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在北京挺好的,就是没法回去陪你
李梅第四次挂掉母亲的视频通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屏幕上母亲的脸又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她想问是不是降压药没按时吃,话到嘴边却变成“妈,我加班呢,回头打给你”。
回头。这两个字她说了三年。
38岁的李梅是北京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总监,丈夫是程序员,女儿上小学四年级。夫妻俩都是独生子女,四个老人分布在三个省份。去年公公脑梗,婆婆一个人应付不来,丈夫请了半个月假回去,回来后被公司调整了项目。今年母亲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建议手术,李梅对着手术同意书坐了半小时,最后签了字,把母亲托付给舅舅。
“你忙你的,我没事。”母亲在电话里说。
李梅知道母亲不是真的没事。她只是不敢有事。
这种不敢,像传染病一样在独生子女圈子里蔓延。我们这代人,连病都不敢生。
王磊比我大两岁,去年冬天的一个凌晨,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文只有三个字:送走了。
他父亲从确诊到离世只有四个月。那四个月里,王磊请完了所有年假,又请了事假,最后是旷工。公司HR找他谈话,很委婉地说可以办个停薪留职。他没办,因为他需要那笔工资来付父亲的靶向药。
父亲走的那天,他在太平间外面蹲了一个小时,不是因为悲伤——当然也有悲伤——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先通知谁,母亲的降压药在哪个抽屉,殡仪馆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这个。”他对我说。
我们确实没被教过。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出生的这批独生子女,被教的是竞争、是进取、是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是从中国考到世界。没人教过我们,当父母老去时,该由谁来扛。
现在答案来了:你来扛。而且,你一个人扛。
陈芳的办法是“远程赡养”。
她在杭州当中学老师,父母在黑龙江。她给老家装了五个摄像头,客厅、厨房、父母卧室、阳台、楼道各一个。每天早中晚打开手机看三遍,像查监控的安全员。
有天她发现父亲上午十点还在床上,立刻打电话,父亲说只是有点累。她不放心,联系了社区工作人员上门,才知道父亲发烧两天了,一直瞒着。
“我那天对着手机哭了。”陈芳说,“我爸发烧都不敢告诉我,怕我请假扣工资。”
她想过辞职回去,但回去能干什么?老家县城除了公务员和教师,几乎没有像样的工作。她一个月房贷七千,回去连房贷都还不上。
这就是独生子女一代的困境:离得开大城市,离不开大城市的账单。
更让人心里发苦的是,赡养这件事正在悄悄改变我们和父母之间的情感质地。
我有个同事,每周给父母打电话都像完成KPI:吃了没、睡了没、药吃了没、天冷了别出门。五分钟挂断,比工作汇报还简短。
不是不爱,是爱被换算成了具体的、可量化的指标。血压数值、血糖指标、体检报告的异常项。亲情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危机管理,我们不再谈论内心,只谈论风险。
我妈最近迷上一种保健品,一万八一套,号称能治百病。我给她科普、给她查资料、甚至举报了那个销售点。她不高兴,觉得我管太多。
“我不买,你又不回来,我生病了怎么办?”她在电话那头说。
我愣住了。
原来她要的不是那套床垫,是安全感。是我回不去的这些年里,她能抓住的一点确定的东西。
这种错位每天都在发生。父母需要的是陪伴,我们能给的是转账;父母想要的是随时能摸到我们的真实感,我们只能提供屏幕里的那张脸。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却总觉得对方不够领情。
去年国庆我回了趟家,发现我妈在学用短视频。她拍了六十多个视频,全是同一个主题:阳台上的花开了一朵、楼下有人下棋、邻居家新养了只猫。每个视频都有我的账号观看记录。
“你工作忙,没时间看微信,我想着你刷到这些,就知道家里都挺好的。”她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这代独生子女和父母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交接。他们在努力学会不打扰,我们在努力学会承受愧疚。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时代把我们推进了这样一个剧本:父母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儿女习惯了想回回不去。我们互相隐瞒,又互相察觉。我们隔着屏幕,努力维持着那个“一切都好”的谎言。
上周末李梅终于请假回去了。母亲的手术很成功,她在病房陪了五天。临走那天早上,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存了二十年的定期存折,三十七万。
“你房贷还剩多少?”母亲问。
李梅说不用。母亲硬塞进她包里。
在回北京的高铁上,她打开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母亲的字歪歪扭扭:妈帮不上你别的,别太累。
她哭了整整一路。
这是个没有标准答案的故事。我们是被时代选中的一代,享受过独生子女全部的宠爱,如今轮到我们支付代价。这代价不该是谁的过错,它只是一笔债务,一笔向父母借了三十年、如今要慢慢还的债。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等我们老了,我们的孩子也是独生子女。到那一天,他们会用怎样的心情,回看这个春天里我们匆忙奔波的背影?
而我们,会不会也像父母那样,对着电话说一句“没事,你忙”,然后慢慢学会,独自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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