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经典功利论

今有坊间书单,名曰“帝王必读”,列《金刚》《鬼谷》《史记》等二十部,各标其用:或曰“养性”,或曰“谋略”,或曰“鉴史”。此风日炽,似以先贤典籍为百宝之匣,随取随用。然窃观之,此非弘道之方,实乃斫经之术,其弊有三,不可不察。

其一曰:削经典之弘深,为器用之薄刃。 夫圣贤立言,本如汪洋之涵虚,今人强以瓶罂量之,岂不谬哉?《易》道阴阳,包举宇宙,岂独“洞察”可尽?《庄》生齐物,心游太虚,岂止“格局”能囿?昔王弼注《老》,郭象解《庄》,皆穷毕生之力犹恐未尽,今以一言蔽之,譬如以管窥天,所见不过数尺青冥耳。更观《论语》二十篇,仁礼相济,今独取“治天下”三字,岂非买椟还珠?长此以往,经义日削,后生小子,但知《孙子》可商战,《韩非》可驭下,而不知兵者危器,法者苛术,此非读书,实乃焚琴。

其二曰:变修身为市贾,易心性为货殖。 古人读书,所以明明德、亲民、止至善也。今则不然:展《坛经》为安神之药,披《冰鉴》作相人之术。昔程子有言:“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今人读书,未读时求富贵,读罢后谋富贵,更以富贵之心解圣贤之言。犹记阳明先生训弟子:“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说个心即理,只为世人分心与理为二。”今之读心学者,几人求真良知?多欲得“知行合一”四字,为竞进之阶耳。如此读书,与市井贾竖持筹握算何异?

其三曰:锢性情于模楷,束男女于绳墨。 尤为可叹者,此书单独标“男儿”“帝王”,以阴柔为耻,以权谋为荣。岂不知史迁作《货殖》,范蠡三散金;武侯读《梁父》,宁静以致远?刚柔本相济,何必独尚权谋?昔谢安围棋却敌,嵇康打铁养生,皆名士风流,何尝日诵“帝王之术”?今以此单规训世人,若使闺中读《内经》便为越矩,男子嗜《闲情》即成无志,岂不令稼轩拍案,易安扼腕?盖人之禀赋,千姿百态,岂可一“帝王相”尽之?

或辩曰:“经典贵在致用,取其精华可也。”此言似智实愚。昔朱子有喻:“读书如炼丹,须慢火养。”今人求速效,猛火攻之,所得不过硫磺硝石耳。况所谓“用”者,非止爵禄之升、金玉之盈。范文正公读史,方有“先忧后乐”之怀;张横渠观易,乃立“为生民立命”之志。此皆大用也,岂锱铢算计者可梦见?

吾尝观古之善读者: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得其意而忘其言;苏子瞻“八面受敌”之法,每次作一意求之。二者看似殊途,然皆与经典相俯仰,与古人相酬酢,非如今人手持利刃,入宝山唯择金玉而斫之。

当此浮华之世,愿诸君读书时,暂忘“有用无用”之辨。展《金刚》则体会“应无所住”,开《庄子》便神游“无何有之乡”。若得片晌超脱,暂离功利之桎梏,或可窥见经典真容——非阶梯,非利器,乃明月在天,静水在渊,照见本心而已。如此,方不负古圣贤拳拳之心,亦不负吾辈堂堂七尺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