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宋元家
“小孩小孩别着急,过了腊八就是年。”小时候,老辈人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熬得咕嘟咕嘟冒泡的糖浆,正等着热气腾腾地起锅。那时家境清贫,兄妹几个都眼巴巴盼着过年,只有过年才能穿新衣、吃嚼谷,犯了错也不会挨大人的笤帚疙瘩,还有压岁钱呢。于是,过年便成了儿时最热切的盼头,最甜丝丝的奢望了。
我的老家城子坦是千年古镇,地处辽东半岛,南邻黄海,曾是胶东移民“闯关东”的栖息地。这里过大年,都是从腊月二十三这天才算正式掀开了序幕。虽说只是个“小”年,却拉满了仪式感,像是大年前一次热闹的彩排和预演。
早饭后,父亲就开始张罗祭灶的事了。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揭下去年的灶王爷画像,又用火柴点着烧了,说是送灶神上天。然后恭恭敬敬贴上新的画像,两侧贴上一幅红底黑字的小对联,上联“上天言好事”,下联“下界保平安”,横批是“一家之主”。最后摆上糖瓜和一碗清水,说糖瓜是给灶神路上吃的,清水是喝的。
下午开始扫尘了,我蹲在窗台擦玻璃,弟弟撕下旧的对联和福字,母亲踮着脚扫棚顶的灰尘,父亲拿着扫帚扫院子,连墙根的泥垢都要抠干净,老辈人叫这“扫穷土”,说要把一年的穷气、晦气都扫出去,半点死角都不能留。
扫尘完了,母亲系着蓝布围裙,坐在炕头包饺子。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灶台上的蜡烛跳着暖黄的光。等饺子煮好了,母亲先端去供灶王爷。接着,全家人围坐在火炕的桌子旁,津津有味地吃着酸菜猪肉馅饺子。最后,母亲分给我们兄妹每人一个蒜头似的糖瓜。我们一边吃,一边看着父母慈爱的脸,我忽然觉得,小年的味道比大年还甜哩。奶奶笑着对我们说,别只顾着乐,别忘了过小年是有讲究的:没祭灶不能扫灰,怕得罪灶王爷,把福气都扫跑了;祭灶日要吃清淡些,不能只贪嚼谷,这样才算是恭敬灶王爷。
老辈人常说,过了小年,大年就在眼门前了,打腊月二十四起,各家各户开始忙活着赶大集、备年货,还有人家守着灶头做“年豆腐”,因为“豆腐”谐音“兜福”,寓意把一整年的好运气都裹进软嫩的豆块里。
俗话说,二十六,炖大肉,红红火更长久。那年头正兴“割资本主义尾巴”,街道规定城镇居民不许养猪,可是父母还是悄悄养了一头猪,许是考虑到我家是“光荣军属”,居委会大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院子中央支着一口大铁锅,火焰卷着锅底往上舔。屠夫手起刀落处理完猪,就蹲在旁边捏着透亮的肠衣,熟练地灌着血肠。锅里的酸菜白肉正咕嘟咕嘟冒着肥泡,酸香裹着肉香顺着风飘出去,小院沉浸在暖融融的香气里。
“杀猪菜”出锅了,父亲端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粗瓷碗,挨家挨户给邻居送去。赵大叔接过大碗,拿起一块颤悠悠的五花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后,风趣地说:“你家这头‘资本猪’,喷香喷香的啊!”
腊月二十七,母亲便开始蒸馒头、蒸年糕、“走油”。蒸好的馒头顶圆滚滚的,还特意点上一枚红点,像给白胖胖的娃娃戴了一顶小红帽。年糕里必定要掺上绵软的红小豆,甜丝丝的香气裹着米香,满屋飘着暖融融的味道。“走油”炸油丸则有地瓜、老板鱼、萝卜丝等多种馅料,炸得金黄透亮,咬一口香喷喷的,每一口都透着浓郁年味儿。
腊月二十八,奶奶坐在炕上剪窗花,剪好的窗花贴在玻璃上,阳光一照,红得像火。父亲则搬着凳子贴“挂旗”,五彩的纸旗顺着房檐挂下来,随风飘摆。院子里的红灯笼早就挂好了,木杆上的灯笼晃啊晃,把雪地照得像撒了层碎银,柔亮得能映出我们蹦跳的影儿。
腊月二十九是“封门”的日子,父亲领着我们贴春联、贴门神。贴福字的时候,父亲叮嘱说:“大门上的福要正贴,这是迎福进门;屋子里的福得倒贴,谐音‘福到’了。”
紧接着是摆供桌。先是挂宗谱,父亲把卷着的宗谱慢慢展开,挂在堂屋正中间的墙上。挂好后他摸着宗谱的边缘,轻声说:“这宗谱是咱们家的根儿,挂上去就别乱碰、别挪动,等过了正月十六再撤,让老祖宗好好跟咱们过个年。”接下来,便是摆红枣、花生、小馒头和猪头肉等祭品,这些都是给老祖宗预备的。
等把这些事都忙活完了,看着堂屋的宗谱泛着旧旧的光,这时候我才觉得:大年,您真的要来了——
除夕,便是俗称的年三十,午间的正餐是阖家团圆饭。头一道菜是家焖黄花鱼,不斩块、不拆解,完完整整地端上桌,图的是“年年有余”的好彩头。第二道菜是豆腐泡炖排骨,或是酸菜白肉炖粉条,取的是“有肉有膘,年年兴旺”的吉兆;有时还会添一道红烧猪蹄,图的是“挠财抓福”的好寓意。第三道菜是“炸货”拼盘,炸老板鱼、炸肋脊和油丸等样样俱全,寓意“炸走晦气,年年红火”。凉菜是鱼冻、鸡冻或猪蹄冻。绿豆芽拌蚬子干,这道传统凉菜是餐桌上的经典,最妙的是上面还撒了一把炸得金黄酥脆的地瓜丝。主食则是锅焖大米红豆饭,寓意红红火火,圆满吉祥。
母亲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将各种热菜、冷盘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随着父亲一声:“过年了,歹嚼谷喽。”我们兄妹迫不及待地伸出了筷子,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瞧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母亲总是笑眯眯地一遍又一遍说:“慢点儿歹,别撑着,锅里还有。”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供桌上,母亲系着蓝布围裙开始包饺子,瓷盆里的猪肉白菜馅拌着姜末、香油,还飘着股子酱油的鲜味儿。
太阳落山了,天际留着一抹橘红的余韵,父亲就拎起那盏红漆灯笼,拿着一叠黄纸和一串鞭炮,对我笑着说:“走,跟爹去‘请神’,请列祖列宗来家歹姑(饺)子。”
走到了大街路口,父亲蹲下来,先用火柴点凌着黄纸,又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烟雾飘得老高,我捂着耳朵,看见父亲仰着头,眼睛里带着几分虔诚。
见我们“请神”回来了,母亲掀开锅盖开始下饺子。一边煮,她一边说:“这得慢点儿搅,别碰破了;要是碰‘破了’,得说‘挣了’,这叫‘发财挣福’,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
饺子煮好时,母亲先盛上一碗,走到堂屋的供桌前,轻轻放在供品中间,对着墙上的宗谱轻声说:“列祖列宗,先歹这第一碗哈。”
晚饭后,全家人挤在热乎的炕头上,剥着瓜子壳儿,唠家常。那年头哪有什么电视机?连春晚的影子都没听说过。屋里屋外灯火通明,父亲说这是驱邪的,要让家宅里里外外都亮堂着,邪物就不敢沾边儿了。
零点的钟声刚撞响第一声,鞭炮声就噼里啪啦炸开了。蓦地,我想起鲁迅在《祝福》里写的:“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这时,烟味儿裹着火药香已飘进屋里,我们兄妹几个赶紧下跪,分别给奶奶和父母磕头拜年。
这时,母亲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五角钱,给每人分了一张。我高兴地一会儿摸棉袄兜,一会儿摸裤腰兜,一时不知往哪儿揣才稳妥。可是越怕丢越就丢了,等我再想摸钱时,兜里连个钢镚儿响都没有了。看我急得眼泪吧嗒吧嗒掉,实在再也掏不钱来补上,母亲便挑出六片地瓜干,递到我手里劝道:“过年不兴哭,这是‘压岁干’,比钱还甜呢。”
正月初一早晨,天还没亮透全家人就起炕了。父亲说早起迎福,不能睡懒觉,也不要催人起床,催人起床不吉利,寓意全年要“被人催着走”。
穿好新衣后,我们便跑出门放“开门炮”,炮仗声里满是热闹的年味儿。接着便是吃饺子,先是盛上一碗敬祖先,随后全家人再开吃。谁知我竟咬到了一枚硬邦邦的二分钱硬币,母亲眼睛一亮,笑着拍我的手背说:“俺儿运气真好!福运上门了,能保全家一年发财。”
早餐后,奶奶告诉我说,正月初一有许多讲究:说话要绕开“死、破、穷、完、没、鬼”这些犯忌讳的词;要是不小心打碎了碗碟,得立刻拍着胸脯说“岁岁平安”;也不许扫地、倒垃圾、泼水,连剪刀、菜刀这类利器都不能碰,免得招口角、伤了运气。
中餐的主食是大米饭、饺子,还有年糕,我嫌太干了,便提出想吃一碗汤泡饭,母亲拒绝说,过年不能碰稀饭,说是怕财运像汤里的米似的“泡汤”了;奶奶补充说,更不能哭叫、吵架、打骂孩子,这样才能保全年和和气气,不然可要“一年不顺”。奶奶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认真。
正月初二,历来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传统日子。老辈人常念叨:“初二姥娘初三姑,初四初五看舅父。”奶奶总说,女儿回娘家可不能空着手,带的礼品得避开钟、伞、梨,谐音“终”“散”“离”,多不吉利。就算是回了娘家,也不宜留宿,老规矩摆着“初二不留宿”,当天就得赶回去,不过也有老辈人不兴这个规距。记得那年过年,姑姑从大连回娘家看奶奶,特意给我买了当时最时兴的一顶仿军帽。我戴着它去排队看电影,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知被哪个混小子悄悄摘走了。幸亏过年有“不准打骂孩子”的老规矩,我这才侥幸逃过父亲的一顿揍。
一眨眼儿,正月初三就到了。母亲交代说:“你们不用急着起炕,可以睡个懒觉。今天要少出门,别与人争吵,哪怕是小事也要忍让,图个全年没口角。”
早饭后,全家开始整理剩余的年货,为初五迎财神做准备。午餐照样是丰盛的宴席,一想到过了年就很难再吃到嚼谷了,我仍是一副饥不择食的样子,奶奶笑着说我的肚子撑得像只小“气鼓”(青蛙)。
晚餐照样吃饺子,饺子刚煮好,母亲就先盛上一碗送上供桌,对着宗谱轻声说:“列祖列宗,趁热歹,歹完了好上路哈。”
吃完饺子,天已经擦黑了。父亲领着我去“送神”,还是到了那个路口。我们烧纸、放鞭炮,父亲念叨着:“列祖列宗走好,明年再来哈。”
回到家,父亲把供桌上的祭品一一撤下。最后,他“噗”地一声吹灭了蜡烛,一缕白烟袅袅飘逝,年,就这样过完了。
现在想起来,小时候过年虽然忙忙碌碌,却累得踏实。能吃到平日吃不到的嚼谷,满是纯粹的欢喜,年味儿浓得像浸了蜜的糖稀。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留下的唯有绵绵不绝的乡愁、挥之不去的乡情,还有刻在骨子里的乡音……
☆ 本文作者简介:宋元家,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1972年12月入伍,曾任海军潜艇潜艇轮军士长、副政委、政治部新闻干事、宣传科长等职。1993年转业至大连市出租汽车行业工作,现已退休。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和通讯报道等文稿多篇,达数百万字。已出版《蓝鲸兵魂》《蓝鲸恋歌》《夕阳颂歌》和《笔底吟歌》等作品,著有长篇报告文学《顾庆泰和他的“爱心的士”》。其中长篇小说《蓝鲸兵魂》作为“新时代·筑高峰”大连原创文艺作品丛书之一,获得辽宁省重点主题出版物专项资金扶持。2024年8月,该书入选当季“辽宁好书”,被全国百余家图书馆列入“大国追梦”主题共读书目,收入国庆主题书展核心书单,参加中华读书会“献礼国庆75周年系列主题书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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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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