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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真没余地了吗?”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声音压得很低。三月末的风卷起地上半张揉皱的糖纸,从他皮鞋边滚过去。结婚证换离婚证,前后二十五分钟。他把那本暗红色的证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没回头。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指头凉得发僵。

“你女闺蜜不是还在等吗?”风把我的声音吹散了一点,我顿了顿,“攒够99次吵架就娶她。第98次,我帮你记着呢。”

他没说话。这七年来他沉默的次数比说话多,我早该习惯。可今天那三秒钟的安静,比离婚登记员盖下钢印的声音还重。

我拉开车门,把包扔进副驾,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黑色大衣被风掀起一角,像只没落定的鸟。我踩下油门,把他和那九十八次“算了”一起甩在民政局灰色的外墙后面。

广播电台正放一首老歌,女主唱慢悠悠地唱:“我以为永远,原来只是我以为。”

我关掉了收音机。

第一个五年,我记他爱吃的菜。他不吃香菜,不吃姜丝,吃鱼只吃蒜瓣肉。我学会剔鲈鱼的脊骨,一刀下去,能完整取下整片月牙白。他说好吃,我记了三年。

第二个五年,我记他的习惯。睡前手机充到百分之八十就拔线,洗澡水温不能高于四十二度,雨天皮鞋底湿了要用报纸塞着阴干。他所有衬衫的袖扣都是我配的,琥珀色配藏青,哑光银配灰蓝。

可我忘了记自己。

忘了我对芒果不过敏,只是他不喜欢家里有芒果干的气味。忘了我其实怕黑,只是他值夜班那两年我没说过。忘了我曾经也被人捧在手心里当月亮,不是后来那个在客厅等到零点、把菜热三遍、最后倒掉也不会问你去哪了的女人。

高速路牌掠过车窗,我在这座城市住了十二年,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个出口下。

02

九十八次吵架。我见过那张聊天截图。

那是我们新婚第一百二十二天。他洗完澡忘关电脑,微信窗口没退,置顶对话框备注名五个字:“攒99次娶你”。

女闺蜜的头像是只布偶猫,消息停在三天前。

“这次又不算?我说了他一句,他就不吃了,这不怪我。”

他回:“嗯,98了。”

我没问。那晚他睡在主卧,我抱着枕头去次卧。躺下去又起来,把落在飘窗上的衬衫收进衣柜,领口有一小块没搓净的粉底渍。我倒了温水泡上,挤了3.8厘米长的衣领净,搓了四十七下。

天亮时衬衫挂在阳台,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在跟谁招手。

第一次吵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周末说好去看他父母,女闺蜜一个电话说失恋了要人陪,他看了我一眼:“你自己打车去?”

我没打车。坐公交倒了两趟,在婆婆家帮忙包了九十六个饺子。婆婆问小伟怎么没来,我说公司临时加班。她往我碗里夹了三个饺子,是茴香馅的,我不爱吃,也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四十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灰蓝色羊毛线,他穿应该好看。他没看围巾,也没问我饺子的事。

只是第二天早餐时说了句:“昨天她哭得挺厉害,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流出来,像没愈合的伤口。

第八次吵,是他生日。我提前一周订了他提过一次的日料店,板前位置,两千八一位。当天下午四点,他说女闺蜜临时约饭,帮他庆生,问我介不介意三个人一起。

我说不介意。

那顿饭我没怎么吃,牡丹虾在我盘子里躺了四十分钟,甜虾的尾巴还翘着。女闺蜜夹走他手边最后一块玉子烧,说哎呀你不是最讨厌甜的吗。他笑了笑,没接话。

那晚回家路上我问他,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

他说,你不挑食。

对,我不挑食。不挑食的人不配被记住。

第三十六次,是他妈住院。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五个半小时,签字、缴费、取报告,跑上跑下十七层楼。他出现在病房门口是夜里九点,女闺蜜的车追尾,他去处理事故。

他说这边有医生,那边只有她一个人。

我说嗯。

婆婆术后第二天醒来,抓住我的手说:“小伟从小不会照顾人,你多担待。”

我说好。

我没说的是,他不是不会照顾人。他记得女闺蜜喝咖啡要加两份奶一份糖,记得她生理期疼要吃布洛芬缓释片,记得她对猫毛过敏所以车里从不放毛绒靠垫。

他只是不记得,我也有会疼的时候。

03

第六十九次,是我们搬进新房那天。

新房是我选的。三环边上一百三十七平,首付我出了一百二十万,装修跑了六家设计公司,选了他喜欢的新中式,全屋樱桃木。搬家师傅把最后一个纸箱抬进门,我站在玄关,看着落地窗外的夕阳,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有我的位置了。

他站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放得很轻。

“别哭,我马上到。”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说女闺蜜和男友吵架,在家砸东西,他去劝劝。我说今天搬家,能不能明天。他说很快。

很快。那个很快是五个小时。我拆了十三个纸箱,把厨房的碗碟按大小码进橱柜,四个抽屉分类放好调料、保鲜袋、抹布、备用电池。次卧的床我自己装的,说明书六页,螺丝四十二颗,装到一半手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血沾在白色床板上。

他回来时我正跪在地上拧床腿最后一颗螺丝,客厅的灯忘了开,他看不见我脸上的汗。

“怎么不等我回来弄?”

我说没事,快好了。

他嗯了一声,去洗澡了。水声哗哗响,我把最后那颗螺丝拧了三遍,确定不会松。

那天夜里我躺在新家的主卧,床品是结婚时买的蚕丝四件套,一万二。窗帘遮光率百分之九十五,黑得像沉在海底。

我没问他女闺蜜后来怎么样了。

第七十九次,是他爸爸生日。

我提前请好年假,准备回老家五天,帮他爸办七十大寿。他临出发前说女闺蜜要出差去那个城市,一个人害怕住酒店,他得陪她。

我说那是你爸。

他说她从小就胆小。

我没再说话。退了两张高铁票,扣了百分之二十手续费,六百一十四块。我自己坐火车回去,帮他爸订了酒店寿宴厅,十二桌,菜单改了三次,去掉他不吃的香菜和海鲜过敏的虾蟹。

寿宴那天他爸问,小伟呢。

我说他工作忙,过两天就来。

他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说没有,爸,挺好的。

第九十七次,是上周。

我发烧三十九度四,一个人在医院急诊挂水。输液室人很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顶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第三袋药水滴到一半,针口的地方鼓了包,护士说血管太细,换只手。

右手扎了三针才进去。我侧着头,看窗外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再过一个月就该发芽了。

他打电话来,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说在医院,发烧,挂水。

他说严重吗。

我说还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女闺蜜的声音:“谁呀?”

他说,没谁。

电话挂了。我看着屏幕暗下去,锁屏是我们婚礼当天的合照,他穿藏青色西装,我穿拖尾婚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三年前了。

我拨回去。

“你刚才说没谁。”

他顿了一下:“她在旁边,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他沉默,比今天民政局的沉默还久。

“你发烧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挂了电话。药水滴完了,护士帮我拔针,医用胶带贴在虎口,撕下来时带起一小块皮,没流血,有点疼。

回家的地铁上,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孩剥了个橘子递给女孩,女孩掰一半又喂回他嘴里。

我低下头,数脚边的黄色地标线。1,2,3,4,5。车门开了又关,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我坐了十一站,该下了。

第九十八次,是昨天。

我做了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汤。他七点四十到家,洗手坐下,拿起筷子。

女闺蜜发来语音,外放,她的声音又软又委屈:“我妈又催我相亲了,你说我该去吗?”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字。

我问他,鱼咸不咸。

他说不咸。

我问他,明天上午有空吗。

他说怎么了。

我说去趟民政局。

他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我记到98了。”我说,“不用攒到99了。”

04

婆婆是晚上七点按响门铃的。

我搬进酒店已经三十六个小时。离婚证压在行李箱最底层,和七年前那本结婚证并排放着,一个鲜红,一个暗红。

门开,婆婆拎着一只保温袋站在走廊里,鬓边白发比三个月前又多了几根,脸上挂着那种想笑又笑不出的表情。

“酒店前台不让我上来,我说我是你妈。”她顿了顿,“儿媳妇也是闺女。”

我侧身让她进门。婆婆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热汽腾起来,是山药排骨汤,我闻得出来。她亲手炖的汤我喝过很多次,她总说山药养胃,我胃寒,要多喝。

“小伟给我打电话了。”婆婆把汤盛进酒店的白瓷碗里,汤勺碰碗沿,轻轻一声脆响,“他没说什么事,但电话里声音不对。”

我接过碗,没喝。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山药炖得绵软,一抿就化。

“妈,我们离婚了。”

婆婆的手顿在半空。三秒。五秒。她放下汤勺,垂着眼睛,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鬓。

“我知道。”她说,“我猜到了。”

她没问我为什么。没替他解释。没劝我回去。只是坐在酒店床沿,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保温袋的拉链头,金属小圆环,磨得锃亮。

“小伟九岁那年,他爸查出糖尿病。”婆婆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没精力管他。隔壁邻居有个女孩,比他大两岁,爸妈常年不在家,她就带着小伟写作业、热饭、等他爸出院。”

她顿了顿。

“那女孩的名字,你应该听过。”

我没说话。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婆婆半张脸映成橘红色。

“她帮了我们家很多。她妈后来改嫁,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小城读高中、读大学。小伟一直觉得亏欠她。”婆婆叹了口气,“可他分不清亏欠和喜欢。我跟他讲过,他不听。后来娶了你,我以为他想通了。”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汤还是热的。

“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没福气。”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山药在舌尖化开,咸淡刚好,她记得我不爱放太多盐。

“妈。”我放下碗,“我不恨他。”

婆婆抬起眼睛,眼眶红了。

“我只是累了。”

我用了七年时间学会爱一个人。用四天时间决定离开。用二十五分钟结束所有法律意义上的关系。

婆婆走的时候,把保温袋留给我。她说炖了三个半小时,不喝浪费了。我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前,她从门缝里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回了房间,把剩下的汤喝完。山药九块,排骨八块,汤喝到底,露出碗底青花釉里红的鱼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妈说她在你那边。汤喝了吗。”

我没回。

五分钟后,又一条:“98那个备注,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不重要了。”

05

一周后,我收到顺丰快递。

寄件人是他,拆开是一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不是婚戒——婚戒我留在主卧床头柜了。这枚我没见过,铂金细圈,主石是一颗淡粉色的摩根石,旁边围镶碎钻,像冰糖渣落在草莓奶油上。

盒子底部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他的字迹,钢笔蓝墨水。

“99次吵架那个备注,是帮她男朋友记的。”

“她谈过三段恋爱,每次都问我那个男孩值不值得嫁。我说你列个表,吵架超过99次就别要了。她傻,当真了,每次吵完架都找我报数。第97次那个,她终于分了。”

“我不是在等她。我是替她等一个离开的底气。”

“这些话我当面说不出。戒指买了三年,一直没敢给你。你手指细,13号,对吧。”

“密码是你生日。”

便签纸右下角压着一枚U盘,8GB,银色。

我把U盘插进电脑。一个文件夹,命名是“2019-2025”。

点开。

一千三百二十七张照片。

第一张,2019年3月17日。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料店,我低头吃茶碗蒸,头顶射灯照在发旋上。他什么时候拍的,我不知道。

第二张,2019年8月2日。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了,毯子滑到腰际。他给我盖过毯子,还拍了照。

第三十二张,2020年1月24日。除夕夜,我在厨房包饺子,面粉蹭到鼻尖。他站在门口拍的,灶台蒸汽模糊了镜头。

第一百一十九张,2021年6月8日。我生日,他在餐厅订了位置,蛋糕上插着蜡烛,我闭眼许愿。他备注:许了3分钟,愿望肯定能实现。

第四百零七张,2022年11月3日。新房交房那天,我站在毛坯阳台上,背对镜头比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第七百八十二张,2023年9月20日。我发烧那次,在医院挂水。他来了,站在输液室门口,拍我歪头睡着的样子。备注:脸烧红了,明天必须请假。

第九百一十一张,2024年5月2日。周末早晨,我在阳台浇花,穿他的旧衬衫当家居服,袖口挽了三道。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张,2025年3月11日。七天前,民政局大门外,我拉开车门上车,后视镜里他在看我的车尾灯。

备注:她开车喜欢把座椅调很近,说过很多次不改。今天忘了说。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沙沙响。

我攥着那张便签纸,折痕硌进掌心。三年。一千三百二十七张照片。他知道我戒指圈号,知道我喜欢淡粉色,知道我把驾驶座调多近。

他知道。

他只是不会说。

手机屏幕亮起,他的来电。三年没有主动打电话给我的人,离婚第七天,拨了第一通电话。

我接起来。

“快递收到了?”

“嗯。”

沉默。他那边有风筒的嗡鸣,机场广播隐约在报航班号。

“密码不是我生日。”我说。

“是你第一次做饭那天。那年5月20号,你做了红烧肉,咸了,我没说。”

我记得那天。肉烧了四十分钟,糖色没炒好,酱油倒多了,他自己添了两碗米饭。

“你那时候就知道密码设那天了?”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以后不会有人嫌你菜咸了。你记得少放酱油。”

他没说等我。没问可不可以重来。

他只是告诉我,这三年,他用我以为的方式,记住了我。

机场广播又在报航班号,这回听清了,飞深圳。

“你要出差?”我问。

“嗯。她妈生病了,她一个人不敢飞夜航。我送她过去,安顿好就回。”

又是她。

但这一次,我没挂电话。

“送到就行。”我说,“早点回。”

他顿了一下。

“好。”

电话挂断。窗外风吹落几片早发的梧桐叶,打着旋贴在地面。春天要过完了,夏天快来了。

我把戒指戴进无名指。13号圈口,不松不紧,像量身裁衣。

阳台的晾衣架上,那件灰蓝色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我洗了七年,熨了七年,挂在那里等人穿。

洗衣机又开始转了。衬衫换下来,新洗的是我自己那条烟粉色连衣裙。

衣柜里该腾点空间出来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陈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