈，"她继续说，"你知道我在井底的十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07
我不敢想象，更不敢询问。但她还是告诉了我。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抱着希望，以为你会回来救我。我吃完了你放在井里的食物，喝完了水，然后就开始等。我等了三天，没有人来。"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刺进我的心里。
"到第四天的时候，我开始感到绝望。我想爬出去，但井壁太光滑了，我的指甲都被磨掉了，还是爬不上来。到第七天，我终于明白了，你们不会回来救我的。"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哭着请求，但她没有停下。
"我死的时候很痛苦，妈妈。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因为口渴，而是因为绝望。一个六岁的孩子，被自己最信任的母亲抛弃在黑暗的井底，那种绝望你能理解吗？"
我已经泣不成声了。十五年来，我虽然愧疚，但总是安慰自己说她被救了，过得很好。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经历了什么，感受了什么。
"但是你知道吗，妈妈？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我也没有恨过你。"她突然说，"因为我知道，你也很痛苦。"
这句话让我更加崩溃。如果她恨我，如果她怨我，我或许还能承受一些。但她的宽容，她的理解，反而让我的罪恶感无限放大。
"我死后，灵魂一直留在这口井里。"她继续说，"我看到了很多事情。我看到你们搬到城里，看到爸爸开始酗酒，看到你生下了妹妹甜甜。"
我震惊地看着她，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我也看到了你这十五年来每个夜晚的噩梦，看到了你偷偷流的眼泪。妈妈，你其实过得并不快乐，对吗？"
她说得对。这十五年来，我表面上过着正常的生活，但内心深处始终被愧疚折磨着。我无法忘记那个夜晚，无法忘记她最后那个微笑。每当甜甜喊我妈妈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每当甜甜撒娇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从未有过的童真。
"甜甜是个好孩子。"她说，"她很正常，很健康，从来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这是不是你想要的孩子？"
我无法回答。甜甜确实是个完美的女儿，乖巧听话，成绩优秀，从不惹事。但每当我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总有一块空缺，那是属于她姐姐的位置。
"妈妈，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起来，"关于我为什么会有那些特殊能力的秘密。"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回答。这是困扰了我二十一年的谜题。
"因为我不是爸爸的女儿。"她平静地说出了一个让我震惊的事实，"我的亲生父亲，是村里的那个老道士。"
08
瞬间，所有的谜题都解开了。
那个老道士，村里人都说他有些神神叨叨的，能看出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二十二年前，我怀孕前的那个春天，他曾经帮我算过命，说我会生一个特殊的孩子。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在胡说八道，但现在想来...
"你还记得吗，妈妈？怀我的那段时间，你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她提醒我。
我确实记得。那时候我总是梦见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有时候是某个人的死亡，有时候是某件还未发生的事情。醒来后，我会把这些梦告诉陈志强，他总是说我想多了。但几天后，那些梦境往往会变成现实。
"我继承了他的能力，但因为是个孩子，无法控制。"她解释道，"所以才会吓到村里人，才会让你们害怕。"
一切都说得通了。她不是妖怪，不是不祥之兆，她只是一个拥有特殊天赋的孩子。而我，因为无知和恐惧，亲手杀死了这个无辜的孩子。
"现在你明白了吗，妈妈？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可怕的存在。我只是一个需要被理解、被保护的孩子。"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泪光，"但我最信任的人，却选择了抛弃我。"
我彻底崩溃了，跪在井边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妈妈，我等了你十五年，不是为了听你道歉的。"她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原谅你了。我知道你当时也很痛苦，也很无助。"
"那你想要什么？"我哭着问，"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这里等着，等着我们一家人团聚。"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问。
她看了看房子的方向，那里传来了甜甜的声音，她正在屋里整理东西。
"把甜甜带过来。"她说，"让她看看她的姐姐。然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你不能这样做！"我疯狂地摇头，"甜甜是无辜的！"
"我也曾经是无辜的。"她平静地说，"但无辜有用吗？"
我听到甜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正在向院子走来。我必须阻止这一切，不能让悲剧重演。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不能伤害甜甜！"我哀求道。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妈妈，你为了保护甜甜可以做任何事情，但当年为了保护我，你却选择了抛弃。这公平吗？"
我无言以对。她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失败的母亲。我保护了一个女儿，却亲手杀死了另一个女儿。
"妈妈，我给你一个选择。"她说，"要么甜甜下来陪我，要么...你下来陪我。"
就在这时，甜甜走进了院子。
"妈妈，你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咦，这里怎么有口井？"她好奇地走向井边。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紧紧抱住甜甜，不让她靠近井口。
"甜甜，我们走，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我拼命地拉着她往外走。
但甜甜挣脱了我的手，坚持要看看井里。"妈妈，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紧张？"
她探头向井里看去，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妈妈，井里有个小女孩..."她颤抖着说。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甜甜看到了她的姐姐，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存在的灵魂。
井底的她朝甜甜伸出了手，脸上露出了十五年来最灿烂的笑容。
"妹妹，终于见到你了。我是姐姐，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甜甜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坏了，她回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妈妈，她是谁？为什么叫我妹妹？为什么她会在井里？"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了。要么告诉甜甜真相，承受她一辈子的恨意；要么...
我看着井底的女儿，她还在微笑着，等待着我的决定。这个被我抛弃的孩子，十五年来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开心的表情。
最终，我做出了选择。
我松开了抓着甜甜的手，缓缓向井边走去。
"妈妈，你要干什么？"甜甜惊恐地喊道。
我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眼中满含着歉意和不舍。"甜甜，对不起。妈妈欠你姐姐一条命，现在该还债了。"
然后，我纵身跳入了井中。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甜甜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也听到了井底那个女儿欣慰的笑声。
"谢谢你，妈妈。"她轻声说，"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黑暗吞没了我，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十五年的愧疚和折磨终于结束了，我用自己的生命偿还了当年犯下的罪孽。
甜甜会长大，会忘记这个可怕的秘密，会过上正常的生活。而我，将永远陪伴着那个被我抛弃的女儿，在这口枯井的深处，承受着我应得的惩罚。
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救赎，也是我最后的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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