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周雨,今年二十五。
男朋友陈峰比我大两岁,做程序员的。
在一起一年零八个月,没吵过架。
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他那人话不多,不会讲什么甜言蜜语。情人节送口红,得提前三天问我色号。纪念日订餐厅,提前一周就开始研究大众点评。
但这个人,把我放在心尖上。
今年五一,我琢磨着该带他回家了。
出发前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峰躺旁边,握着我的手。
手心全是汗。
“这么紧张?”我问。
“有点。”他老实承认,“怕你妈看不上我。”
我没接话。我妈那个人,我太清楚了。嘴硬,心硬,规矩重。当年我姐带对象回来,我妈让人家在客厅干坐了一下午,连杯水都没倒。
我姐气得半个月没回家吃饭。
“我妈要是为难你……”我斟酌着开口。
陈峰捏了捏我手:“那我也认了。只要你不跑,我就赖着不走。”
黑灯瞎火的,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鼻子突然就酸了。
02
第二天一早,陈峰五点就爬起来。
我眯着眼看他对着衣柜发愣。换了三件衬衫,第一件太花哨,第二件太老气,第三件总算满意了。
出门的时候我傻了。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两条中华,两瓶五粮液,给我爸的。
一套海蓝之谜,一条羊绒围巾,给我妈的。
还有一盒无糖桃酥,一件加绒棉背心,给我奶奶的。
我靠在后备箱边上,看他一样一样往里码,码得整整齐齐,像写代码。
“你这是下血本了?”我问。
他认真地说:“第一次见面,礼数要周全。”
我没再说话。
三个半小时车程,他一直攥着我的手。
攥得我手背都红了。
03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
还没插进去,门从里面开了。
我妈站在门槛上,围裙系着,锅铲还攥手里。
她没看我,先看陈峰。
从上到下,像安检扫描。
陈峰立马把礼物举起来,嗓子发紧:“阿姨好,我是陈峰,路上给您和叔叔添麻烦了。”
我妈接过袋子,随手搁在鞋柜边。
没打开,也没说谢谢。
只一句:“进来吧,饭好了。”
陈峰喉结滚了一下。
我拽他袖子,他低头冲我笑笑。
那一刻我突然想,他要是现在转身走,我一点都不怪他。
04
午饭是实打实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清炖老母鸡汤。
我妈这阵仗,跟过年似的。
饭桌上,她拼命给陈峰夹菜。碗里堆得冒尖,陈峰都快接不住了。
“小陈,多吃点,别客气。”
“谢谢阿姨,您手艺太好了,比饭店大厨还厉害。”
“是吗?”我妈眼皮都没抬,“那多吃点。”
陈峰低头猛扒饭。
我爸问房子的事。陈峰老老实实交代:房子买在哪,多大面积,月供多少,公积金怎么还,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嗯”一声。
奶奶只管给我夹菜,嘴里念叨:“雨雨小时候最爱吃鱼肚子,每次都要抢……”
气氛还行。
我渐渐放下心来。
05
吃完饭,陈峰抢着收碗。
我妈拦了一下:“你是客人,坐着吧。”
陈峰说:“阿姨,我在家也帮妈妈干活的,您歇着。”
他说着就端碗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小声问:“累不累?”
他偏头冲我笑:“不累,讨好丈母娘是第一优先级。”
我捶他。
心里甜丝丝的。
06
下午我带陈峰在镇上转了转。
我家住老街上,青石板路,两边老槐树。小时候放学,我踩着石板跳格子跳回家。
我指着巷口的小卖部:“这儿以前是我小学同学的爸爸开的,我天天来买冰棍,一毛一根。”
陈峰掏出手机拍照。
“拍这干嘛?”
“留着。”他说,“以后跟孩子说,你妈小时候就混这儿。”
我看着他低头的侧脸。
这人平时话那么少,怎么突然会说这种话了?
傍晚回家,我妈又做了一桌饭。
吃完晚饭,全家人窝沙发上看电视。
我妈突然开口:“小陈,今晚别走了。这么晚开车回去,不安全。”
陈峰愣了一下,赶紧说:“谢谢阿姨,那打扰您了。”
“不打扰。”我妈站起来,“我去给你收拾客房。”
我和陈峰对视一眼。
他眼里有点紧张,也有点高兴。
我跟在他后面,心想:妈这回还挺像个人。
07
我妈推开客房的门。
床上光秃秃的。
一床褥子,薄薄地铺在那。
没有床单,没有被子,没有枕头。
我愣住了。
陈峰也愣住了。
我妈指了指床,语气稀松平常:“就这屋,你将就一晚。”
陈峰张了张嘴,没出声。
“哦,前两天刚拆洗了,没干透。”我妈眼皮都没抬,“现在这天也不冷,年轻人火力旺,凑合一宿没事的。”
我扭头看窗外。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五月初的夜,也就七八度。
这叫不冷?
“那床单呢?”我压着火。
“也洗了。”
我妈说完转身走了。
陈峰拽了拽我袖子,压低声音:“没事,我穿外套睡就行。”
我盯着那张空床。
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这不是忘了。
这是故意的。
08
我追着我妈进了她卧室,反手把门带上。
“妈,你什么意思?”
我妈坐在床沿,正叠我爸的秋裤,头都没抬。
“什么什么意思?”
“客房。”我咬着后槽牙,“你明明有两套厚被子。去年过年我帮你晒的,就收在柜子最上层。”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我不懂,“他第一次上门,你让他睡光板床,你想看他什么态度?”
“看他受不受得了委屈。”我妈放下秋裤,抬起头,“看他受了委屈,会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
我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是我闺女。”我妈把秋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我不能让你随随便便找个人就嫁了。”
“所以你就故意刁难他?”
“不是刁难。”我妈看着我,“是看。”
“当年你大姑嫁人,男方上门时殷勤得不得了,什么委屈都咽得下。婚后呢?你大姑受了多少气?那男的有点不顺心就摔碗摔盆,全撒在她身上。”
我妈声音低下去。
“男人会不会疼人,不在他嘴上说得多好听。在他受了委屈时,怎么对你。”
我看着我妈的脸。
五十出头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圈,眼角皱纹像刀刻的。
她年轻时嫁给我爸,爷爷奶奶看不上她。头几年没少受气。
原来她不是在刁难陈峰。
她是在怕。
怕她的女儿,走她走过的路。
09
我转身出了卧室。
没回自己屋。
我打开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条羊毛毯。
那是我大三那年,我妈去毛线市场挑的纯羊毛,自己画样子,一根针一根针织出来的。我舍不得盖,一直收着。
我抱着毯子推开客房的门。
陈峰正坐在床沿上。
他没玩手机,没躺着,就那么坐着,看窗外。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把毯子塞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别担心,我真没事。”
他声音很轻,像哄小孩。
我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突然全涌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
“有一点生气。”他老实承认,“但我更怕你夹在中间为难。”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着我头发。
“你妈养你二十多年,突然冒出来个小子要把你带走。她不得看看这人靠不靠得住?”
他把毯子抖开,平平整整铺在床上。
“她就你这一个闺女。”
我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你也不能这么委屈自己。”
他笑了,用拇指蹭掉我脸上的泪。
“这不叫委屈。”
“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
“叫过关。”
那晚我回自己房间。
一夜没睡着。
隔壁客房始终安静。
他没翻身,没叹气,什么都没有。
10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推开门,陈峰已经在客厅了。
他蹲在地上,正对着茶几上一台老收音机捣鼓。那是我爸年轻时候买的,坏了五六年,一直舍不得扔。
“应该是电容老化了。”陈峰低着头拧螺丝,“我回头给您买个新的,这款现在网上还有。”
我爸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破玩意儿不值当。”
“没事,不贵。”陈峰把后盖扣上,拧紧螺丝。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盆。
她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阿姨早。”
我妈没说话。
她把粥盆放到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但我看见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11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丝、煮鸡蛋。
陈峰吃得干干净净,碗边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
我妈正在刷锅。
“阿姨,碗放水池里就行。”
我妈“嗯”了一声。
陈峰把碗放下,转身要走。
“小陈。”我妈突然开口。
他停住。
我妈背对着他,手里的钢丝球还在用力刷锅。
“下个月你叔过生日。”
她顿了顿。
“你要是有空,再来家里吃饭。”
陈峰站在厨房门口。
半晌没动。
然后他笑了。
“好的阿姨,我一定来。”
12
上车的时候,我妈没出来送。
我爸和奶奶站在门口,跟我们挥手。
陈峰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巷口。
我从后视镜往后看。
老房子越来越小,门槛上空荡荡的。
然后一个人影晃了出来。
是我妈。
她站在门廊下,手扶着门框。
一直往这边看。
隔太远,看不清表情。
陈峰腾出右手,握住我的手。
“你妈这是……认可我了?”他问。
我点点头。
嗓子眼发紧。
他笑着捏了捏我手指。
“那下个月我来,是不是能有被子盖了?”
我破涕为笑,拿手背蹭眼睛。
“你想要几床都行。”
车子开上省道,两边白杨树刷刷往后退。
陈峰目视前方,嘴角一直翘着。
我忽然想起昨晚。
他坐在光板床上,对着黑漆漆的窗外。
一句话都没说。
他明明可以有脾气的。
他明明可以甩脸子、抱怨、跟我吵架。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羊毛毯铺开。
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这个男人,不会说漂亮话。
但他扛得住。
13
前几天,我妈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
二十秒语音。
我点开,背景音是厨房的切菜声。
她说:“那个……你上次说小陈爱吃腊肠,我灌了一点。下周寄过去。”
顿了顿。
“少让他熬夜。程序员也得注意身体。”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半天没动。
陈峰从书房探出头:“谁发的?”
“我妈。”
他紧张了:“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
他突然反应过来:“你哭了?”
我摇摇头。
又点点头。
然后把那条语音转发给了他。
后来我爸告诉我,我妈那晚根本没睡。
她就站在自己房间窗户边,看客房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一直看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跟我爸说:“这小伙子,还行。”
我爸笑她:“早说啊,折腾孩子一宿。”
我妈嘴硬:“不试试怎么知道?”
是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中国式的父母,这辈子都说不出“我爱你”。
他们只会用最笨、最硬、最让你委屈的方式,替你把前面的路探一遍。
确认你选的这个人——
吃苦不抱怨。
受气不迁怒。
被人冷着脸,还能笑着叫一声“阿姨”。
这样的人,才敢交到他手上。
陈峰上周末又去我家了。
这回客房铺了两床厚被子,还有一对荞麦枕头。
我妈还专门去超市买了套新床单,粉色的,碎花。
陈峰给我发微信:“阿姨是不是把我当你养了?”
我说:“你偷着乐吧。”
他回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我没告诉他,那条床单是我妈年轻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用。
挂了电话,我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想起我妈那天站在门廊下的样子。
手扶着门框。
风吹乱了头发。
她一直看到车拐出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这世上有很多种爱。
热烈的,沉默的,笨拙的。
有的爱是给你铺好路。
有的爱是故意不给你铺路,看你摔跤,看你爬起来。
然后确认你能走很远。
你第一次带对象回家,父母是怎么“把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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