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在人才培养方面所重视的另一个问题是帮助中国学生(包括在国外的留学生)寻找正确的学习途径,学而能够成才。

(一)选择正确的方向

杨振宁认为,学习最重要的是选择正确的方向。他说:“我看到物理界有许多人在念书的时候学习成绩都很好,可是过了二三十年,他们的差别却很大。有人取得了很大成就,有人老是做一件事,费了很大的劲,却没有什么成绩。什么原因呢?这里虽然有能力等问题,但都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会不会选择正确的方向,哪个方向将来会有新的发展。如果你在做研究生的时候,掌握了两三个方向,这些方向在5年或10年内有大发展的话,那么只要你是一个不坏的研究生,你就一定有前途。如果你搞的那个方向是强弩之末,你再搞进去,不知道转行,那就不会有大成就。那么,怎么知道哪个方向会有发展呢?比如10年前很红的方向,一般来说,经过10年的研究,往往过时了。一个领域常常是因为有了新的问题、新的方法,才变得发达起来。但是经过了十几年的研究,它的新东西快要挖掘完了,再走进这个领域就没有什么大成就了。这是需要睁大眼睛仔细了解的。”

他在回顾自己进行物理学研究所走过的路程时也指出,一个青年人,在初出茅庐的时候,假如走进的领域是将来大有发展的,那么他能够做出比较有意义的工作的可能也就比较大。他说,40年代,50年代初,物理学发展了一个新的领域,这就是粒子物理学。他和他同时的物理工作者很幸运,和这个领域一同成长。

怎样才能掌握住方向呢?他建议,每星期抽一定时间去图书馆,特别是系里的图书馆去乱看看,浏览一下,过两三个月,就会了解哪些介绍性的杂志(有专门的与不专门的)值得看。看多了以后,就能掌握住自己喜欢的那个领域的发展方向。他还指出,把握方向还必须根据个人的能力特点。他曾想在实验方面做出一篇论文来,但是他发现自己的动手能力比较差。他开玩笑地说,那时,实验室里有个笑话:凡是有爆炸的地方就有杨振宁。后来,在导师泰勒的建议下,他放弃了做实验论文的企图。尽管有些失望,因为实验不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是,题目本身是做不出来的,但他还是果断地改变了方向。他幽默地说:“这是我今天不是一个实验物理学家的原因。有的朋友说,这恐怕是实验物理学的幸运。”

缺乏选择方向的强烈意识和判断方向的能力,恐怕是我们中国学生的一个致命弱点。我们认真听听这些话,细细咀嚼一下,一定能受到启发,得到收获。

(二)知识和能力的关系

杨振宁对中国传统教育过分重视知识的积累持批评态度,但他并不是不要知识积累。相反,对于必要知识积累的重要性,他曾多次强调。他认为自己在物理学上取得的成绩和在中国的学习、知识积累大有关系。他说,西南联大的学习,使他在做学问上打下了一个扎实的基础。“自己一生在物理上的见识、视野、鉴赏能力,以及对物理的态度,可以说是年轻时在中国奠定的基础。”因此,他对西南联大的学习生涯十分怀念,他说:“西南联大的教学风气是非常认真的。我们那时候所念的课,一般老师都准备得很好,学生习题做得很多。所以在大学的四年和后来两年研究院期间,我学到很多东西。”他对当时的导师吴大猷和王竹溪,始终抱着崇敬的心情。1957年冬,他在广播中得知自己与李政道同获诺贝尔奖时,立即写信给吴大猷先生,说他的成绩与吴老师有关,表示对老师的感激。1984年,当他得知王竹溪先生逝世的消息后,不顾工作繁忙,不远万里赶到北京,表达一个学生对老师的深切悼念。

杨振宁重视知识的积累,更重视能力的形成。他说:“我认为,知识的积累并不是目的,大学教育的目的,是训练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年轻人。独立思考需要有一定的知识,但不能本末倒置。知识要有利于创造。”他直截了当地指出:中国的学生是知识太多了,活的思想太少了。

(三)兴趣问题

兴趣在一个人成长中所起的作用,是杨振宁数次谈论的话题。他说,在学校里学生念什么专业,应兼顾两个方面的因素:外在因素(如国家的需要和学校的条件)与内在因素(如本人的兴趣和能力)。但目前的体制(指中国教育体制——笔者)对内在因素考虑不够。这不利于科技的发展,不利于培养出有创造性、有独立见解、有做开拓工作能力的人。他认为中国经常使用的一些字眼并不是很恰当的,比如“十年寒窗”的提法,即要学生苦读。假如一个人觉得读书很苦,要把学问做得好,要出成果,恐怕是很困难的。对一件事情有兴趣,才有可能在这件事情上取得很大成就。一个人要出成果,因素之一就是要顺乎自己的兴趣,然后再结合社会上的需要来发展自己的特长。有了兴趣,“苦”就不是苦了,而是乐。到了这个境地,工作就容易出成果了。

杨振宁的意见值得我们思考:学校在安排学生专业的时候,有没有把他们的兴趣因素放在一个适当的位置;学生在选择自己的专业时,有没有充分地结合自己的兴趣。

(四)博和专

杨振宁是一个物理学家,他在理论物理上的卓越成就是世界瞩目的。他最大的贡献并不是已经获得诺贝尔奖的宇称不守恒研究,而是规范场理论:杨振宁—米尔斯非阿贝尔规范场数学结构。物理学研究四种基本的力的相互作用,电磁作用、万有引力作用、弱作用和强作用,规范场理论合理地统一了所有力的相互作用。1979年,美国学者格拉肖、温伯格和萨拉姆以杨-米尔斯数学结构为基础提出的弱作用理论获得了诺贝尔奖;1984年,意大利学者鲁比亚和荷兰学者范德米因发现重光子——一种传递弱力与电磁力的粒子—荣获诺贝尔奖,而重光子的发现,也证明了在自然界,弱力和电磁力可以统一在共同的基础上。这些证实了杨-米尔斯规范场不但是一个漂亮的理论,更重要的是,它符合实验的结果。现在,世界上关于规范场的科学论文,每年在1000篇以上。因此,美国和其他国家的一些科学家认为,杨振宁应得第二次诺贝尔奖。有人认为,他是爱因斯坦之后,最有贡献的理论物理学家之一。

但是,光看到他在物理上的成就是不够的,他同时又是一个兴趣广泛、知识渊博的百科全书式的学者。有的美国学者说他知道许多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他对中国的古典文学、历史,对传记和考古——中国以及埃及和其他许多地方的文物古迹都很了解,他还爱好音乐、艺术和摄影。有一次,他游览日本奈良古迹,触景生情,一字不漏地将李商隐的长诗写了下来;在参观巴黎蓬皮杜博物馆的现代画廊时,他很具体系统地向同行者介绍现代画的不同人物、不同派别以及他们各自的特点。1978年,他飞越西藏高原,目睹大自然美景,即兴抒情,写了两首七绝《时间与空间》。

杨振宁认为,中国的高等教育使学生向专的方向发展,有好处,也有不足之处。太专了,不容易鼓励学生向科学技术和工农业生产中活跃的领域去发展。他说:“我感到,在念书的时候,学习的面比较广一些,后来通过比较广泛的接触,向各个方面发展,这种方法容易出研究成果,效率也较高。”他经常教导中国留学人员,要把视野像天线一样放开,发现了新东西就要一下抓住,吸收为自己的学问。他鼓励留学生坚持去听自己专业以外的各种通俗讲座。他说,听不懂没关系,硬着头皮去听,在基本不懂的情况下争取从中抓住能学得到的东西。

杨振宁在正确处理博与专的关系方面,为人们树立了一个好榜样。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像他那样的百科全书式的人才的。博到什么程度,专到什么程度,博与专结合到什么程度,都应视各人的具体情况而定。然而,博专结合作为一种原则,则是每个希望成才的人都必须牢记的。过早的专,缺少博为基础的专,是难以培养出出色人才的。

(五)学习方法

针对中国学生读书比较“死”的特点,杨振宁提出了以下几种学习方法。

第一,尽量多读参考书,博览群书,扩大知识面。他指出,只要时间和能力允许,一般来说,读书越多肯定对学习越有好处。有些事物和学问并非一开始就被人们懂得和理解,但是只要持之以恒,知识丰富了,终能发现其奥秘。

第二,不要死钻牛角尖。他说,对于一个课题,如果经过长时间的钻研仍然解答不了,不妨暂时搁一下,换一个新的题目。经过一段时间,有了新的启发,原来解答不了的难题便可能迎刃而解。

第三,采用“渗透性”方法。他说,有两种对应的学习方法,一种叫作“渗透法”,另一种叫作“按部就班”。知识是互相渗透和扩展的,知识的积累更是如此。知识往往在你不知不觉、似懂非懂中积累和丰富起来。不要害怕打破那种“按部就班”的常规。

第四,推演法和归纳法结合,更注重归纳法。他在西南联大读书时,学习方法主要是推演法,是从数学推演到物理的方法。到美国芝加哥大学以后,他跟导师泰勒学习,使用的是倒过来的方法,从物理现象引导出数学的表示方法。他认为两个地方的教育都对他以后的工作有决定性的作用。但是,尽管推演法的学习使他打下了做学问的扎实基础,他却更看重归纳法的学习。他说,归纳法的起点是物理现象,从这个方向出发,不易陷入形式化的泥坑。对于今天中国物理学教学体制的更改,他感到很高兴,他指出:多增加一些不绝对严密的、注重归纳法的课,对于学习会有很多好处。

以上四点学习方法,是杨振宁针对中国的特殊情况提出来的,切中时弊,读了令人产生切肤之感。特别是“渗透”一法,更值得习惯于“按部就班”的我国教育者和受教育者斟酌采纳。

(六)合作与交流

杨振宁认为,搞学术研究的人不仅要善于独立思考,也要善于吸收别人的东西。他说:“在科学研究中,如果没有与别人合作交流,只是自己埋头钻研,视野不开阔,在科学道路上就难免有局限性,还容易发生偏差。”“一个国家要登上世界科学的高峰,没有广泛的交流与合作是不可能的。我们从事科学工作的人都应该认识到这种科学发展的趋势。”他认为,合作与交流,不仅应在本学科内进行,也可以涉及外学科。他介绍说,在他所在的大学里,经他倡议,每星期二举行一次特别的集会,称为“非正式讨论会”。会上,化学家、物理学家、经济学家、医学专家等各方面的学者各自交流自己领域学术研究的情况。这种介绍不很专门,一般大家都能听懂。他说,这对于各学科的研究都有启发,使大家了解其他学科的发展方向,对于沟通各学科间的情况,促进科学的发展,大有好处。他本人经常到世界各地去,走到哪里,就同哪里的科学家进行学术交流。他说:“在许多合作中,与复旦大学的合作是广泛的,规模也是较大的。在我的经验中是最有成效的合作中的一个。”在国内,他担任了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院校的名誉教授,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加强交流。

在我国,知识界的合作交流理应开展得比较好。我们的体制为这种合作交流提供了条件和保障。但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受到传统陋习的影响,门户之见、互相封锁、同行相轻或隔行如隔山的情况并不少见。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昌盛,现在是清除这类陋习的时候了。

杨振宁对我国新时期人才培养的关心可能出于这样两个主要原因:其一,他对于曾经度过了青少年时代的出生地怀有深厚的感情。他想念亲人,怀恋旧时的老师、同学,希望中国人民生活幸福,国家繁荣昌盛,在科技方面摆脱落后的面貌,赶上世界先进潮流。用一位美籍华裔学者的话来说,他是一个牢记根本的人;他1945年赴美,1964年才入美国籍,他留在美国,心里非常矛盾。尼克松访华后,他即数次到中国,并在美国和世界各国做访华报告,为海外华人理解中国,为中国外交政策的胜利,做出了贡献。他这么做在当时是冒风险的。他出任由何炳棣、任之恭教授发起的全美华人协会会长,对在美华人尽可能予以关心。其二,他对于中国在新的历史时期所实行的政策、方针非常支持,经常称赞。他认为,中国近年来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原因之一是有“稳定正确的指导思想”。41这也许是他近年来更加频繁地访问中国,更加热心于中国的科技和教育事业的重要因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