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在这个叫榆木川的荒凉地界。
六十五岁的老头子朱棣，窝在行军大帐里，能感觉到自己的那点精气神儿正在一点点抽离。
这已经是他第五回带着大军往北边跑了，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趟。
跟躺在京城那张铺满丝绸软缎的龙床上咽气比起来，这位在马背上混了一辈子的主儿，似乎更乐意就在这风沙漫天的地方交待后事。
死在半道上，死在两军阵前，也算是圆了他“天子守国门”、裹着马皮回家的念想。
不过，要是这会儿有人去翻翻老朱家的户口本，准会被一个特别反常的数据给惊着。
咱们这位大明朝的第三把手，后宫里头虽说是佳丽成群，可这辈子满打满算也就只留下了九个种。
而且更绝的是，这九个孩子里头，有七个都是他还在当燕王、也就是四十岁那道坎儿之前造出来的。
打从他在南京穿上那身黄袍，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二十二年，这个原本精力旺盛的爷们儿，在生孩子这事儿上，直接交了个大鸭蛋。
这事儿透着股邪乎劲儿。
按说当了皇帝，想要啥有啥，为了让自家皇位坐得稳当，那不得拼了老命地开枝散叶？
可朱棣倒好，当了皇帝反倒像是“刹车”了。
坊间有传闻说是老天爷看不顺眼，觉得他抢了亲侄子的饭碗，故意罚他断后；也有人嚼舌根说是身子骨被掏空了。
咱们把那些神神叨叨的说法先放一边，若是钻进朱棣的脑子里，去琢磨他晚年的日子，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笔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明白账。
这笔账里头，掺杂着朱棣作为一个大老爷们、一个丈夫、还有一个掌舵人的三重无奈和算计。
第一笔账，是身子骨已经“透支”了。
大伙儿光瞅见朱棣当皇上时的威风，却忘了他当年在“靖难”那四年里，遭的都是什么罪。
那哪是打仗啊，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做梦也没想到，像大哥朱标那么厚道的人，生出来的儿子下手能这么黑。
为了保住脑袋，这位堂堂的燕王殿下，大冬天的光着膀子在院里疯跑，钻进猪圈里跟猪一块儿睡，还得抢猪食往嘴里塞，就为了装疯卖傻骗过侄子派来的眼线。
这种把尊严踩在脚底下的折磨，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那是毁灭性的打击。
后来扯旗造反，这一干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他身上挂过彩，好几回差点就把命扔那儿了。
东昌那一场恶战，爱将张玉把命搭进去了，朱棣自己也是狼狈得不行。
虽说最后运气好，杀进了南京城，但那个在马背上颠得散了架、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子，早就成了空壳子。
更逗的是，哪怕坐上了龙椅，朱棣也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
侄子到底是死是活？
会不会哪天突然蹦出来喊一嗓子？
这个念头就像条毒蛇，没日没夜地在他脑子里钻。
朱棣气得脸都绿了，一口气杀了方孝孺十族，可刀子能杀人，堵不住心里的虚，那些骂声就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响。
你指望他哪还有闲工夫去后宫晃悠？
听说有个宫女临死前漏过口风，说是万岁爷身体有那方面的毛病，早就办不了那事儿了。
这恐怕不光是病，更是累的，是从里到外油尽灯枯了。
第二笔账，是心里头容不下别人。
这话说起来，就得提那个让朱棣念叨了一辈子的女人——徐皇后。
在皇家里头谈“真爱”听着挺假，但朱棣跟徐皇后，那绝对算得上是一对铁打的“革命战友”。
俩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徐皇后的老爹是开国第一猛将徐达，虎父无犬女，这徐皇后打小就有个外号叫“女诸生”，那是既能拿笔杆子又能动脑子的女中豪杰。
他们俩这关系，压根不是什么皇上跟妃子，那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伙伴。
当年朱棣出去打仗，老窝北京被人围了，徐皇后二话不说，披挂上阵，带着城里的老娘们儿上城墙扔砖头。
这种过命的交情，哪是后来那些抹着胭脂水粉的小姑娘能比的？
咱们看个实锤：朱棣这辈子一共九个娃，其中七个都是徐皇后生的。
刚结婚那九年，朱棣那是真老实，几乎没进过别的女人屋。
就算后来当了皇帝，后宫里塞满了人，他的心神也全在徐皇后这儿。
永乐五年，徐皇后一走，对朱棣来说，就好比精神支柱塌了一半。
他在宫里到处找老婆的影子，结果发现那么大的皇宫，空得让人发慌。
那个十二三岁就跟着他、半夜陪他批条子、关键时刻能给他拿主意的人，彻底没了。
没了徐皇后的朱棣，脾气变得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活像头受了伤的野兽。
他再看后宫里那些年轻面孔，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些女人这时候凑上来，不但填补不了空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满脸都写着算计。
所以，徐皇后一死，朱棣就不再立皇后了，甚至后宫都懒得去。
这不是因为岁数大了，是因为在他心里，那个位置直接给封死了，谁也别想进。
第三笔账，是为了少惹麻烦的“止损”。
这一条可能是最冷血，但也最实在的算计。
朱棣晚年，朝廷里让他最头大的事儿是啥？
就是儿子们抢班夺权。
老大朱高炽、老二朱高煦、老三朱高燧，这哥仨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老大心肠好但是身子虚，老二跟着他打过仗，野心大得想当第二个李世民，老三一肚子坏水在旁边煽风点火。
光这三个“好大儿”就已经够朱棣喝一壶的了。
这会儿，要是朱棣再整出几个小皇子来，那还了得？
这些小娃娃背后，肯定得牵扯出新的娘家势力，又得卷进新一轮的站队和撕咬。
对于已经定好接班人路子的大明朝来说，这纯粹是嫌命长，没事找事。
更关键的是，朱棣心里早就定好了那个最满意的接班人——不是他儿子，而是他的宝贝孙子，朱瞻基。
朱棣之所以能容忍那个胖乎乎的老大当太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相中了老大的儿子朱瞻基。
他走哪儿都带着这个孙子，手把手教怎么打仗，就是想把江山交到这个像自己的孙子手里。
要是这会儿，朱棣自己又生了一堆儿子，论辈分这些小屁孩是朱瞻基的叔叔，论岁数却比朱瞻基还小。
一旦朱棣两腿一蹬，这种“主少国疑”再加上辈分乱套的局面，那就是动乱的苗子。
当年的汉武帝老来得子，结果不得不把孩子亲妈杀了，还得找几个顾命大臣撑场子，风险大得吓人。
朱棣那是玩政治的老手。
他心里明镜似的，既然三个大儿子夺嫡的架势已经拉开了，任何新出生的小生命在这个残酷的宫廷里都活不长。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朱棣其实有过一个第九子，可惜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连亲妈是谁都在史书里找不到名字。
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不用多说也能猜个大概。
既然生下来也是当炮灰，既然生下来只会给宝贝孙子添堵，那不如干脆把门关上，彻底“停产”。
于是，晚年的朱棣做出了选择：不把时间浪费在后宫的温柔乡里。
他选择了躲出去。
骑上马，带上大军，一次次往北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跑。
在那儿，虽然风沙吹得脸疼，吃的也不咋地，但好在没有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不用对着老婆的遗物掉眼泪，只有纯粹的敌人和砍杀。
对于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皇帝来说，战场才是最让他踏实的地方，也是他逃避家里那一堆烂摊子的避风港。
所以，当他在榆木川闭上眼的时候，心里没啥遗憾的。
他不需要再生一堆儿子来证明自己是个爷们儿，他的儿子们已经在朝堂和战场上把大明撑起来了，他的好圣孙也已经长大了。
他用自己的绝后，换来了大明皇权交接的相对平稳（虽然最后还是干了一仗），也算是在最后关头，为这个家、这个国，做出的最后一次理智到极点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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