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那天回来,牛车后头多了个人。

天擦黑了,村里人都忙着收衣裳收柴火,没人注意。我正蹲院里劈柴,叔远远喊了一嗓子:“铁生!过来接人!”

我抬头,看见破棉袄裹着个女人,脸灰扑扑的,头发打绺,像刚从哪个墙角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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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口气跟交公粮一样平常:“你媳妇,一筐土豆换的,不亏。”

斧头差点剁脚背上。

女人站在门口,没哭,没躲,也没往里走。她就那么站着,眼珠子像不会转。

我张了嘴,没出声。

她倒先开口了,嗓子哑得跟三天没喝水似的,说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地上:

“给口饭吃就成,嫁谁不是嫁。”

我愣在那,半晌没接住话。

叔已经进屋点灯了,催我:“还站着干啥?烧水去!”

那晚我把柴房收拾出来,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她住东屋,我没敢进。

第二天鸡叫头遍我爬起来下地,回来时院里变了样。柴火码得跟尺子量过似的,灶房冒白气,她蹲灶台边添柴,锅里的野菜粥咕嘟咕嘟响。

我瞥一眼,米没舍得放几粒。

“往后多搁点米。”我说,“人吃不饱,干活没劲。”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没应声。

那之后好几天,我俩说的话加起来,凑不满一页作业本。她干活,我干活,吃饭,睡觉。叔急了,背地里戳我脊梁骨:“人是给你娶的,你躲柴房算怎么回事?”

我不吭声。

不是不想要。是怕。

怕她哪天醒过神来,觉得这日子太苦,扭头就走。

那场雪下了一整夜

我回来晚了,推门进院,东屋窗上还亮着灯。走近了,听见里头有声音——念书的声音。

《三字经》,一句接一句,轻轻细细的。

我趴在窗缝看了半天。她坐炕沿,膝盖上摊本破书,油灯芯快烧到底了也不管。

我敲了门。

她开门的瞬间,眼神慌了一瞬,书藏到背后。

“你会念书?”我问。

她没吭声,半晌,把书递过来。

扉页上两个钢笔字,工工整整:白秀娥。

“念过六年。”她说。

六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往下问。把书放回炕上,说:“往后想念就念,不用躲着。”

她没应,眼眶红了。

那之后,每天晚上她都教我认字。

她念一句,我跟一句。她从不嫌我笨,错一百遍也是轻轻纠正。油灯下她侧脸瘦削,声音却稳得像老井里的水。

我渐渐知道,她爹当过会计,她教过城里的中学,抄家那年来得又猛又急,什么都没留住。她爹饿得皮包骨,把她拉到粮站门口,换了那筐土豆。

“那时候我想,活成啥样都无所谓了。”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天,“饿不死就行。”

我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那双手,冻疮裂了口子,血糊在指缝里,她从来不喊疼。

第二天我跑遍半个村,换了一碗羊油,又拿仅剩的辣椒熬了膏子。她看着我把药涂她手上,忽然掉泪。

“你对我这么好,”她顿了顿,“我怕我配不上。”

“你是我媳妇。”我说。

头一回,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见了,她在笑。

后来她哥来找过。

那人穿着中山装,站院里说话硬邦邦的,一口一个“接回去”“城里”“有身份”。她躲在屋里,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走。”她说。

她哥脸黑了:“泥腿子有什么好跟的?”

她没回嘴,只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那天她哥走的时候,扔下一句“你别后悔”。她站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忽然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那晚她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怎么从教师变成“坏分子家属”,怎么从楼房搬到棚户区,怎么饿得啃树皮,怎么被她爹拉到粮站门口。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说,“行尸走肉,活一天算一天。”

“后来呢?”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笑了。

“后来遇见你。”

她的书没白念。

村里刘婶的娃发高烧,烧了三天,老刘头的药不顶事。她去看了一眼,问了几个问题,开了副方子。第二天娃退了烧,满院子跑了。

那之后,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

她从不收钱,最多收两个鸡蛋、一把青菜。晚上还腾出院子,教人认字算账,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院里挤得满满当当。

她站人群前面,拿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划,神情认真得像回到从前。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找回了自己。

可惜好日子不长。

上头来人了,查她的底细,说她成分有问题,夜校也停了,人也被带走了。

我去县城,在县委大院门口蹲了七天。

白长明后来告诉我,她写了检讨,保证不再办学、不再给人看病。他说这话时别过脸,不敢看我。

她出来那天,瘦了一圈,脸白得像纸。但看见我时,她还是笑了。

“铁生,”她说,“对不起。”

我把她搂进怀里,什么都没说。

回村的路上她一直沉默。快到村口时,她忽然停下。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娶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有怯、有怕,还有一点点试探的光。

“我这辈子,”我说,“就后悔一件事。”

她怔住。

“后悔没早认识你。”

她的眼泪刷地淌下来,扑在我肩上,哭出了声。

后来医疗队进村,她跟着帮忙,慢慢又捡起了老本行。

再后来,村里办了诊所,她是唯一的赤脚医生。

女儿出生那年秋天,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问我取啥名。

我说:“孙念书。”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把女儿贴在心口。

念书五岁就能背《三字经》,趴在她娘腿上,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摇头晃脑。那本破书翻得更破了,边角都用浆糊粘过好几回。

念书考上医学院那年,她抱着录取通知书哭了整整一宿。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她擦着眼泪,“就是生了这个闺女,教她认了字。”

我握着她长了老茧的手,没接话。

心里头想的是另一句:

我这辈子最值的事,是娶了你。

那年那筐土豆,换来了一生的踏实日子。

她不嫌我家穷,我不嫌她过去。两个人就像地里的两株麦子,挨着长,熬过旱,熬过涝,结出的穗子沉甸甸的。

如今念书也当了医生,回到镇上的卫生院,见天儿给老乡亲看病。叔八十多了,还念叨:“一筐土豆,值不值?”

她在一旁笑,没应声。

我替她答了:

“值。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