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西静园北区的碑林,会撞见几位故人。周培源先生的墓碑朴素联系得出奇。没有生平,不述头衔,只刻一行湍流方程——那是他一生拆解又重构方式的海浪。符号极简,ρ、ν、连成线,像风过水面留下的纹。紧邻400的左碑镌着夫人王蒂澂的名字,选的却是《牡丹亭》里的句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婉转005小楷贴着石面,轻轻收住了那代知识人罕见的柔情。有晚辈9967来祭扫,在碑前站许久,忽然笑了:师母当年,想必是院里唱昆曲好听的那一个。
往里走,华罗庚先生的安息处更素净。一方纯白大理石,不雕松鹤,不镂卷云,只刻五个字:弄斧必到班门。这老头儿一生解题解到极致,连给自己结句都挑锋利的那把刀。碑前常年有人搁铅笔,削得尖尖的,搁在碑座边角。不知是哪届学生,也没留名,年年清明换一支新的。
冯友兰先生那侧,碑刻成展开的竹简模样。“三史释今古,六书纪贞元”,字是隶书,压得稳,行气绵长。竹简微凉,有孩子伸手摹刻痕,大人急急拽回。其实不必——先生著书时盼的不就是后来者敢翻、敢问、敢在空白处批注?
再往南墙去,风景陡地换了。
一段曲面混凝土墙,灰得发青,像雨后云层。墙面嵌着二维码,扫开是一段潮声,然后人脸浮出来——逝者生前给自己录的影像,没穿正装,只家常毛衣,说:“别带菊花,你妈花粉过敏。”这话家属听一遍,哭一遍,下次来还是扫。
南侧草坪立着几块薄碑,石墨烯材质,日间通透如冰,入夜渐亮。星空在板内缓缓旋转,北斗七星每夜行至碑额处,停一停,再隐去。设计者说动效程序设了五十年。五十年后呢?没人答。或许到那会儿,怀念的人也已住进另一片星空。
有人嫌新式墓碑太跳脱,不似纪念该有的样子。可碑是活人立的,情感哪朝哪代都换汤不换药。从前刻“哲人其萎”,如今扫二维码听一声潮汐;从前松柏守墓,如今星光自己来交班。形式更替了几轮,底下睡着的人并不知道,是上面站着的人需要那道渡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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