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法国正处于一个极其诡谲的政治周期。大选的胜选者并未掌握执政大权,而政策辩论的焦点依然死锁在特定的政治人物与派系之间,仿佛一切如旧。尽管总统大选的前景牵动着精英阶层的神经,各党派内部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但法国民众的政治疏离感却已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民意调查中,“政治阶层”本身已成为受访者最为反感的问题。这种“公民参与度的大幅下降”正驱使越来越多的公民放弃投票和政党身份,转而寻找体制外的发声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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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1世纪初以来,法国“无党派人士”的规模始终维持在较高水平。2002年至2016年间,社会团结经济的相关调查显示,无党派人士的比例在45%至51%之间持续波动。法国国家民意调查委员会的“种族主义晴雨表”也揭示了类似的趋势:无党派选民的比例从1999年的30%一路攀升至2010年的44%。虽然在2012年总统大选后因选战热度曾短暂回落至25%,但随后迅速在2016年反弹至34%。这意味着,核心党派选民群体——即那些自称“非常或比较接近”某个特定政党的人——仅略高于受访总数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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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曾普遍认为,这一现象仅仅反映了在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崛起前夕,如人民运动联盟(现共和党)和社会党等“老牌”权势集团的颓势。政坛洗牌并未扭转这一僵局。无党派人士的比例从51%进一步跃升至59%,而核心党员的比例则萎缩至23%。之后的政治动向更是印证了政党的系统性虚弱。

回顾过去二十年的政治光谱,一些细微的变化反映了特定选举时刻的“虚假繁荣”。例如,2008年的人民运动联盟和2018年马克龙胜选初期的共和国前进党都曾有过短暂的支持率高峰。2000年代的法国政坛被学者杰拉德·格伦伯格和弗洛伦斯·黑格尔描述为“法式两党制”,由社会党与人民运动联盟轮流坐庄。

在2008年,即便加上第三大党民主运动,这三大党派的支持率总和也仅占受访者的三分之一多一点。到了弗朗索瓦·奥朗德任期内,传统两党的衰败已不可逆转:社会党的支持率从2012年的16%暴跌至2018年的7%,共和党也经历了类似的下滑。令人深思的是,传统阵营的塌陷并未让“新派”力量顺势崛起。国民联盟在2014年的支持率顶峰仅为8%,而马克龙领导的中间派运动在2020年也仅维持在8.5%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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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后的选举浪潮最终拼凑出一幅支离破碎的政治版图:无党派选民的比例达到了历史极值,没有任何一个政党能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这种前所未有的党派分裂,在倾向于多数制的法国选举制度下显得尤为突兀。虽然总统最终能在第二轮投票中胜出,但其所属政党在民意底色中往往难以获得超过10%的基准支持,这种“少数派治国”的困境值得全社会深思。

在过去的政治学逻辑中,缺乏党派归属往往被贴上“政治能力不足”或“认知匮乏”的标签。人们认为成熟的公民应具备充足的政治知识与参与热情,而边缘群体则因“看不懂政治”而保持沉默。但这种解释在今天的法国已然失效。

虽然数据证实无党派倾向在低学历者、工人阶级及年轻人中更为普遍(2020年,非技术工人中的无党派比例高达70%),但社会中上层的政治疏离同样触目惊心。自2010年代中期以来,在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群、技术服务阶层(如经理与主管)以及“婴儿潮”一代中,不隶属于任何政党的人数比例也在显著增加。这说明政治疏离已不再是阶层特有的现象,而是一种跨阶层的系统性退潮。那些依然坚守党派身份的公民,越来越难以代表法国真实的人口构成与利益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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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下的法国,投票给某人不再是因为“赞成”,而更多是因为“反对”。这种趋势解释了为什么选举行为正日益演变为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投机,而非基于价值认同的支持。

通过对投票概率的量化分析(从0分到10分),我们可以清晰看到民众负面情绪的扩张。2012年,只有当时的国民阵线遭到了超过40%受访者的明确拒斥(打0分),而其他主流政党仍能维持一定程度的正面期待。到了2022年后,极左翼的“不屈法国”和极右翼的“国民联盟”的绝对反对率均已逼近50%,极右翼旗手埃里克·泽穆尔的政党更是遭到了69%受访者的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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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排斥政治”目前已波及整个政治光谱。无论是中右翼的共和党、中间派的共和国前进党,还是左翼的绿党与社会党,其负面评价均在30%至36%之间浮动。对绝大多数法国受访者而言,这些政党充其量只是“竞争对手”甚至“敌人”,而非“盟友”。总统大选的获胜逻辑已彻底沦为“只要那个最坏的没上台就行”。

法国正步入一个充满未知的危险地带。一方面,国家机器与政党体系似乎仍在照常运转;但另一方面,它们的根基已脆弱不堪,与社会的真实脉搏严重脱节。将这种“公民的大规模退位”视为无关紧要的政治噪音,是对民主模式的极大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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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选举的讽刺结果便是一个缩影:作为最大输家的共和党与马克龙派系依然把持政权。这种公然漠视选民疏离感的行径,加剧了公民与政府之间的断裂。如果我们的民主制度依然固守以民选官员为中心的僵化逻辑,而无视那60%无党派公民的诉求与偏好,那么这种群体性的异化与排斥,终将演变为撼动国家平衡的巨震。

波尔多政治学院大学教授、研究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