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德裕那个孙子,就因为他一道军令,整个江宁城都烧了起来。

那火光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隔着很远,钱俶都能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里面甚至还夹杂着血腥气。于是他站在大营的瞭望台上,手紧紧地抓着栏杆,关节都捏白了。要知道,南唐那个倒霉皇帝李煜,前脚才刚刚递交了投降书,所以大宋的曹彬将军和他钱俶,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都挺客气地没进城,说是要等朝廷的命令,给足了对方面子。

其实说白了,大家都是聪明人,谁也不想第一个进城去趟这浑水。尤其是他钱俶,作为吴越国主,当时全天下就他这块地盘还没归顺大宋,感觉就像是脚底下踩着炭火一样,只要走错一步,那就彻底完蛋了。因此他把自己的吴越兵管得特别严,谁要是敢乱来,直接军法处置。

但是,他防得住自己人,却没防住朝廷派来的监军,丁德裕

这时候,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瞭望台,盔甲都跑偏了,嗓子跟破锣似的喊,王爷,丁,丁监军他,他下令了,让咱们的人进城了。

钱俶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就捏碎了,滚烫的茶水混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他却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疼。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骂人,就只是那么站着,看着江宁城里冲天的火光,一句话也没说。

底下的人全都慌了,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喊,丁监军说,城里藏着南唐的余孽,要进去搜查。还有人哭着说,咱们的弟兄们跟疯了一样,见东西就抢,见人就,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了。

钱俶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搜查,而是屠城。

原来丁德裕这老家伙,一辈子没打过什么硬仗,眼看平定江南的大功就要到手了,他就坐不住了。曹彬不动,钱俶也不动,那功劳簿上怎么会有他丁德裕的名字?所以他想抢功,用吴越兵的刀,给自己抢一份所谓,荡平余孽,的功劳。至于吴越兵的名声怎么样,江宁城的百姓是死是活,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儿。

钱俶慢慢走下瞭望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没有去约束自己的士兵,也没去找丁德裕算账。相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骑着快马,去请宋营的曹彬和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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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吩咐手下,请曹将军和潘将军过来,就说,我钱俶有要紧事商量,请他们务必过来做个见证。

他这话一出口,身边的亲信脸都吓白了。这意思,是要当着宋朝大将的面,处理自己的人吗?

曹彬和潘美来得很快。可他们一进吴越军的大营,两个人都看傻了。只见营门口,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吴越兵,一个个都像蔫了的茄子,身上还穿着抢来的绫罗绸缎,脸上又是血又是灰。而在最中间的空地上,还摆着四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钱俶就站在那些人头前面,穿着一身笔挺的戎装。他看见曹彬和潘美,便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打磨,让二位将军见笑了,是我治军不严,我有罪。

曹彬还没来得及说话,潘美就先上前一步,看着满地的人头,又看了看跪着的士兵,倒吸了一口凉气。

钱俶又指了指旁边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一群人,说,还有七十多个,全都捆起来了,按军法,该打的打,该罚的罚,一个都跑不了。

丁德裕也被几个亲兵,请,了过来。他一到场,看见这个阵势,腿肚子当时就软了。他下意识地想躲,可是钱俶的眼神已经像刀子一样钉在了他身上。

钱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营地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丁监军,你过来,你过来看看。

丁德裕只好磨磨蹭蹭地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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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俶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指着那四十三颗脑袋说,你看看这满地的人头,这都是我吴越的好儿郎,跟着我从钱塘一路打过来,刀山火海都没眨过眼,可今天,他们死在了这里,死在我钱俶的军法底下。

然后他又指着江宁城的方向,你再听听,你听听城里的哭声,你闻闻这空气里的血腥味儿,就因为你一道荒唐的军令,一座好好的江宁城,变成了人间地狱,我吴越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名声,一夜之间,全让你给败光了。

他接着吼道,我钱俶的兵,可以战死,不能当畜生。

丁德裕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嘟囔着,我,我也是为了大宋,为了剿灭余孽。

钱俶直接破口大骂,一派胡言,你剿灭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你抢的是人家救命的口粮,丁德裕,我咽不下这口气。

话音还没落,只听,呛啷,一声,钱俶腰间的佩刀就出了鞘。雪亮的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径直就朝着丁德裕的脖子劈了过去。

曹彬和潘美反应最快,大喊着,王爷不可,手下留情,然后两个人像老虎一样扑了上去。曹彬从后面死死抱住钱俶的腰,潘美更狠,直接用手去抓那把劈下来的刀刃。

刀刃很锋利,潘美的手掌立刻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胳膊就流了下来,可他还是攥得死死的,最终刀尖停在了离丁德裕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

丁德裕,嗷,地一声怪叫,直接瘫倒在地上,裤裆里随即传出一股骚臭味儿。

周围的兵将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钱俶的刀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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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俶被人架着,眼睛还是血红的,死死地盯着丁德裕,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还在吼,放开我,今天我非杀了他不可,大不了,我这条命,赔给官家。

曹彬在他耳边小声劝道,吴越王,冷静,他是朝廷监军,你杀了他,事情就真的没有转圜余地了,你想想吴越的百姓。

钱俶听到,吴越百姓,这四个字,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于是他慢慢地不再挣扎。

架着他的将士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手。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钱俶喘着粗气,眼睛还盯着地上瘫软的丁德裕。然后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丁德裕走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一种很诡异又平静的语调,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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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德裕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杀你。

钱俶离他只有三步远了。

我不杀你。

就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那一刻,钱俶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他猛地往前一窜,谁也没看清他从哪儿又摸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直奔丁德裕的心窝。

曹彬离得太远,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站在旁边用布条包扎伤手的潘美动了。原来他从头到尾就没信过钱俶会真的罢手,一双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钱俶的动作。

就在匕首刺出的那一刻,潘美的手像铁钳一样,后发先至,狠狠地抓住了钱俶的手腕,然后猛地往外一掰。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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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偏了。

这一刀没扎进心脏,却贴着丁德裕的脸颊划了过去。

接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飞了出去,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掉在地上。

那是丁德裕的左耳朵。

啊,。

丁德裕的惨叫声,比杀猪还难听。他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血流了一地。

潘美夺下匕首,把钱俶死死按住。

几个宋兵冲上来,把鬼哭狼嚎的丁德裕拖走了。

大营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呼啦,声,和江宁城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喊声。

钱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没看潘美,也没看曹彬,更没看那些跪着的士兵。

他慢慢地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甲。

然后,他朝着江宁城的方向,朝着那片被火光和黑烟笼罩的天空,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下了。

他的头,也深深地埋了下去。

【参考文献】

1.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八. 中华书局. 1985. 李焘.

2. 宋史·卷四百八十·列传第二百三十九·世家三. 中华书局. 1985. 脱脱等.

3. 吴越备史·卷四. 钱俨.

4. 平江记事. 宋·朱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