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军,一九七三年生在城郊的红旗村,家里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到我这一辈,爹娘拼了命供我读书,就指望我能跳出农门,端上城里人的铁饭碗。我也算争气,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托了远房亲戚的关系,进了城郊的国营纺织厂,成了一名正式的机修工。
那时候的国营厂,就是铁饭碗的代名词,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我一个农村小子,能站稳脚跟,爹娘在村里走路都挺直了腰板。可我心里清楚,我无背景、无靠山,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厂里只能埋头干活,不敢有半分懈怠。
机修工又脏又累,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我抢着干;别人下班就回家,我留在车间熟悉设备,一来二去,手艺练得扎实,厂里的老技师都夸我肯吃苦、有悟性。
可在婚恋市场上,我依旧是底层。厂里的女工,要么找厂里的干部子弟,要么找家境殷实的城里小伙,像我这样从农村来、没房没存款、父母还在乡下的,根本入不了她们的眼。
转眼我就二十五岁了,在那个年代,二十五岁还没成家,已经算是大龄青年,爹娘急得嘴上起泡,托媒人跑断了腿,介绍的要么是村里条件差的姑娘,要么是厂里看不上我的女工,一来二去,婚事就拖了下来。
改变我命运的,是一九八九年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
那天我值夜班,纺织车间的一台关键梳棉机突然短路起火,火苗顺着棉絮迅速蔓延,车间里全是易燃的棉花,一旦火势扩大,整个车间都要付之一炬,甚至会牵连整个厂房。
当班的工人吓得乱作一团,没人敢上前,我抄起身边的灭火器,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机器短路的地方还在漏电,火苗窜得老高,我扑火的时候,被掉落的铁皮砸中了胳膊,烫出一大片水泡,可我不敢停,咬着牙把明火扑灭,又切断了总电源,避免了更大的灾难。
这场事故,我立了功,厂里给我发了奖状和奖金,可我也因此落下了病根,阴雨天胳膊就疼得厉害。也是这场事故,让我认识了厂长李建国。
李建国是纺织厂的一把手,在厂里说一不二,威望极高,全厂上下没人敢不服。他亲自到医务室看望我,握着我的手说:“小陈,你是好样的,救了整个车间,厂里不会亏待你。”我受宠若惊,连连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没敢多想。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半个月后,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了来意:厂长想把他的女儿,许配给我。
我当时就愣在了原地,不是惊喜,是惊吓。
厂长的女儿李红梅,在整个纺织厂,乃至整个城郊,都是个“名人”。不是因为她漂亮能干,而是因为她脸上的那道疤,还有她那让人望而生畏的脾气。
关于李红梅的疤,厂里有好几个版本的说法。最真实的一版,是她十六岁那年,厂里的仓库意外失火,她为了救里面的几个小孩,冲进火海,被倒塌的木梁刮伤了右脸,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一道又长又深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她的脸上。
那场火灾,毁了她的容貌,也毁了她的人生。原本活泼开朗的姑娘,变得沉默寡言,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不爱与人来往,走在路上总是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她脸上的疤。
久而久之,厂里的人都背地里叫她“刀疤女”,说她脾气古怪、面目狰狞,甚至有人造谣说她心理扭曲,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提娶她的事。
李厂长就这么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长大,看着女儿因为一道疤被人指指点点,心里比谁都难受。这些年,他托人给女儿介绍过无数对象,可对方一看到李红梅脸上的疤,要么转头就走,要么面露嫌弃,没有一个愿意真心相待的。
眼看着女儿年纪越来越大,从二十岁拖到了二十八岁,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姑娘,李厂长急得整夜睡不着觉,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车间主任跟我说:“建军,厂长是真心看好你,人老实、肯干、心地善良,红梅虽然脸上有疤,但人是正经姑娘,心地不坏,而且你娶了她,以后在厂里,前途绝对差不了,房子、职位,厂长都能给你安排。”
这话听得我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娶了厂长的女儿,我就能从底层机修工,摇身一变成为厂长的女婿,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爹娘也能跟着扬眉吐气;可另一边,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刀疤女”,我虽然不是外貌协会,可一想到要和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女人过一辈子,心里还是犯怵。
我犹豫了三天,这三天里,爹娘天天托人带话,让我一定要答应,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哪怕脸上有疤,能过日子就行;厂里的同事也都知道了消息,一时间,我成了全厂的笑柄。
“你们知道吗?陈建军要娶厂长家的刀疤女了,为了铁饭碗,连丑八怪都敢娶。”
“真是拼了,为了上位,什么都能忍,那疤看一眼都做噩梦,他居然敢睡一张床。”
“等着看吧,以后有他受的,那女的脾气怪得很,有他哭的时候。”
冷嘲热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走在厂里,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有嘲笑、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我低着头干活,不敢抬头,心里又委屈又憋屈,我何尝愿意被人笑话?可我出身卑微,没有靠山,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我告诉自己,容貌不重要,心地好就行,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最终,我咬着牙答应了这门亲事。
李厂长很高兴,当即给我分了一套单身宿舍,又把我提拔为机修组的副组长,工资涨了一大截。婚事办得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厂长只请了厂里的几个领导和亲戚,摆了几桌酒。
婚礼那天,我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着,心里却苦得像黄连。来的人表面上说着恭喜,眼神里全是戏谑,我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背后的窃窃私语,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
拜堂的时候,李红梅全程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我看着那顶红盖头,心里七上八下,想象着盖头下那张带着狰狞疤痕的脸,想象着以后的日子,只觉得一片灰暗。
闹洞房的人没敢多待,毕竟是厂长家的女儿,没人敢过分,寒暄了几句就都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李红梅两个人,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双腿发软。我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这么害怕,害怕掀开盖头的那一刻,看到那张让人恐惧的脸。外面的风刮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所有人都笑我傻,笑我为了前途娶了一个丑八怪,我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要和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将就着过一辈子了。我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接受她的疤,接受她的脾气,接受所有人的嘲笑。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我能感觉到,盖头下的人,也在轻轻颤抖。
我咬了咬牙,猛地掀开了红盖头。
就在那一瞬间,我彻底傻眼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我以为我会看到一张布满疤痕、面目狰狞的脸,可眼前的李红梅,却让我移不开眼。
她的右脸上,确实有一道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不算浅,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可这道疤,并没有毁掉她的容貌,反而衬得她整张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眉眼精致,鼻梁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一双眼睛清澈又安静,像山间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那道疤,没有让她变得丑陋,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破碎又坚韧的气质,让人看了心生怜惜,而不是嫌弃。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紧张得手指都攥在了一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没有传说中的脾气古怪,没有面目狰狞,只有一个温柔、羞涩、怯生生的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我面前。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足足有五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傻眼了,是真的傻眼了。
我之前听过无数关于她的传言,说她面目可憎,说她凶神恶煞,说她的疤能吓哭小孩,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可现实却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她根本不是什么丑八怪,相反,她是一个眉眼精致、气质独特的姑娘,那道疤,反而成了她独有的印记。
“你……你还好吗?”
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温柔又好听,和传说中那个暴躁古怪的“刀疤女”,完全判若两人。
我这才回过神来,喉咙干涩,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意外。”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丑?他们都这么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连忙摇头,语气无比真诚:“没有,一点都不丑,你很好看,真的。”
我说的是心里话,没有半句虚假。在我看到她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憋屈、所有被人嘲笑的委屈,全都烟消云散了。我甚至觉得,那些嘲笑我的人,才是真正的无知,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刀疤女”,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我才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才知道她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李红梅原本是厂里子弟学校最漂亮的姑娘,成绩好,性格温柔,会画画,会唱歌,是很多年轻小伙的暗恋对象。
十六岁那年,仓库起火,里面有三个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小孩,她刚好路过,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孩子救出来了,她却被掉落的木梁刮伤了脸,大火还灼伤了她的皮肤,在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
醒来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她崩溃了。
曾经引以为傲的容貌,被一道疤痕毁掉,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背地里叫她“刀疤女”。曾经围着她转的朋友,渐渐远离了她;曾经暗恋她的小伙,看到她就躲得远远的。她从一个众星捧月的姑娘,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她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是她脾气古怪,是她害怕别人的眼光,害怕那些嫌弃、嘲讽的眼神,害怕一出门,就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她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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